《劣骨》都了

67、挑衅和后悔 程池是个胆

　　“这是你的制服，编号还是你原来的那个，”林栩然将手里的黑色衣物递给他，“明天来三楼报到。”

　　“三楼？”穆靖川抱着衣物愣在原地。

　　“怎么？你还想回行动组吗？”

　　林栩然莫名其妙地在室内戴上了墨镜，笑了。

　　穆靖川不语，只是摇了摇头。

　　林栩然转而看向跟在他身后的程池，程池从走出讯问室后就一直神游天外，此时正看着墙上贴着的一副宣传画发呆。

　　“喂，”他冲程池说，“司首席跟你说的已经够清楚了——我们CIT-7可不是白白放你走的。程池，别忘了你该做什么。”

　　程池慢了半拍地回过头，半晌，冲林栩然低低地应了一声。

　　*

　　因为家里被程池彻彻底底砸了一通，很多东西都被迫丢了出去，穆靖川家一下子变得空旷不少，猛然一看和样板房也没什么区别。

　　游戏手柄玩不了了，家里仅有的游戏光碟都被程池折断扔干净了。穆靖川倒是没有觉得生气，反正当初买来也是给还是“温舒乔”的程池玩儿的，他想怎么处理自己的东西是他自己的事。

　　他只是觉得有点儿无聊。

　　也不知道是不是小神经病良心发现，他赔了一个投影仪给穆靖川。两个人在家里捣鼓了一个多小时终于把投影仪和幕布装好，窝在沙发里一起选片子。

　　程池选的片子都相当刺激了。不是丧尸、就是还魂，要么就是断胳膊断腿。穆靖川眉头微皱，选了其中看上去最温和的一个——

　　气候剧变，世界末日。

　　选好片子，程池用微波炉爆了两袋爆米花，从冰箱里翻了两瓶可乐。爆米花的奶油气息在空气中弥漫，微微烫手的温度穿透纸袋。两个人挤在一起，温暖得让人想要安全地昏昏欲睡。

　　其实这样的氛围适合那种甜蜜而无脑的爱情片……电影开始播放后，穆靖川暗暗地想。

　　电影的剧情其实很简单——因为不断攀升的气温，南极冰川融化，海啸和暴雨席卷了整个世界。两个主人公在逃亡的旅途上相遇，在短暂而危险的相处中相爱，最终阴阳两隔。

　　穆靖川在主角告别的时候抹了抹眼泪，程池从头到尾都没有哭。他自顾自地吃完了自己手里的爆米花，又趁穆靖川擦眼泪的时候去偷他怀里的。

　　观察穆靖川的反应让程池觉得很有趣。他在主角的死亡中嬉皮笑脸地笑起来，把爆米花嚼得咯吱咯吱响。

　　穆靖川很不服，带着鼻音说：

　　“都怪你挑这种片子……你怎么不哭啊？”

　　“因为我看过很多，”程池回答，“我早就知道会是这种生离死别的剧情。”

　　“是吗？”

　　“是啊，转瞬即逝的相爱才最刻骨铭心。”

　　程池动了动，舒服地蜷在穆靖川怀里，把后脑上枕在他的手臂上，整个人都热乎乎的。他看着幕布上主角独自一人的画面，嘴角弯了弯，浅淡地笑了。

　　“如果是我，我一定要死得那个人永远都忘不了我才行。我得让他一辈子想到我就痛得撕心裂肺，让他每一次想要爱上别人的时候都控制不住地想到我，每次午夜梦回都只能看到我一个人的脸……”

　　他又抓了一把穆靖川的爆米花，这次相当光明正大。他把爆米花扔进嘴里，慢慢地嚼啊嚼，才说：“这种故事……主角都得死在最幸福的时刻，让一切在最幸福的顶点戛然而止——”

　　“你不用故意说这种话给我听，”穆靖川一直插在他发丝里的手指僵了僵，语气难得地生硬，“你已经死得让我忘不掉你了，你不是试过一次了吗？”

　　程池愣了愣，似乎是没想到穆靖川竟然真的会反抗。他仰起脸，仿若讶异，而那种莫名地挑衅的快感正冲击着他的理智：

　　“胡说八道什么呢？”他哑然失笑，“我故意说这种话给你听？你配吗？”

　　“到底是谁在胡说——”

　　“你不是不怪我吗？我假死两年你都没发脾气，那你就忍到底啊——”

　　“你到底为什么要一直挑衅别人呢，程池？”不知从什么时候起，穆靖川已经坐直了身子，“你觉得我没有心吗？我不会难过吗？你为什么要用这件事来折磨我呢，你以为看到爆炸的火光不绝望吗？如果不是因为我是独生子，我恨不得跟你——”

　　“你就算殉情殉的也是温舒乔，不是我——搞清楚了。”

