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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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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下方过了二月二,九九天近在眼前。这个格外漫长的冬天总算盼到了尽头。
江南大抵已经回暖,上京的风却仍未见春意,扑在身上便是一阵瑟瑟的寒。
沈靖今日休沐,午后却请旨入宫,想上凌烟台与时任太卜的徐峦商讨春猎事宜。
以他们二人的私交,闲暇时何愁见不了面?是以那位面上虽应允,却命我陪同,美其名曰照料,实则为监视。
面对这种彼此都心知肚明的盘算,沈靖却并未露出不虞或是诧异,一派平静地谢过,顺从的模样像是早有预料。
凌烟台伫立在冽冽冷风中,如同不移的磐石,只有巍嵬的大门发出一声沉重的叹息,将沈靖与我迎入楼内。
天高风急,又是白昼,凌烟台内空无一人,徐峦等一众太卜此刻应是于太卜司当值。
沈靖显然并非为徐峦而来,甫一进入便直直地向上走去,登上了凌烟台宽阔的顶端。
我被风迷了眼,再定睛看去,沈靖已步至雪砖雕镂的围栏边。
他的绒袍被风鼓起,隐约现出底下被朱色朝服包裹着的瘦削身躯,我忍不住道:“沈大人,此处寒凉,莫受了风……”
“无妨。”沈靖微微偏过脸,唇边一抹笑意如芙蕖盈盈,我这才发觉他今日的气色好了许多,“周总管不必忧心,我今日来,便没想过回去。”
他不再用自谦的说法自称了。我心下一片雪亮,便只是低眉倾听。
“太医院的胡太医早已替我诊过,若安心修养,至多还有五六年的光景。”沈靖口吻宁和,如同一双旁观的炬目,“但要我将心神悉数歇停,我却难遵医嘱。”
“西北战事未停,宁国侯又在病中,纵然小侯爷足以独当一面,身为师长,我却仍放心不下。”他看着我,又像什么也没看,“三日前,飞书加急,言宁国侯殁于时疾,小侯爷为防军心涣散,压下了消息。”
闻言,我终是没制住面上的震惊。
那位战功赫赫、骁勇绝世而统率十万银骑军的宁国侯——殁了?
“天下没有密不透风的墙。冯冼的探子传回了情报,那些不安分的老将和旧臣,已经坐不住了。”他笑了笑,令我嗅到刃风见血的味道,“近来田税改革的推行本就刺了许多人的眼,陛下又严查贪腐渎职之风,心有不忿者何止寥寥。”
我恍然意识到,杭洱州盐铁司一事是沈靖刻意为之,他埋下一条引线,并将火信递到了那位陛下手中。
“陛下真知灼见,并非等闲之辈,只是于九鼎之位,免不得受多方掣肘。”沈靖的眼神陡然一凛,承光年间的刀光剑影于他似乎从未远去,那身支离的病骨不止是杏花影下无人堪破的棋局,更是铁与血铸就的画戟,“他缺少一个名由,我便竖起一面箭靶;他寻不得铁篱的关窍,我便亲作钉入其间的楔子。我这副残躯时日无多了,而他应当安坐明堂之上,让大绥绵延沃野、万寿无疆。”
他的声音缓了下来,仿若念与幼子的呢喃展望:“齐胜寒的名姓,会在后世口口相传,永镌青史。”
“那您呢?”我问。
“我久病未愈,不良于行。陛下体恤我,在我请旨入凌烟台寻徐太卜时命周总管陪同。此处风急,我受了风,一时恍惚,跌下了高台。”沈靖轻描淡写地安排好了自己的结局,“别有用心之人想必不会接受这番说辞,但他们不信,便唯有承认自己猜测中的真相——陛下再也无法容忍一个威胁到那个位子的权臣,经周总管之手,除了我这颗眼中钉。”
话中,他看向我的神情略有歉意:“只是拖累总管,要受无端的猜忌和指摘了。”
我欠了欠身:“为大绥朝纲清正,小的万死不辞,受些不痛不痒的骂名又算得了什么。”
闻言,沈靖又笑了,从怀中递出一封手信:“周总管乃高风亮节之士,陛下当年慧眼。此乃我最后的嘱托,望总管交予陛下。”
我上前恭敬接过。
凌烟台的风骤然一疾,呼啸奔骋如同哀号。漂泊的流云身形一晃,将将露出和煦的日光。
栏杆精美的雕刻焕然玓铄,似有一抹笑意一闪而过,衣袂蹁跹间,那个身影便不见了。
驰掠天空的鸟雀发出一声沉重的嘶鸣。
我攥紧了手中薄薄的书信。
那捧魂太重,高台之上劲疾的北风也托不起他的坠落。
……
沈靖的亡故在朝中引起了轩然大波,宛若巨石砸入湍流,扰乱了本就汹涌的水面。
如他所料,心怀鬼胎之辈像是咬饵的鱼,迫不及待地冒了头。
有人以改革缺乏主事人为由力谏废除新法,有人趁机弹劾沈靖手下的官员,甚至有人急不可耐地要把自己的人荐上去填补左相之位的空缺。
上奏的折子如雪片般飞来,仿佛永远没有宁息的一日。
直到那位陛下毫无征兆地治了一众朝廷要员的罪。
受贿渎职的,监管不利的,克扣军饷的,私征税费的……雷霆手腕,其疾如风,打了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其中尤以武安侯冯冼与户部尚书郑纨的罪名为重,私下谋反、暗度陈仓,以他们二人为首的一众官员不论职阶,一经证实,一率以谋逆之罪下狱。
一时间,纷扰的一切悉数消停。叛党一众人人自危,满朝文武缄口慎独。
似乎直到此时,朝廷内外才恍然想起这位圣上从未沾过谁的光,而是真真切切自下层的血锋与狼烟中杀出一条明路,最终被簇拥上的皇位。
刃锋入鞘,却不曾挫钝蒙尘。
新法迅速推行,反贼转瞬肃清。
一派顺畅的局面下,又有一人带来了振聋发聩的好消息,余下那些不成气候的絮语彻底偃旗息鼓。
——已为新任宁国侯、银骑军统帅的陈无觅班师回朝,携荻氏大将的项上人头入京,西北大捷。
我臂挽拂尘,低眉顺目地侍立一旁,看那少年将军一甩战袍,屈膝行礼:“臣与家父鏖战嵇山,幸不辱命!”
