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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

  •   雍和殿外大雪纷飞,殿内的烛火摇曳跳动。
      “沈知意。”那位端坐于高堂,腕间施力,手中的折子便狠狠砸在了下方沈靖的脚边,重响在死寂的正殿中无异于平地惊雷。
      他透过玉鎏看去,自上而下的目光冷意森然:“你手下的人,连官府节制的海盐都敢私昧,何等无法无天!你竟还分不清轻重,为其求情,你沈大人的眼中可还有朕?”
      满朝文武官员皆缄默不言,连平日里素来热衷落井下石的冯冼也没有出声。
      我看着沈靖俯身将散落的折子敛起,清瘦的脊背弯出脆弱的弧度,再抬起头来时的面色苍白如纸:“张曼管理杭洱州盐铁司三年有余,从未有过疏漏,请陛下……”
      “够了。”那位打断他,语气不容置喙,“朕已有决断,左相不必再提。此案由刑部和大理寺审理,任何人不得插手,一经发现,连坐处理。今后若再有治下不严、徇私舞弊之事,朕绝不姑息。”
      “诸卿。”那位沉静的目光扫视一周,“可都明白?”
      唯唯诺诺的响应在殿中回荡,如同被冷凝的稀薄空气冻结。
      年关将至,那位选在这个节骨眼上对沈靖发难,其中深意不言而喻。有人幸灾乐祸,但也有人要过不好这个新年了。
      腊月二十八,依往年的习惯,我携着几名内侍去冷宫派发例赐。
      说是“冷宫”,其实包含了冷宫周边的几处宫殿。
      前朝妃嫔逃的逃、散的散,如今的后宫中只余五位娘娘,过去的位分便不高,新朝后更是只遭冷遇。
      但那位不进后宫,却也并非不管不问,每月的例银与年节的赏赐皆照位分高低依制发给,应有的侍应也都完备。
      待到年后,便是景宁九年了。
      这么些年,不知有多少老臣明里暗里上奏,要那位充实后宫、开枝散叶,那位皆以“国事要紧”推了回去。
      我顿了顿脚步,亲自捧着木匣迈入江芷宫。
      淑妃倚在窗边,读一册诗集,见我进来也并不起身,淡如月色的眉眼只轻轻一提。
      “给娘娘请安。”我躬身一礼,将盛着蜜枣、桂圆、花生、赤豆、薏米等食料的木匣置于小几之上。
      “周公公辛苦。”淑妃放下书册,长而密的羽睫垂下浅浅的怅然,“可是又要过年了?”
      我袖手回道:“已是腊八了。”
      “此般宁日,竟也只得寸寸蹉磨。”淑妃抚着诗集上著者的名姓,像是说与我听,又像是喃喃自语,“他怎的不再作诗了?”
      那册诗集,我曾在元穆的手上见过一模一样的,纸上清瘦的字迹无数次呈上过言辞坚劲恳切的折子。
      我于是答她:“陛下近日严查东南盐铁司贪污一事,沈大人日夜操劳,只怕是无暇他顾。”
      谁知,淑妃闻言却摇了摇头,缀着玛瑙的步摇曳出水乡温婉的倩影——那是她从江汀十九州上京入宫时带来的嫁妆:“陛下读诗吗?”
      我有些不解:“大抵是读的。”
      “殚精竭虑的传火者与心有遗恨而赴死者,文字的生气是不同的。”淑妃再次垂下眼,目光轻轻抚过诗集上的细褶,言语间一派平静,“他的文字在枯萎。”
      我想起那日沈靖咳出的血,艳红、刺目,被素色的手帕掩去。
      原来如此。果真如此。
      兴许是我在无意中流露的一丝哀戚让淑妃意识到了什么,她攥紧了手中的册子,无声地阖了阖眼。
      半晌,她似是下定了决心,从诗集中抽出一张折起的信笺,纹路细腻,色泽莹润,是前些时日宜温州进贡的蠲纸。
      我看着她从案前执起笔,在纸张的下半落了款。
      并不是“江芷宫淑妃”之类的字样,而是娟秀的三个单字。
      笔尖收停,墨迹干涸。
      淑妃把信笺放进荷包,递给了我:“徒守了半生宫妃的本分,如今却有不韪之请仰仗公公成全。若是可能,麻请公公将此物交给沈大人……公公若不放心,尽管打开去看,左右是些崇拜景仰的酸腐之辞罢了。”
      “娘娘言重了。小的定然不负娘娘所托。”我恭敬接过,随后定身一礼。
      我明白,淑妃是怕错过了今日,会再难让沈靖收到这些来自深宫之中的肺腑之言。
      淑妃了了一桩心事,眉宇间的愁怅散去些许,却依旧染不上节日将临的温热和喧嚣,一如这幽塞僻静的宫院。
      她不再说话,清宁的目光攀上窗棂,却只得见一簇秃颓的杏枝。
      钿浓露重的闺阁柔梦、朱墙寂柳的半生蹉跎,她从沈靖的文辞中依稀窥见的江汀十九州绵绵的细雨、勾挑的屋檐、盈透的青石板路,乃至那些遥远的年少轻狂和颠沛流离,悉数凝在这一眼中了。
