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第六章 ...
-
景宁九年,沈靖的遗躯葬在了洹屿州近郊的棠棣岭上,牌位入沈家宗祠,配享太庙。
延意三年,沉寂近三年的丞相府换匾启封,改为宁国侯府,陈无觅新婚燕尔,承旨入住。
同年六月,元穆擢升户部尚书。
延意四年,荻氏原靼鞒侯继位单于,向我大绥称臣求贡。此后,嵇山九州战火不复,两族人民交游互市,边陲安稳。
延意五年七月,陛下大婚,虞国公之女苏颐入主坤宁宫,执掌凤印。
大婚当日,举国红火,黄昏时夕阳的华彩摹画着缱绻宫闱,送亲队伍抬着箱奁,鎏金的花纹熠熠生辉。
喜宴上,那位的酒一杯接一杯入喉,新封的皇后气质温婉,容色姝丽,青涩的眉眼间含羞带怯,团扇后的一双美目不住地朝那位瞥去。
宴席散去,洞房花烛夜,我侍立一侧,等着婢女秋棠为那位褪去繁重的喜服,便得以与她一同候在外间。
秋棠贴侍奉那位几年了,见他略略抬手,便识趣地退到一边。
那位有些生疏地解着袍服,被酒意浸透的耳根应景地红着。
秋棠垂着头。
我轻声道:“陛下……今儿可是大喜的日子。”
闻言,那位看向我,漆黑的眸中一片清明,在烛光下显土几分曳动的润色。
人生四喜正当时,没有人会如此无动于衷,哪怕这桩婚事掺了数不清的利益纠葛,于情于理,也不应连个笑都欠奉。
当年那封遗嘱中,如春河漫淌般的字迹咛嘱他寻个合适的皇后,巩固朝中关脉,与那位被选中的姑娘要相敬如宾。
他照做了。
“什么时辰了?”那位把解下的外袍递给秋棠。
“回陛下,亥时了。”我说。
堂间的风温柔拂过,拨开那位的鬓角。几乎是一个错眼,他眼底纠结着的迷霭便散得无影无踪。
我于是俯了俯身:“小的告退。”
秋棠紧随着我行了礼,与我一道候去外间。
夜还很长,单是枯坐难免煎熬。
秋棠把屋内的烛灯剪了一遍,我斟了一壶醒神的茶。
铁剪置下时“咯嗒”一响,秋棠盯着壶水烧沸时颤动的顶盖——她从三年前起陪侍御前,年纪很轻:“周总管,陛下可是有了心仪之人?”
“或许吧。”我避而不谈。
“陛下那般丰神俊朗的真龙天子,也会求而不得吗?”秋棠转过头,澄澈的双目中流转着天真的疑惑和零星掺着倾慕的野心。
她入宫得晚,又实在太年轻,藏不住那些心思。
我平静地隔着布巾将水壶拎起,滚烫的热水淋上茶具:“陛下虽贵为天子,却也是血肉之躯。生老病死、憎怨会、爱别离、求不得、五蕴炽,他都将体会。”
“周总管见过那人,是吗?”秋棠看着我,虽是问话,却语有笃定。
我把茶盏推至小桌边沿,示意她来喝。秋棠“哼”了一声,甫一碰到那瓷盏便被烫得一吓,打翻的茶水淌过桌面。
我握着茶盏抿了一口。见状,我叹了口气:“瞧,不过□□凡躯。”
秋棠又惊又惧地望着我。
发觉她在颤抖,我从容地笑了笑:“这深宫之中,人贵在有自知之明。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要心中有数才是。”
闻言,秋棠讷讷地应了声是,低下头将茶盏摆正。
翌日,临了早朝时刻,我站在纱帘外,不远不近地唤那位该起了。
那位勤政操劳,定力非常人可比,撩起帷幕便起身下塌。
我识趣地低着眉眼,有一瞬瞥见那位露出的手臂内侧有几道抓出的红痕。
晌午时分,陈无觅带着妻女进宫道贺,英姿飒爽的侯夫人进献了一箱芸州老家产的蓝田玉。
陈无觅的模样愈发像老侯爷了,只是眼尾上扬,显出几分不羁。
年前方行了冠礼的春雀候在殿外,腰间长刀沉稳坚毅,他不愿入宫,陈无觅便留他在府中作侍卫。
寒暄过了申时,侯府一行人在殿外遇上了前来述职的元穆。
不久前,元穆牵头究查了一桩做伪账的大案,被许多官员弹劾越权,不少人私下暗骂他是御史台的楔子、走狗、他全当不知。
陈元二人甫一照面便开始拌嘴,一个张口闭口“元大人”,一个三句不离“陈兄”,却是明褒实贬、针尖麦芒。
他们似乎向来如此,大抵是表达亲近的另类方式。
用陈无觅的话说,元穆是“打光棍打出脑疾了”,而元穆则认为他“在嵇山叫风沙埋了心眼”。
又过了几日,我收到了淑妃从江南送来的书信。
内容寻常,向陛下遥祝了大婚的喜事,简述了自己安闲的近况,又询问我可否安好。
她的字迹清丽舒缓,看得出那边一切如常。
她如今隐居在棠棣岭,为沈靖守陵,那处山岭貌如其名,漫山遍野地生着棠棣花,春夏之交时便沁作一片花海。
信中写道,今年的花开得比往年都晚,陵前的几簇将将赶上陛下的婚期,想是那位大人也有些不舍罢。
阅毕,我心中一片恬然。
江汀十九州的风水养人,淑妃与沈靖回了故土,二人皆得偿所愿。
上京的草木不似江南温婉,我想,那里云蒸霞蔚的棠棣花,来年也定会如常绽放。
……
延意六年,皇后诞下一对龙凤胎。那位不日便将襁褓中的皇子立为储君。太卜司的徐峦领命,为两位龙裔卜了八字,皆是天横贵胄、国运隆昌的吉相。
延意十九年,那位的身体日渐虚弱,特命太子辅政。
同年秋,徐峦于睡梦中溘然长逝。
延意二十年春,元穆卸职户部尚书,领了个虚衔回乡养老。
同年冬,陈无觅长子受封骠骐将军,平定西南边患,镇南关大捷。
延意二十一年,陛下驾崩。为国事安稳,不日举行太子的登基大典,继位新皇。
明媚的日光将殿前的白玉丹陛石映得发亮。
春和景明,有阵风蓦然扬起我的袍角。
身侧,舞象之年的内监有些耐不住繁琐的典礼,悄声对我说:“师父,起风了。”
人是不得不向岁月俯首的。我的背已经驼了,须发尽白,嗓音也不似从前般清朗。
我侧过头,却是望向了与皇宫截然相反的方向:“这上京中的风,何时停过啊。”
凌烟台朱红的椽梁、青蓝的檐牙、金木的匾额……静静地伫立在风中,岿然不动。
卜者探寻星空的仰望筑起高台的雕栏,天家的威严擎起楼阁的玉砌,凌烟台便以这般模样,沉溺于俗子醉生梦死的温柔乡,也肃穆而庄严地,巍然屹立在英雄义薄云天的伟梦中。
任凭世间斗转星移,它总会在那里,深植于上京代代赓续的沃土中,看无疆山河葳蕤如春,静候下一个千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