那位微一颔首,命他平身。
时隔八年有余,宁国侯又回到了当初授封的峥嵘之地,只是棺椁寒凉,不闻旧日豪言壮语。
小侯爷当众交还了虎符,无疑是一种站队——任何人再妄图轻举妄动时,都须得忌惮他手中的十万精兵几分。
除却述职受赏,陈无觅此番回京的另一要事便是将前宁国侯陈瀚的遗躯安葬。
那位特旨将其葬入定钧山陵墓,谥号忠毅。
圣旨一下,众人方惊觉关于那位左相的后事还尚未处理,曾与沈靖交好的官员观着风向,言辞谨慎地上奏请求明旨。
我垂着头将批复后的折子送去留档的内监处,那位命我经手,大抵是种重视的表示。
回至景和殿时,冰凉的软片飞上我的面颊,转瞬便消失无踪。
墙角旁逸斜出的红梅开过了最烂漫的时候,此刻已露枯黯之相。宫中的梅花只是聊作点缀,想必比不得丞相府中的昳丽明艳。
只是可惜,那座清雅府邸的主人看不到了。
下雪了。
我驻足仰头,这场雪来得突然,想来是下不大的。
已入春数日,这大抵是今年寒冬最后的余韵了。
前朝众人忙中生乱,并未注意到沈靖的后事早已有序进行着,仅仅欠着一道正式的旨意罢了。
沈靖父母双亡,相熟的亲朋细细算来也只陛下一个,但他在信中称仍有一远房姊妹迟舒憬在京中,希望能允她为自己扶灵下葬,教自己魂归故里。
那位自然清楚此事子虚乌有,却依然允了他的遗愿。
——迟舒憬,正是那日淑妃的落款,她的名姓。
以诗会友,无关身份,不问过往。
淑妃困囿半生的遥望终是越过了重重宫墙,重归了四季如春的故乡。
不知在终竟之日临至前收到那件尺素的沈靖,是否得了片刻纯粹的安宁?
昨日,载着沈靖的仪仗已在那位的授意下离开了上京,往江汀十九州去了,追谥与封赠不日便有明旨入册。
止住纷扰的心绪,我正了正衣襟,迈过偏殿的门槛。
日光沉静地照亮了殿中各处,是淡淡的冷寂。
那位身着便衣,披着一件素若皎月的外衫,他不常穿这般浅净的颜色,此时便冲淡了几分高不可攀的威严。
那位立于窗侧,把最后一张纸钱滑入铜钵,静静地注视着曳动的火舌将其吞没。
我循着光亮望去,窗棂边沿躺着一支鲜研欲滴的红梅,赤色如血。
升腾的烟火令那位的神情变得影影绰绰,我记得昨日他站在凌烟台上,目送沈靖的殡仪消失在城门后时亦是这副神色。
明明解决了一个心腹大患,又平了诸多朝中隐忧,那位的面上却仍旧不见回暖的意思。
或是怜惜,或是懊悔,或是恍惚,又或是坚冰般的淡漠——我每每疑心自己花了眼,再定睛去看时,便又是那副古井无波的帝王之相了。
我看不懂。
我大抵从未看懂过这位陛下。
似是终于发觉我的存在,那位将头转向我。
我躬身行礼,恭敬道:“您吩咐之事已悉数处理妥当。”
那位颔首,却话锋一转:“又下雪了。”便回过头望向窗外,掠过那支红梅,凝在飞舞的轻雪上。
我回道:“开春了,这雪怕是很快便会停了。”
微凉的风扬起三三两两的纸灰,将熄的火光猛地一摇,跃出零星燃烧的苦味。
那位身姿笔挺,垂着眉,于是那火光便明灭在他的眸中。
那个光风霁月,令人见之难忘的沈相,到底是留在了这个上京的冬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