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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未愈的伤疤 ...

  •   窗外的桂花香裹挟着秋风钻进来,落在林祈安的画架上,也落在她微怔的眼眸里。

      她看着眼前的男人,西装勾勒出他愈发挺拔的身形,眉眼依旧是记忆里的清俊模样,只是褪去了少年的张扬,添了几分挥之不去的阴郁。他的头发剪得很短,额角的碎发被风吹得微微晃动,那双曾经盛满阳光的眼睛,此刻正翻涌着复杂的情绪——震惊、欣喜、愧疚,还有一丝她读不懂的疲惫。

      “祈安。”

      夏舷狄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被砂纸磨过,又像是憋了太久,终于冲破了喉咙的禁锢。这两个字,林祈安在梦里听过无数次,每一次都带着湿漉漉的期盼,可梦醒后,只剩下枕头上冰凉的泪痕。

      而此刻,真人站在面前,她却只觉得浑身发冷。

      画笔“啪”地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滚到夏舷狄的脚边。林祈安缓缓地蹲下身,捡起画笔,指尖的颜料蹭在白色的帆布鞋上,晕开一小片难看的色块。她没有抬头,也没有说话,只是低着头,用纸巾慢慢擦拭着鞋面上的颜料,动作慢得像是在拖延时间。

      画室里静得可怕,只有窗外的风声和桂树叶的沙沙声。夏舷狄站在原地,手心里全是汗,他想上前一步,想抱抱她,想把这三年的委屈和无奈全都告诉她,可他的脚像是灌了铅,怎么也迈不动。他看着她低垂的侧脸,看着她脖颈间露出的红绳,红绳的末端,系着那枚他送她的银戒指,心猛地一紧,眼眶瞬间红了。

      “祈安,我……”

      “你是谁?”

      林祈安突然抬起头,打断了他的话。她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没有一丝波澜。她看着他,嘴角甚至还扯出了一抹淡淡的笑意,可那笑意却没有到达眼底,反而带着一股刺骨的寒意。

      夏舷狄愣住了,像是被人狠狠打了一拳,脑子里嗡嗡作响。他张了张嘴,想说“我是夏舷狄”,想说“我是那个在梧桐树下跟你表白的人”,想说“我是那个答应过会回来找你的人”,可话到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来。

      “我是谁?”他苦笑了一声,声音里带着浓浓的自嘲,“我是那个让你等了三年,却杳无音信的混蛋。”

      林祈安听到这话,脸上的笑意更浓了,只是那笑意里,却多了几分嘲讽。她站起身,走到画架前,拿起那幅还没画完的梧桐油画,指尖轻轻拂过画面上的少年,眼神温柔得不像话,可那温柔,却不是给他的。

      “夏先生,”她转过身,看着他,语气客气得像是在对待一个陌生人,“我想,你认错人了。我不认识你。”

      “我没有认错!”夏舷狄终于忍不住,快步走到她面前,伸手想抓住她的手腕,却被她猛地躲开。他的手僵在半空中,看着她眼里的防备,心像是被针扎一样疼。“祈安,我是夏舷狄啊!你看看我,你看看这枚戒指!你脖子上戴的,是我送你的!”

      林祈安下意识地摸了摸脖子上的戒指,指尖传来冰凉的触感。这枚戒指,她戴了三年,从青葱的高中校园,到离家千里的大学,再到这间小小的画室,它陪着她熬过了无数个辗转难眠的夜晚,陪着她走过了无数个孤独的春秋。可它现在,却像是一道滚烫的伤疤,烙在她的心上,一碰就疼。

      “是吗?”她扯下脖子上的戒指,随手扔在桌上,发出“叮”的一声脆响。戒指在光滑的桌面上滚了几圈,停在了夏舷狄的脚边。“一枚戒指而已,谁送的,又有什么关系呢?”

      夏舷狄的目光死死地盯着那枚戒指,像是要把它看穿。他蹲下身,捡起戒指,指尖反复摩挲着戒托上的雏菊花纹,那是他跑遍了伦敦的手工银饰店,才找到的款式,是她最喜欢的花。

      “有关系!”他猛地抬起头,眼眶通红,声音带着一丝哀求,“祈安,这枚戒指是我特意为你买的!我答应过你,等我回来,就亲手给你戴上!我没有骗你,我真的没有骗你!”

      “没有骗我?”林祈安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突然笑出了声,眼泪却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夏舷狄,你告诉我,什么叫没有骗我?三年前,你在公交站台抱着我,跟我说‘等我消息,我很快就会回来’,我等了你一天,两天,一个月,两个月……我等了整整三年!这三年里,我每天都把手机揣在兜里,生怕错过你的电话;我每天都去那栋半山腰的别墅前转转,生怕错过你的身影;我每天都对着这枚戒指发呆,生怕忘记你的样子!可你呢?你在哪里?”

