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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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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至大雪节气,御花园的几处小潭结了厚厚的冰。
纷飞的雪将宫中各殿的金顶覆了个完全,只能望见被埋了小半脑袋的脊兽。
文武百官出行愈发不便。遥遥望见丞相府的轿子,我忙小跑去迎,甫到近前,便见春雀小心翼翼地扶着沈靖从轿上下来。
一接触外面的寒风,沈靖就猛地咳嗽起来,厚绒斗篷也遮不住支离的病骨,簌簌颤动的围领中,我隐约瞥见他掩在唇边的手帕下渗出了零星血迹。
然而下一刻他便拢起了帕子,若无其事地揣进了袖中。
我也默契地当作不知,转头对春雀嗔道:“仔细着点儿!莫教沈大人受了风寒!”
春雀敢怒不敢言地鼓了鼓腮:“知道了。”
沈靖神色温和地看着我们两个:“周总管的话,你要多听一些,学些规矩,知道吗?”见春雀抿着唇点了头,他又看向我:“周总管依然这么有精神。”
“哪里,比不上孩子们的身子骨啦。”我摇了摇头,伸手示意覆雪的宫道,“请。”
朝野上下皆知沈相体弱多病,陛下特旨允许他乘轿辇至北宸门再步至太和殿。
殿前石阶四十九级,阶阶落雪,并不好走。
我在旁看护着,春雀紧张地搀着沈靖的手臂,都生怕人在自己眼前摔出什么好歹来
此时,上方忽然传来一声嗤笑:“沈大人真是在皇家的富贵中浸久了,连路都不会走了?”
我不动声色地向上瞥去,随后恭敬一礼:“冯侯爷。”
是当年随起义军一同上京的将领之一,授封武安侯的冯冼。
当初对旧朝官员的处置问题中,以他为首的激进派认为应将旧朝相关人士赶尽杀绝,与沈靖的想法背道而驰,闹得很是不快。在政事上,冯冼也与沈靖多有不合。
蓄着络腮胡的男子目光轻蔑:“若是不良于行,不如趁早歇了你的心思,寻个山清水秀之地颐养天年吧。”
“不劳侯爷费心。”
语气讥讽,不卑不亢,却并非沈靖开口
我侧过身,春雀也暗暗去瞧,沈靖却没有抬一下眼,只是掩着唇咳了几声。
来人同样一身官服,发髻高束,露出凌利的眉眼,如陡崖倾斜的坚石,语调冷然:“听闻侯爷近日有大半开销花在了补药上,想必是内有虚亏,您还是多把心放在自己身上,让您新纳的妾室悉心调理下吧。”
我心中暗笑,这位的嘴毒是出了名的。
户部侍郎元穆,元宴之,素来仰慕沈靖之名。
我曾在一次宫宴上见过他,他站在御花园边发怔,我便上前询问他是否不胜酒力,谁知他竟对我道,沈大人如此光风霁月,怎教人不生出孺慕之情。
我见他目光涣散,想是醉了,又看了看他手中的纸张,多半是诗稿一类,上面有沈靖的字迹。
正当我要唤下人来时,他忽然抓住我,要我听他讲述自己与沈相的初遇。
他说那年上京春光浩荡,繁花满街巷,杏园宴上,沈相身着一袭素净青衫,却比朝堂之上的朱色官服更明艳些。
杏花影下,沈相握着折扇,抵来一盏茶。
我记起那年来。景宁四年,杏园之宴空前盛大。
那日后,上京人人皆知方才登第的状元郎元宴之,成了当朝左相的麾下。
即使是冬日,元穆穿得也并不算厚,精气神比沈靖好上不少,与后者并肩而立,将其衬得愈发苍白。
冯冼闻言颇有些气恼:“小小侍郎,也敢过问本侯的私事?果真是狗随饲主,同样罔顾颜面!”
元穆当即便皱起眉,正要开口,沈靖微微抬手制止了他,沉静地抬起眼,竟是笑着:“侯爷,天干物燥,莫要动气。在下的身体在下了解,多谢侯爷挂念。不过还请您莫要忘了,封侯拜相前,你我同为陛下的下属,与将士们同进同出,也不过布衣之流。”
当年随那位北上的人里,凡是叫得上名字的都已在朝中身居要职,而论起出身,说的直白些,不过是些三教九流之徒,大家都半斤八两,谁不是藉藉无名。
然而真话总有人不爱听,面前这位冯冼便是对出身讳莫如深的典型,甫一听便粗眉倒竖,冷笑连连:“好个伶牙利齿的沈大人。既如此,便教我拭目以待罢——失了圣心,丢了权势,你这般高风亮节的人物,还能笑到几时!”
