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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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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了冬后,宫中的许多事务都繁琐起来。景和殿要烧上乘的银丝炭,御膳房的菜要按时温上,门前扫洒的水渍要清理干净防止成冰,主子的外衫要在晨省前烘暖……
上京的冬日,总是比江南要难熬些。
那位今日又传沈相进宫了。
刚下早朝,沈靖仍着一身朱色官袍,规矩地高束发髻、冠乌纱帽。
许是从寒气刺骨的外部甫一进到温暖的殿内,他的双颊漫上一层薄红,在苍白的皮肤上犹为明显。
两人相对而坐,我上前为他们斟上热茶。
陛下与沈相的关系似乎越发不如从前,但过去的习惯并未改变,我像往年冬日一般,把常用的水纹汝瓷茶具换成了缠枝纹白玉的——沈相畏寒,对热度也更敏感。
沈靖端起茶盏,指尖却一顿。
见我望去,他神色如常地啜了一口茶,唇色被润出了些红意。放下白玉盏后,他不动声色地蜷起手,用宽大的衣袖掩住被烫红的指尖。
“田税改革一事推行至今,屡受阻挠,实施不畅。”沈靖率先开了口,“陛下,此事关乎国计民生,不应当作儿戏。”
“怎么,丞相是想说朕假公济私,出于个人恩怨防碍变法推行?”那位面露恼意,冷冷道,“一派胡言。朕有朕的考量,我大绥根基尚未稳固,理应承袭前朝制度,安民养地,此时大举改革,多有不妥。”
沈靖凝视着袅袅的茶雾,缓缓道:“前朝末期对地方的管控日趋松驰,至我朝接手,土地兼并之事蔚然成风,户部所收税款日益见少,长此以往,必成祸患。”
“那依丞相之见,朕该顺着你们,改行新法?”那位紧紧盯着沈靖,语气不虞,“你可知朝野上下多少世家,弹劾的折子堆满了朕的案头,都言你沈知意离经叛道,下一步便是推翻朕的皇位了。”
闻言,沈靖抬起眼,右眼皮上的一颗浅色小痣若隐若现,如同跃动掩映的流火。
即使面对如此之重的指责,他也仍坐怀不乱,只是轻轻一笑:“无论旁人如何看待,臣自有拳拳之心,陛下是君,臣是臣,大绥是陛下的大绥。”
“巧言善辩。”那位冷笑一声。
两人又是不欢而散。
只是我注意到,那位的视线从始至终未曾自沈相身上移开,那双带着病态的唇似乎远比谈话内容更具吸引力。
思及此,我颤了颤指尖,骇然垂下头,盯住自己的袍角。
景和殿重归静谧。
下人众多的殿中并不冷清,只是此时屏退了左右,略显空旷。
但兴许是身居高位后知心者寥寥,哪怕是九五至尊,也会感到孤独罢,那位许久后又开了口:“他以前……朕与他以前,并非如此。”
我眼观鼻、鼻观口、口观心,作为倾听者,只是为他重新斟了盏热茶。
“我们年少相识,同窗数载,彼此之间知无不言,言无不尽。”那位摩挲着白玉宽肚茶盏光洁的表面,道,“他学富五车,无论是四书五经还是君子六艺,样样精通,诗文词赋之精妙更是无人出其左右。朕同他相比,几无所长,只是比出自寻常人家的他多了个武官之子的头衔。若非世事无常,他本应赴闱登科、高中状元,轻衣快马踏遍京城三十三巷。”
那位放轻了声音,仿佛生怕惊动了如烟的往事:“我们曾相约,若他冠盖满京华,朕必勒马燕北,踏平荻氏五十城。届时,我们于凌烟台再聚首,他将代天子把骁骏印玺赐予朕。”
我朝自古便有天于为名将赐印的传统,于象征通达天地的太卜司凌烟台举行仪式,以示国力强盛、君臣和睦。
若此年恰逢殿试张榜,便由此次科举的状元郎代君赐印,彰显文武争驰,朝政清明。
