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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7章 月下对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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银月如钩,点缀这靖王府的夜空。沈清欢秉烛坐在窗前,手中捧着一本翻开的《诗经》,这是沈府遭难后,她第一次再能翻阅书籍。身边春桃则是惊讶:“水月姐姐,您竟然识字。”虽然只这短短一句,但羡慕之情溢于言表。沈清欢笑笑:“改日得空,教你识自己的名字。”春桃闻言,开心极了,忙不迭道谢。
今日腊八,向百姓布粥后,宫中晚上会举办盛宴。箫玦自和她打过照面后也早已入宫去了。夜色渐深,想到明日还要早起为萧玦煮茶,沈清欢放下手中的诗集,站起身,准备吹灭了烛火。突然院门处传来一阵轻微的叩门声。春桃前去开门,竟是箫玦。他依旧穿着入宫时的那身玄色锦袍,袍角绣着暗金色的云纹,映出淡淡的光泽。微弱的月光洒在他身上,为他冷硬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银边,削弱了他平日里的冷冽与威严,多了几分不明显的柔和。
“王爷?”沈清欢虽有疑惑,但还是轻声唤道。萧玦听到声音,缓缓转过头,目光落在沈清欢身上。他的眼神有些疲惫,带着一丝酒后的微醺,却依旧深邃:“还没睡?”
“回王爷,奴家正准备歇息。”沈清欢应着。箫玦身上的酒气,让他看起来与平日里截然不同,少了几分冷漠,多了几分烟火气。萧玦倒是仿若没有听到,摆了摆手,走到院子的石桌旁,他停下脚步,看向沈清欢,“有酒吗?”
沈清欢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没什么好酒水,只有奴家前几日自己做的的梅花酿,一直放在那里,还未开封。”她自小跟着母亲学做一些吃食与酒水,桂花酒是她的拿手好戏。来到靖王府后,见院中桂树开花,便忍不住酿了一坛,算是聊以慰藉。
“取来。”萧玦的语气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威严,却又不像平日里那般冰冷。
“是。”沈清欢连忙应道,转身快步走向小厨房。小厨房离住处不远,她很快就抱来了一个小小的酒坛,酒坛上还贴着一张红色的纸条,写着“梅花酿”三个字。她又从橱柜里拿出两个干净的白瓷杯盏,一起端到了院中的石桌上。春桃小心翼翼地打开坛口,为两个杯盏都斟满了酒,杯中液体在月光下泛着诱人的光泽。
萧玦端起其中一杯酒,端详片刻,仰头一饮而尽。酒香混着梅香滑入喉咙,驱散了些许寒意与疲惫。他放下空杯,看向沈清欢,语气中带着一丝赞许:“你酿的?”“是。”沈清欢点了点头,“但只发酵了半月有余,手艺也粗陋,比不上宫中的御酒,王爷莫要见笑。”
萧玦没有说话,拿起酒坛,给自己又倒了一杯,再次一饮而尽。放下酒杯时,他看着沈清欢,缓缓说道:“不错。比宫中那些寡淡无味的御酒,更有滋味。”他把另一盏酒推向沈清欢,又看了她一眼,“坐”。沈清欢依言,也轻轻抿了一口杯中之物。春桃借口去端一些佐酒之物先退下了。两人就这样沉默地对饮着,没有说话。月光静静地洒在他们身上,仿佛世间所有的烦恼与纷争,都被这月光与酒香隔绝在外。
三杯酒下肚,萧玦再次为自己斟满酒,却没有立刻喝下去,而是握着酒杯,看着杯中清澈的酒液,突然开口说道:“今日宫宴,有人提议为本王选妃。”沈清欢看向他——这一提议绝非单纯的议亲,而是带着明确的政治目的。萧玦手握兵权,是朝堂各方拉拢或忌惮的关键人物,其中不乏镇国公,甚至还有他们共同的敌人——苏振邦。想来镇国公是想巩固自己的军方势力,而苏振邦大概是因为借联姻的话,能将萧玦绑在二皇子一党,一旦成事,萧玦自己的政治前途,和沈家的翻案之事,都再无可能。