语罢便拂袖离去,石阶上的碎雪被去者粗暴的步子扫下一片。
“鼠目寸光。”元穆嗤笑一声,随即转向沈靖左右端详,嘘寒问暖,“沈兄是否有恙?这天寒地冻的,春雀也不晓得多添置些衣物给你,眼下可病不得……”
春雀在一旁偷偷朝他扮鬼脸,我却若有所思地低下头——何谓得“眼下”?
沈靖拍拍他的肩以示安抚,似乎并不在意这出意外,连自己的身子也不太关心,只是笑了笑,温声询问:“且不谈这些,有恂那边可有回信?”
闻言,元穆正色回应道:“昨夜的来信,言西北边关战事吃紧,宁国侯又偶染时疾,他脱不开身。但荻氏大军已现疲势,我军近日又截了他们的粮草,想必不会再有反扑之力了。陈兄推测,最迟不过开春,便可将荻氏人彻底清出嵇山九州。”
“宁国侯年事已高,让他多留心些。嵇山战事,便是我等鞭长莫及的了。”沈靖抬起眼,雍和殿覆了雪,映在他眼中的模样却依然金碧辉煌。他轻声道,“大雪方至,这上京,却又要起风了。”
我垂着头,像是什么都未曾听到。
春雀搀扶着他的手用了些力,向来藏不住事的孩子,此时却没有露出一丝异色。
四十九级石阶,我看着沈靖一步一步走了上去。
正殿门扉大开,朝臣如潮水般汇聚涌入,那身朱红的官服便被深不可测的大殿吞没,随即在视野中隐去了。
大绥的西北边境与荻氏人毗邻,从前朝起,嵇山九州便饱受蛮族蹂躏,直到如今银骑军接手,才在西北筑起一堵坚不可摧的高墙。
新朝初立时,起义军中为谁能留在上京而争执不休,彼时尚未封宁国侯的陈瀚却自请出征西北,带着妻子和儿子一守便是八年有余。
宁国侯的世子在起义途中拜沈靖为师,景宁四年,沈靖亲往嵇山为他行了冠礼。
宁国侯老来得子,膝下只有这一个独苗,如今又已年逾古稀,世子成为小侯爷的那一日并不遥远了。
我曾遥遥见过那位世子一次,在偌大的正殿中,不及弱冠的将门之后站立于满头华发的宁国侯身侧,姿态散漫,俊俏的眉眼有股蕴着风流的轻佻,脊背却挺得笔直。
分明无论从样貌还是气质看去都找不出相似之处,我却恍惚窥见了沈靖的影子。
不是谁都可以统率银骑三军,正如无人能够仅凭文才便坐稳左相的位子。
冬日已深,有些自诩“功高盖主”的雪狐冒出头来,在暗流下蠢蠢欲动了。
这几日的朝上已见端倪,我观那位陛下也有所觉,只是明面上无暇他顾。
于那位而言,位高权重的沈靖自然是心腹大患,但上京的一干乱党也并非不成气候。
我知晓,要清算京中的心有不臣者并不是何等伤筋动骨的难事,那位缺的不过“契机”二字。
这上京之中,谁不对那把龙椅虎视耽耽?
旧朝意欲复国的残党,认为自己劳苦功高却权势不足而心怀怨忿的起义军将领……
朝中形势波谲云诡,如此之人比比皆是。只是有沈靖这面靶子在前,那位的视线便紧紧锁在一处,暂时不得闲暇对他们出手罢了。
至于沈靖,他似乎心甘情愿充当台前的众矢之的,而从未想过站到那位的对立面。
思及那日中秋沈靖淡然而温和的眼神,我快步向偏殿走去。
那位一身明黄的衮服,垂着眼,冕旒的玉坠掩住他的神情,令人辨不分明。
“陛下,时辰不早了。”我挽着拂尘,恭敬地颔着首,轻声提醒道。
那位抬起头,锋镝般刀削斧凿的英俊面孔萦着郁色,仿若雾霭沉沉的天穹,端的是一派帝王的不怒自威,俨然已不见当年鄅王的青涩。
他总道沈靖不似从前,可真正变了的究竟是谁呢。
我看不分明。
我想,世间的一切大抵皆难得万全之法,哪怕是那个九天之下的至尊之位,到头来也不过“舍得”二字。
人们常说舍得,而那位又舍了什么,得了什么呢?
晨光中,那位看向我。
我心领神会,一声说过千百次的吆喝划穿了冬日的寒凉雪气:“陛下起驾——!”
一切皆如往日。
但我抬起头,越过宫院一重又一重的围墙,望向了白茫茫的天空。
上京,约莫是又要起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