授印仪典于每人皆为至高无上的荣耀,会经史官润笔,载入史册,代代相传。
我不曾知晓那位与沈相之间尚有如此往事。谈及彼时身在江南的种种,那位低敛着眉眼,仿佛真真切切地重返了意气风发的少年时代。
沈靖的父母皆为本分的寻常人家,平日里以贩卖绢布为生,家中的一亩三分地也收成寥寥,他们几乎倾家荡产供沈靖念书,这是改变现状唯一的希望。
那位的父亲官从六品,只有一座清贫的府邸,与沈靖同处一条街道。
二人自幼相识,又一齐入了学堂,几乎形影不离。
但好景不长,本就家徒四壁的沈家夫妇没能熬过又一年的严冬,沈父染上痨病去了,不多日,心力交瘁的沈母不慎落水而亡,十三岁的沈靖独自操持了二人的后事。
随后,那位劝回了不欲再读书的沈靖,承下了他日常所需的多半花销,自己手头也紧俏起来。
那应当是二人一贫如洗的时候,然而谈及时,那位并未露出叹息的神色,从他的叙述中看,那也是段美好的时光。
在学堂被先生罚抄时,沈靖会陪他留到很晚;不必替人画扇换钱的夏日,沈靖时常提着灯同他捉促织。
他们足膝相抵,坐在檐下观荷听雨,想象登科纵马、封狼居胥,在雨线如画的江南勾勒覆着薄雪的上京的模样,好像一切都未来可期。
然而如此安逸的日子并不长久,纵然极力压制遮掩,这个国家的统治也无可救药了。民众不忍再受压迫,纷纷揭竿起义,各方势力划地为王,硝烟四起,皇室内乱,朝廷也陷入争权夺利的涡旋。
那位的父亲被迫卷入朝廷纷扰,成为了政治斗争的牺牲品,殁于出兵平反的路上。
变故陡生,兵权依律落入了那位手中。
时年十七的那位料理好一应事宜,转而夺过沈靖手中的书卷,眸中似燃起烈烈焰火:“知意,我们反吧。”
同样年少的沈靖直起了身:“凭甚而反?”
“有营中的三百兵卒,邻里的父老乡亲,你我之才能,小皇帝昏聩无道,朝廷诸臣貌合神离。”
沈靖又问:“胜寒为何而反?”
“为皇威正统,朝纲清正。为黎民温饱,家国永安。”
掷地有声。
沈靖缓慢却坚定地跪拜一礼:“我虽不才,愿随胜寒一道。此去千难万险,得失聚散,你我二人共担。”
“永不背叛?”
“永不背叛。”
遂斩木为兵,揭竿为旗,一呼百应。主帅骁勇,谋士多智,二人率领的起义军虽是半道出家,却无往不利。
所到之处的百姓为他们送去资粮,高呼着“鄅王”、“鄅王”。
而沈靖一方面坐镇后方,一方面在无战事时教军中众人识字。
他们的队伍中有些是戎马半生的士兵,但更多的是躬耕南田的农民和替人卖命的贩夫走卒,文化程度普遍不高。
沈靖教他们仁义忠信,为他们念时兴的诗歌,替他们给远方的亲朋写信。
老百姓不懂何为谋士,便尊称他为“先生”,因为在他们的印象中,学识渊博、解人疑惑的就是学堂中的那些先生了。
“安远侯的船队昨夜抵达了芰荷州,正……”拨开帐帘转述情报的年轻男子陡然色变,“沈先生!沈先生!”
身披绒氅的沈靖倒在帐中,苍白的面色透出病态的潮红。
承光三年,江汀十九州有半数以上罕见地落了雪。
沈靖日夜操劳,在这个格外寒冷的冬天倒在了案牍前。他高热不退,四肢痉挛,大病了一场。
好在最后有惊无险,只是经此一病,沈靖的身体大不如前,不可剧烈运动,也受不得半点风寒,夏惧热、冬怕冷,如同摇摇荡荡的柳枝,稍一攀折就断了。
起义军颠沛流离,沈靖又事事担忧,战事、时局、军心、物资,思虑过度又时常漂泊,有时甚至寻不到药材,他肉眼可见地瘦削起来。
承光五年,起义军势如破竹,京城守军又早已分崩离析,几乎是不及负隅顽抗便溃不成军。
那位登上凌烟台——这个他们抵足而眠时梦寐以求的地方,如今已唾手可得,却也今非昔比。
印着“齐”字的战旌在猎猎风中飞扬,那位竖起佩剑,刀与血拼杀出的冷锋下,被众人殷切簇拥的新王振臂长呼:“为黎民苍生!”