“苏丞相力荐其女苏婉柔。”萧玦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讽,他轻轻晃动着手中的酒杯,酒液在杯中打转,“他倒是心急。苏婉柔是二皇子的表妹,他迫不及待地想把女儿塞到本王身边,一来是想通过联姻拉拢本王,壮大二皇子一党的势力;二来是想安插眼线在本王身边,监视本王的一举一动。还说其女淑雅大方,自己是举贤不避亲,真是可笑。”
萧玦打量着沈清欢,想从她脸上探出一点不一样的情绪。沈清欢此刻却只是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波澜,语气沉稳地问道。“王爷……意下如何?”儿女情长,沈清欢自认已经没有去想的资格。她此刻更关心的是他对这盘政治棋局的应对之策,这直接关系到沈家的生死存亡。萧玦深褐色的眸子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深邃:“你觉得,本王该如何应对?”他想看看,这个身处绝境却依旧想挣扎向上的女子,会怎样破解这背后的权谋算计。
沈清欢低头略做思考,沉声道:“王爷若一味回绝,苏丞相便可借此发难,向皇上说王爷心不肯安定于朝野之中,是有拥兵自重之嫌;若允,便是入了他们的圈套,日后再难脱身。这是一道两难之选。”“那又该当如何呢?”萧玦再问,声音更显沉静。
沈清欢沉默片刻,脑中飞速运转,缓缓开口:“苏小姐才貌与家世,确实是京中贵女翘楚,这是毋庸置疑的。但正因如此,王爷更不能轻易应允。不如用一‘拖’字诀。”她顿了顿,见萧玦眼中闪过一丝赞许,便继续说道,“只是这借口,奴家觉得不可过于敷衍。王爷可有合适的?”
萧玦开口:“今日席间,我已感念苏丞相美意,但曾一次战场脱险后,焚香立誓,愿斋戒祈福三载,以佑圣躬康泰。此三年之内,清心寡欲,不涉婚嫁之议,以全臣之孝诚。吾皇福寿绵长,乃社稷之幸。”闻言,沈清欢眉角弯弯:“王爷如此既不得罪苏丞相,也为自己争取了时间。只是,一味拖字诀,也不能全然解决问题。”“依你之见,又当如何?”
“拖只是能争取时间,第二步,需借力打力。”沈清欢继续说道,“太子与二皇子素来不和,苏丞相打压沈家,实则也是在削弱太子在军中的势力——沈将军本就是太子倚重的武将。我们可暗中将苏丞相构陷沈家的部分间接证据,透露给太子一党。太子为自保,定会出手牵制苏丞相与二皇子,我们便可坐收渔翁之利。”
萧玦沉思片刻,补充道:“沈姑娘此计甚妙,但需提防太子反咬一口。太子生性多疑,若知晓本王与沈家有牵扯,未必不会借机发难。”
“王爷所虑周全。”沈清欢浅笑并向萧玦杯中又斟满了酒。萧玦注视她手中的动作,冷笑一声:“所以透露证据时,需做得极为隐蔽,让太子以为是苏丞相的政敌所为,而非出自本王。此事,或许可借柳嫣然之手。”
“柳小姐?”沈清欢略感惊讶,随即反应过来,“王爷是想利用柳小姐对苏婉柔的敌意?柳小姐骄纵,且视苏婉柔为情敌,若知晓苏丞相想借联姻壮大势力,定然不会坐视不管。”
“正是。”萧玦唇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柳嫣然虽骄纵,却不愚蠢,她清楚镇国公府的利益所在。若让她知晓,苏婉柔嫁入靖王府后,二皇子势力会进一步膨胀,威胁到镇国公府的地位,她自会向镇国公进言,阻挠这门婚事。届时,无需本王出手,镇国公府便会成为我们的助力。”