      她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激动,积攒了三年的委屈和怨恨,在这一刻,全都爆发了出来。她看着夏舷狄,眼里的泪水像是断了线的珠子,不停地往下掉。

      “你知道吗?我考上美术学院的那天,我第一个想告诉的人就是你!我拿着录取通知书,跑到你的别墅前,却看到那里换了新的主人,院子里传来陌生的欢笑声。那一刻,我有多绝望,你知道吗?”

      “你知道吗?我第一次办画展的那天,我站在展厅门口,等了整整一天,我以为你会来,我以为你会突然出现在我面前,跟我说‘祈安,恭喜你’。可直到闭馆,我都没有等到你。那一刻,我有多难过,你知道吗?”

      “你知道吗?这三年里,我生病了,我难过了,我受委屈了,我遇到了很多很多困难,我多想你能在我身边,多想你能抱抱我,多想你能跟我说一句‘别怕,有我’。可你呢?你像人间蒸发了一样,连一句解释都没有!”

      夏舷狄站在原地,听着她的哭诉,心如刀绞。他想解释,想告诉她,他不是故意的,想告诉她,他被父亲强行带回英国,想告诉她,他的母亲病重,想告诉她,他有一个同父异母的弟弟,想告诉她,这三年里,他过得有多煎熬。

      “祈安,你听我解释……”

      “我不听!”林祈安猛地打断他,声音带着一丝歇斯底里,“我斯底里,“我不想听!夏舷狄,我已经等了你三年,我已经失望了三年,我已经够了!我不需要你的解释,我也不想知道你的苦衷!在你一次又一次不告而别的时候,在你一次又一次让我失望的时候,我们之间,就已经结束了!”

      “没有结束!”夏舷狄红着眼睛,嘶吼着,“我们之间没有结束!祈安,我知道我错了,我知道我让你受了很多委屈,我知道我混蛋,我知道我不是一个合格的男朋友!可我对你的感情,从来都没有变过!这三年里,我每天都在想你,每天都在盼着回来找你!我没有一天忘记过你!”

      “够了!”林祈安的声音突然变得冰冷,她擦干脸上的泪水,眼神里的情绪瞬间消失殆尽,只剩下一片死寂。“夏舷狄,你走吧。我不想再见到你。”

      “祈安……”

      “走啊!”林祈安猛地提高了音量,指着画室的门,“你听不懂人话吗?我让你走!”

      夏舷狄看着她决绝的眼神,心里的最后一丝希望,像是被狂风骤雨浇灭的火苗,彻底熄灭了。他手里紧紧攥着那枚银戒指,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看着她,看着这个他爱了整整五年的女孩,看着她眼里的失望和冷漠,喉咙里像是堵着一块石头,疼得喘不过气。

      他知道,他伤她太深了。

      他缓缓地转过身,一步一步地朝着门口走去。每走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疼得钻心。他的背影,落寞得像一只断了线的风筝,在秋风里摇摇欲坠。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脚步,没有回头,只是声音沙哑地说了一句:“祈安,我知道,我欠你的,这辈子都还不清。但我想告诉你,这三年里,我真的……很想你。”

      说完,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门“砰”地一声关上,隔绝了两个世界。

      林祈安看着那扇紧闭的门,身体突然晃了晃,她扶住画架,才勉强站稳。眼泪像是决堤的洪水,再次汹涌而出。她蹲下身,抱着膝盖,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压抑的哭声终于冲破喉咙,在空旷的画室里回荡。

      窗外的桂花,落了一地。

      夏舷狄没有走远,他就站在画室的门口,背靠着冰冷的墙壁,手里紧紧攥着那枚银戒指。他能听到画室里传来的哭声,那哭声像是一把把锋利的刀子,一刀一刀地割在他的心上。

      他抬起头,看着灰蒙蒙的天空,嘴角扯出一抹苦涩的笑意。

      原来,有些伤口,一旦留下,就再也无法愈合。

      原来,有些错过,一旦发生,就再也无法挽回。

      原来,有些爱情,一旦走到尽头,就再也回不去了。

      他在门口站了很久很久,直到画室里的哭声渐渐平息,直到夕阳的余晖洒在他的身上,他才缓缓地抬起脚步,朝着远方走去。

      他的手里,依旧攥着那枚银戒指,戒托上的雏菊花纹,在夕阳的照耀下,闪着微弱的光,像是在诉说着一个,漫长而又悲伤的,关于爱而不得的故事。

      日子,依旧在往前走。

      林祈安没有再提起过夏舷狄的名字,像是他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她依旧每天泡在画室里,画画,教孩子们画画,日子过得平静而又充实。只是,她再也没有画过梧桐树,再也没有画过雏菊,再也没有画过那个穿着白衬衫的少年。