“为黎民苍生!”台下乌泱泱的人们面红耳赤。
“为四海清晏!”
“为四海清晏。”遥遥的,沈靖的目光穿过狂热的人群,乘着和煦的春风,掠过染血的旌旗,落在凌烟台高挂的匾额之上。
他低声呢喃。
从此,他的目光都将是仰望。
……
话已至此,那位又缄默下来,指腹缓缓摩挲着缠枝纹白玉盏的杯沿,垂着眼,教人辨不出他的喜怒。
九五至尊,天下共主,端倨高位,如此深不可测似乎才合乎情理。
但我知晓,这位陛下并不是自一开始便是如此的。
我悉数记着,又或说,承光五年的季春光景,我从未忘记。
彼时,起义军的铁骑已踏至凌烟台下,眼看着便要践上皇宫的朱墙。宫中各人逃的逃、散的散,不乏趁机争抢财物的,打骂与叫喊之声不绝于耳。
形势靡乱,我只得在淑妃的江芷宫暂且一避——淑妃性子孤僻,又不喜下人侍候,宫中竟是冷清非常,除了略显凌乱的柜奁外空无一人。
见我形容狼狈,淑妃递来一杯水,面上神色淡淡,仿佛外界的一切纷扰都入不得她的一隅天地:“且歇一歇。”
我谢过,平了平衣衫。在这方静谧的江芷宫中听着外面的喧闹,荒唐之感后知后觉地裹挟住了我。
乱世出枭雄,可如我这般命如草芥的小人物只是危垣之下的薄卵、大厦将倾时新英杰的靴底泥砾罢了。
我想了想,问道:“外面已经乱了,您不走吗?”
“纷争已至,狼烟未散,即便出了这宫门,我一介女子又如何谋生?”淑妃沉静地揽了揽肘弯的披帛,并不看我,“倒是公公,此间宽阔,何处去不得?”
“娘娘说笑了。”我回道,“天地之大,小的不过一捧浮萍,离了这里,又能去哪儿呢?”
闻言,淑妃转头看了我一眼,却并不言语。
不出所料,酉时前后,起义军便占领了皇宫。
宫中仅剩的下人被聚在了一处,一名太监装扮的挑捡了几人随他面见起义军的首领,说是鄅王的吩咐。
我在被选中的行列中端详了他半晌,才想起这是羲明宫中的管事,一个颇有心计的善妒之人,想来大抵是观风向不对,早早投诚想混个心腹之位,才会这么积极。
我们几人被带到了雍和殿。
此时已是黄昏,日头西斜,余晖堪堪照进殿内,一片昏黄的朦胧。
殿中有两人,一站一坐,并不出言。
那管事笑得谄媚:“小的把人给您带来了。您若是不满意,日后再慢慢挑也不迟,反正这皇城已是鄅王您的了。”
须臾,坐姿的男子直起身,似乎扫视了一圈,最后将目光停在了某处:“就他吧。今后便贴身侍奉我……朕。”
殿中静谧,我后知后觉地抬起头——那人竟然选中了我。
“什……啊,鄅王您有所不知,这厮只是东宫一名当人凳的小太监,没见过什么世面,宫中规制一律不懂,哪能侍奉好鄅王您啊。”
那管事略显慌忙地上前一步,想必是生怕别人抢了他未来荣华富贵的机会:“还望您三思……”
“规制?”男子突然起身,自阴影中踱步而出。
我小心翼翼地向上瞥去,这才发觉他身量很高,透着习武之人的肃杀之气。
他居高临下地睨着那管事,薄唇微启:“如今哪里还有旧朝的规制?京城已经易主,今后,朕的规矩,便是这宫中的规制。”
那管事浑身一颤,当即神色惊惶地跪了下去:“鄅王……”
“鄅王、鄅王的,这个称呼朕不喜欢。”他神情淡漠,几乎在下一个瞬间,利剑出鞘时的金鸣之声便接踵而至。
——温热的鲜血溅上了我的面颊,我的眼中清晰地映出那管事倒下的身影。
我错愕着,怔然间听见:“心有杂念之人,朕不需要。”
此时此刻我才意识到,这是真正刀光剑影、狼烟滚滚中从底层一路拼杀出来的,叛军的领袖。
——天下的新主。
那之后我一直恍惚着,只记得有另一道清润的声音让我在酉时三刻到景和殿赴命。