　　程池的声音冷静到发抖，他的嘴角笑着，眼睛里却没有笑意，眼睛亮得吓人。

　　两人突然沉默良久，除了幕布里活下来的那个主角给死去伴侣写信的画外音之外，再也没有一点儿声音。

　　放在以往，程池绝对又要狠狠推开他，把自己一个人锁在次卧直到冷静为止。但他今天没有动弹，继续依偎在穆靖川怀里，安静地把他早就看过很多次的电影看完了。

　　穆靖川没说话，也推开他但也没再搂着他。

　　这就生气了？

　　程池在他看不见的地方轻蔑地笑了。果然，他的性格就是恶劣到招人讨厌，根本没人忍受得了。哪怕穆靖川对他百般好万般好，不过也只是顾念一点儿温舒乔的旧情，迁就他的那张脸。

　　毕竟“温舒乔”是一个完美的爱人。

　　食髓知味，爱过温舒乔，怎么可能再爱上他呢？

　　电影播完，幕布上的画面消失。程池丢掉空的爆米花袋子，笑嘻嘻地站起来。

　　“有本事你等我死了给我殉情。”

　　他惯用那种轻飘飘笑吟吟的语气说出各种天打雷劈的真心话。他觉得自己好像是疯了，居然真的有一点儿想死在穆靖川面前，让他记住自己，忘了温舒乔。

　　程池的手机前几天被他砸坏扔了，那个温舒乔的旧手机泡过水后没过半天屏幕也彻底损坏。新手机还没来得及去买，穆靖川先把自己的平板借给他用了。

　　他一个人坐进一旁的躺椅内，怀里抱着平板打游戏，还故意把音量开得很大，刻意地放大自己的存在，让穆靖川心神不宁。

　　穆靖川向来是把程池当做神经病的，他发现把程池当作神经病之后他的一切行为就都会变得很好理解。他深吸一口气，默念三遍“不能和神经病置气”，念过之后果然治愈了自己，心里的火气稍有减小。

　　程池不理他，那他当然也可以不理程池。穆靖川把自己的有线耳机摸出来，插上耳机开始在手机里刷视频。本来只戴了左边一侧，想了想，把右边的也一起戴上了。

　　他也把手机的音量调得很高，程池打游戏的声音便完全听不到了。

　　偶然发现他大学时喜欢的一个外国乐队发了新单曲，穆靖川点进音乐软件，搜索了那个乐队的名字，甚至还花了几十块购买了电子专。那支名为《Lull》的新歌立即跳了出来。他点开MV，音乐充斥在他的耳道里。

　　这是一首有点忧郁氛围的摇滚乐，MV里的一切画面复古而多彩，黄色的西装、红鼻子的小丑、翘头皮鞋里蓝绿相间的长筒袜……可背景却是一场葬礼，一切都充满了以乐衬哀的意境。

　　穆靖川觉得有些不妙，脑海里后知后觉地浮现出刚才两个主角在世界末日的洪水里生离死别的画面；接着又不受控制地从水想到火，想到了他们刚刚争吵过的那场两年前的爆炸……

　　他正犹豫着要不要把这么悲伤的MV关掉，右耳突然一空，耳机被人拽脱了。

　　他抬起头。

　　程池正站在他面前，嘴唇一张一合，皱着眉头气氛地说着些什么。可穆靖川的左耳里只能听到放得过大的音乐声，裸露在外的右耳如同摆设。程池说了什么，他一概没听到。

　　“……我承认我好像是有点儿扫兴，但你也不用跟我冷战吧？我叫了你那么多遍你为什么不理呢，这点事儿至于生气吗，”程池手里拽着那根耳机线，不住抱怨，“你到底有没有在听我说话？”

　　他站在沙发前，居高临下地看着穆靖川。因为身高差的缘故，他很少看到穆靖川仰脸望着自己的样子。他的眼睛湿漉漉的，黑色的眼瞳很大，正茫然地盯着程池一张一合的嘴唇，后知后觉地摘下左边的耳机。

　　“什么？”

　　他小声询问，掩饰什么一样地冲程池笑了笑。

　　可已经来不及了，程池什么都明白了。

　　他脸上的血色褪尽，呼吸声变得粗重。程池沉默而坚决地欺身而上，不管不顾地将穆靖川抱在怀里。耳机线缠绕在两人的怀抱中，静静地滑落。

　　“是因为爆炸吗？”

　　程池的声音重新出现在他的耳边，低低的，带着些哑。

　　那首有些悲伤的歌还没有放完，穆靖川突然有点儿舍不得。

　　他无声苦笑，默默地将音量调得小了些，左侧耳机重新戴上，右侧塞进程池的右耳里。

　　“嗯。”

　　那首以乐衬哀的新歌在两人耳中响起。唯一的区别是穆靖川的世界里只有音乐，而程池还能听到他呼吸的声音。

　　他凑近穆靖川那个因为爆炸失聪的耳朵，耳语道：

　　“对不起。”

　　程池是个胆小鬼，连道歉都不敢让穆靖川听到。

　　他突然，有些替当年那个想杀了他的温舒乔后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