      我行礼告退时,隐约听见一声轻叹:“几分真假,锦书犹在,难寻少年郎……”
      难寻少年郎。
      ……
      除夕夜宴,陛下设席宴请百官,共庆佳节。
      沈靖告病缺席,我听见关于他不敢面圣的纷纭议论,但我料想,那位左相多半是确实无力外出。
      即便是我也难以忽略席间朝臣自以为低调的谈话,那位更不能免俗。
      后半夜,筵席散场,我侍奉那位褪去繁重的礼袍。
      忽然,身着黑衣的暗卫不知从何处翻入景和殿,悄无声息地跪在几尺之外。
      我捧着外袍退到一边,听得那探子一一汇报丞相府的情状,从沈靖晚间只饮了些白粥、服了两剂药,到府中下人年夜饭的菜品,事无巨细。
      说话间,那黑衣人从怀中掏出一个牛皮纸包裹着的物件,呈上道:“这是沈大人服用的药渣。”
      那位扫了一眼:“送去太医院,让他们初三前把结果报来。”
      黑衣人领命,回身隐没于夜色中。
      大年三十,宫中却一派冷清。
      我替那位上了壶茶,低声询问:“陛下可要去哪位娘娘宫中?或是……”
      那位睨了我一眼,我立即噤声。
      他抿了口茶,随即蹙起眉将那盏茶浇进了盆景中:“火候不够,茶也太淡。”
      我谨慎回道:“陛下在席间畅饮数杯,此茶以小火淡烹,有清热解酒之效。”
      那位却不再发难,而是话锋一转,看似没头没尾地问:“第几年了?”
      “回陛下,方才过了子时三刻,已是景宁九年了。”我说。
      “九年。”他将这个数字在唇齿间研磨半晌,蓦地冷笑一声,“不过九年,竟已变至此般模样。沈知意啊沈知意……”
      我没有接话。不知如何接,也不能接。
      年后,沈靖又告病了几日,才终于出现在众人面前。
      不过一个年节的工夫,他消瘦得厉害,面色惨白,双唇却如血染般赤红,单薄的肩艰难地撑起朝服,腰带却收紧了数寸,仍不太合身。
      我知道有人在底下窃窃私语,字里行间皆言陛下兵不血刃,便将这病秧子逼至如此地步。
      我看向那位,那位不知是没有听见还是浑不在意,拂袖离开了。
      我忙命手下的人看顾着,自己转而快步追上了脚步虚浮的沈靖:“沈大人留步!”
      闻言,沈靖驻足看来,见了我,面上露出些许笑意,兴许是客套的礼数,却将苍白的面庞衬出两分精神气,令人心中宽慰。
      他的嗓音不如从前有气力了,语气却依旧温和:“周总管。”
      “沈大人……”我欲言又止,最终也没有将心中的忧虑诉诸于口,只将淑妃交予我的信囊呈上,“有位故人,希望您能收下这封信。”
      见了这明显属于女子的荷包,沈靖也没有显出半分异色,接下的动作平静自然:“既是周总管的故人,在下定会妥善保管。”
      顿了顿,他抬起眼,右眼皮上的小痣隐入长睫,定定地看向我,深潭般的双眸清寂悠远,此时却仿佛明烛灼炽,燃着犀火:“在下也有一事望周总管应允。”
      我便行礼道:“大人尽管吩咐。”
      “青雀那孩子年岁浅,心性亦不成熟,眼下还难以独当一面。”沈靖不急不徐地说着,却仍中途停下咳了半晌,颤抖的肩颈如同劲风中堪折的花枝,令人见之不忍,“日后……还请总管多多照拂,予他一个去处。”
      这几乎称得上托孤。
      我心下震荡,面上却竭力稳住了镇静无波的神色,深深躬下腰:“请沈大人放心,若生变故,小的定竭力护他周全……”
      “知意!”
      不远处,解下乌纱帽的徐峦唤他,身旁的元穆负手而立,也朝这处望来。
      “时候不早了。”沈靖托起我行礼的手臂,靠近时一股浓郁的药味扑入我的鼻腔,他轻声道,“莫教陛下等急了。”
      不待我将那句呼之欲出的“保重”脱口,沈靖便转身走向了那两人。
      元穆十分紧张地凑上前,眉宇间的担忧作不了假。
      徐峦一手托着自己的官帽,另一手摸出一只汤婆子塞给他。
      我情不自禁地目送他们远去。
      这座厝火积薪的上京城矗立千百余年,其间声名显赫之人不知凡几,但最终湮没于时间洪流的更是恒河沙数。
      我亲眼想见证了一个璨然的灵魂如何点燃深池的火,却又要眼看着他焚尽生气后凋落。
      千百年后,会否有后人也得见这些星火一般的魂魄,曾真切存于我们的时代呢。
      须臾,我收回了视线。旋身走上宫道时,我听见侍卫将北宸门闭合的重响。
      那捧魂太轻,载不起天子的猜忌,也难敌病痛的磋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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