我麻木地擦净身上的血污,不知不觉间竟提早到了景和殿外。
我惶惶地候着时刻,忽闻殿中传来响动,犹豫再三,我终是踏上了石阶,自不起眼的角落探出视线。
殿中赫然是方才二人,白衣的那位书生模样,面冠如玉,想是谋士之伦。
“……非要如此不可吗。”先前手起剑落的人,现下却满面痛悔地坐在榻边。
“若想坐稳那个高位,便不能教他人生出一丝一毫的不臣之心。”白衣青年面色平静,仿佛早有所料,“要果断、绝决、狠戾,要杀鸡儆猴。不立威信,仁和便无从谈起。”
语毕,殿中寂静一片。
“……知意,你知道吗。”他将掌心摊开在面前,分明是握剑杀敌的手,此时却轻轻颤抖着,仿若一颗濒临动摇的心,“这是我第一次……在战场之外杀一个不相干的人。”
少顷,白衣青年搭上他的肩,轻声道:“会是最后一次的。我保证。”
随后,我看到他埋在青年身前,颤着肩落泪。
我不知晓这于他们二人有何种意义,但我见那白衣青年低敛了眉眼,喃喃道:“天子的双手不能染上浊秽。你要风光无限,为天代言,于明堂之上受万人朝拜,此后彪柄史册,垂辉千春。”
于是我想,这于他们而言,定然是极紧要的。
三月十六,登基大典。
我为新皇穿戴上玄色的礼服,随后捧起楠木小案退至旁侧,等待他拿起那顶冕旒。
十二缕玉旒坠垂落于眉眼之下,疏影轻曳。
古今多少英豪贵胄、邪曲奸佞为这顶冠冕前仆后继,最终消弭于莽莽历史之中,只有极少数者存名留姓。
多荣辉,亦多悲叹。
这位新帝似乎并未喜形于色,只是转过身,问他昨日才册封的左相:“可还得体?”
沈靖笑了笑,轻揖一礼:“仪表堂堂。”
此时的沈靖身体略有好转,唇上有了丰盈健康的血色,被文官朱红的朝服包裹着,如同一簇开在雪上的梅。
清俊疏朗,文质彬彬,胜过我所见过的所有公子王侯。
登基大典上,我站在那位身后,而沈相立于文武百官中离他最近之处。
此是,新朝之肇始。
新主即位后,整肃军制,涤荡朝纲,同时安抚民众,下令举国休养生息。
不多时,江南又发水患,沈靖力排重议,亲往赈灾。不仅受到江南百姓的恩戴,又令朝野上下息了对其官位的流言蜚语。
秋意渐浓,大绥朝野内外终于尘埃落定。
中秋前夕,那位决定出宫游湖,代以中秋家宴。沈相同行。
秋风微凉,吹满襟袖。晏明湖上月色乘漪,画舫凌波,人影幢幢,令人不禁醉心其中。
那位屏退了左右,只命我在远处歇息。沈相站在他身旁,望着雕栏外的湖光夜景。
少顷,那位转过头:“此处景致倒有几分洹屿州的模样。”
“毕竟是上京,与江汀十九州还是大有不同的。”沈靖神情温和恬然,似是忆起了年少时光,“但它令臣想起与陛下幼时在荷花淀中偷采莲蓬和菱角的时候了。”
“知意……竟还记着。”那位放轻了声音,“已是许多年前的往事了。”
“与陛下有关的,臣都不会忘。”沈靖唇角轻扬,露出一个明润的浅笑,仿佛新雨初霁的江南,十里湖淀中荷花瓣梢落下的一颗露珠。
灯火阑珊,槛牖迷蒙。
昏沉的夜色中,那位垂下眼,眸光落在了身旁之人的面上,氤氲的,令我看不晴晰。
“知意。”
月色如烟,缱绻的,脉脉然垂落。画舫阁角悬坠的纸灯精美莹亮,掩映着两人的身形。
我望见那位微微倾身,低下了头,似是一个将吻的动作。
“陛下。”沈靖猛然后退一步,像提醒什么似的加重了咬字,“臣先告退了。”
沈靖离开了。
我回过头,那位怔怔的,随后蹙起眉。
我看到了他在栏杆上逐渐攥紧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