庭院中陷入了短暂的寂静,只有风吹过桂树的沙沙声。萧玦看着沈清欢,“沈清欢,你可知为何本王将你留在府中?”萧玦收起笑容,语气恢复了平静,却多了几分温和。沈清欢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轻声笑道:“不是因为王爷附中缺个弹琴的么?”闻言萧玦笑了出来。这是沈清欢第一次见萧玦发自内心的笑,而不是平日里那种带着讥讽或疏离的假笑模样。他的唇角微微上扬,眼底带着一丝笑意,瞬间驱散了周身的冷漠与孤寂,如冰河初融,春风拂面,让整个庭院都仿佛亮堂了起来。
“那日你在浣衣局,身处绝境,衣衫褴褛,双手溃烂,连基本的温饱都成问题。可当你抚上琴弦,弹奏《广陵散》时,你的眼神却格外清亮,没有丝毫的怯懦与卑微,脊背挺得笔直。”萧玦慢慢说道,眼神中带着一丝回忆与赞许,“那是一种……不肯认命的眼神。本王在边境待了十几年,见过许多这样的人。他们身处绝境,明知必死无疑,却依旧不肯放弃,拼尽全力,战至最后一刻。”他顿了顿,端起酒杯,轻轻抿了一口酒,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重:“本王自己,也是这样的人。”
沈清欢不语,也举起手中杯子向萧玦致意。她从未想过,自己那样狼狈的时刻,竟然会被萧玦记住,更没想到,自己的眼神,会让他产生这样的共鸣。她回想当时的情景,只在王府呆了这几日,浣衣局的日子却已恍若隔世。沈清欢不禁自嘲地摇了摇头,如果只是这等心性,谈何雪恨。
萧玦看着眼前这个沉默不语的小女子,蓦地话锋一转,“本王的母妃,是个卑贱的宫女。”沈清欢心头巨震,怔怔地看着萧玦,她没想到萧玦突然跟自己会说这些。“父皇醉酒后临幸了她,意外有了本王。母妃一生谨小慎微,与世无争,只求能安安稳稳地将我抚养成人。可她越是低调,越是小心翼翼,就越容易被人欺负。宫中的妃嫔们,个个背景显赫,根本不把她放在眼里,时常明里暗里地刁难她。”沈清欢屏住呼吸,静静地听着。萧玦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丝难以言说的痛楚。“我八岁那年,母妃被人诬陷与侍卫私通。”萧玦的声音依旧平静,平静得可怕,仿佛在讲述别人的故事。可沈清欢却能从他紧握的拳头上,感受到他内心的愤怒与痛苦,“那些人伪造了证据,买通了证人,将一切做得天衣无缝。父皇震怒,不问青红皂白,便将母妃关了起来。没过几日,宫中就传来消息,说母妃畏罪自尽,用三尺白绫,了结了自己的性命。”
“宫里都说她是畏罪自尽,可我知道,她是被逼死的。”萧玦的眼神变得格外冰冷,带着一丝滔天的恨意,“她那样胆小懦弱的人,连蚂蚁都舍不得踩死,怎么可能有胆子与侍卫私通?动手的是当时正得宠的丽妃,背后撑腰的是二皇子生母——如今的贵妃。她们怕我母妃有朝一日母凭子贵,更怕我长大后威胁到二皇子的地位,便联手设下这毒计。父皇素来重颜面,又被她们蒙骗,自然不会细查。”他顿了顿,指节因用力而泛白,“这些年我在边境拼死征战,一方面是为了守住大胤的疆土,另一方面,也是为了积攒军功,手握兵权。没有足够的实力,在这波谲云诡的京城,连为母妃翻案的资格都没有。”
“所以沈清欢,”萧玦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情绪,再次看向沈清欢,眼神变得格外认真,“本王知道被冤屈的滋味,更清楚这朝堂的险恶。留你在府中,起初是怜你才情,后来是见你虽为女子,不论为人为己却有破釜沉舟之心。”
她看着萧玦深邃的眼眸,第一次觉得,眼前的这个男人,并非如表面那般冷漠无情。沈清欢看着眼前这个男人,一个念头逐渐浮现在脑海里:他们之间不是主仆,更不是儿女情长,而是基于共同困境与目标的同盟;他向她敞开心扉,不是为了寻求慰藉,而是为了整合力量,共破死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