      那幅没画完的梧桐油画,被她收进了储藏室,放在了最角落的位置,像是在刻意回避着什么。那枚银戒指,被她放在了一个精致的盒子里,锁在了抽屉的最深处,再也没有拿出来过。

      只是,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她还是会偶尔想起他。想起梧桐树下的告白,想起公交站台的拥抱,想起他在夕阳下的背影,想起他沙哑的那句“我真的很想你”。

      只是,想起归想起,失望归失望。

      有些东西,错过了,就是错过了。

      半个月后的一天,林祈安的画室里来了一个客人,是一个穿着名牌连衣裙的女人,妆容精致,气质优雅。女人看着画室里的画,眼神里带着一丝欣赏。

      “林小姐,你的画,画得真好。”女人笑着说。

      林祈安礼貌地笑了笑:“谢谢。”

      女人转过身,看着林祈安,眼神突然变得复杂起来。她从包里拿出一张照片,递给林祈安。“林小姐,我想,你应该认识这个人。”

      林祈安接过照片,照片上的人,是夏舷狄。他站在牛津大学的校门口,穿着学士服,手里拿着毕业证书,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只是,他的眼神里,依旧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阴郁。

      “他是我的儿子。”女人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疲惫,“他叫夏舷狄。”

      林祈安的手猛地一颤,照片差点掉在地上。她抬起头,看着女人,眼里充满了惊讶。

      女人看着她,叹了口气,继续说:“我知道,你和舷狄之间,有很多故事。我也知道,这三年里,舷狄让你受了很多委屈。今天我来,不是为了替他道歉,也不是为了替他解释,我只是想告诉你一些事情。一些舷狄他,从来没有告诉过你的事情。”

      林祈安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舷狄的父亲,在他很小的时候,就出轨了。那个女人,还给他生了一个儿子,叫夏振宇。”女人的声音带着一丝苦涩,“我身体一直不好,常年靠药物维持。三年前,我在英国突然晕倒,被送进了医院,医生说,我需要立刻手术,否则就有生命危险。而我的血型,很特殊,医院里没有匹配的血源。只有舷狄,他的血型和我一样。”

      “舷狄那时候,刚回国,刚见到你。他本来打算,留在国内,陪你画画,陪你走完以后的路。可他知道我生病的消息后,他没有任何犹豫,立刻跟着他父亲回了英国。”

      “手术很成功,可术后需要长期的休养,而且不能受刺激。舷狄寸步不离地守在医院里,照顾了我整整三年。这三年里,他每天给我擦身、喂饭、读报纸,他放弃了牛津的学位,放弃了他喜欢的物理,放弃了他所有的骄傲和任性,只为了能让我好好活下去。”

      “这三年里,他没有一天不想你。他把你的照片放在钱包里,每天都要看上好几遍。他把你写的小诗抄在笔记本上,每天睡前都会读一遍。他甚至还偷偷地收藏了你的画展海报,贴在病房的墙上。”

      “他不敢联系你,不是因为他不想,而是因为他不能。他怕他父亲会对你不利,他怕你会卷入夏家的漩涡,他怕你会受到伤害。他宁愿让你误会他,宁愿让你恨他,也不愿意让你受到一丝一毫的委屈。”

      女人从包里拿出一个笔记本,递给林祈安。“这是舷狄的日记,你可以看看。”

      林祈安接过笔记本,封面是深蓝色的,上面绣着一朵小小的雏菊。她翻开笔记本,里面的字迹,是她熟悉的,带着一丝潦草,却又无比工整。

      日记里,写满了他对她的思念。

      “今天,又想起了祈安。想起她在梧桐树下的笑容,想起她画画时认真的样子,想起她喂我吃冰棍时的温柔。祈安,你还好吗?”

      “今天,妈妈的病情又加重了。我好害怕,害怕我会失去她。祈安,如果你在我身边,会不会抱抱我,告诉我‘别怕’?”

      “今天,那个女人又来闹事了。她骂我是野种,骂我妈是贱人。我没有忍住,和她吵了起来。我被她的人打了,胳膊很疼。祈安,我好想你。”

      “今天,看到了一张你的画展海报。你站在海报上,笑得很好看。祈安,恭喜你。你终于实现了你的梦想。”

      “今天,妈妈的病情终于稳定了。我可以回国了。祈安,我终于可以见到你了。你会原谅我吗?”

      一页一页地翻着,林祈安的眼泪,滴落在日记本的纸页上,晕开了墨色的字迹。她看着那些充满思念和委屈的文字,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着,疼得喘不过气。

      原来,这三年里,他过得这么苦。

      原来,他不是故意不联系她。

      原来,他一直都在想着她。

      女人看着她泪流满面的样子,叹了口气:“林小姐,舷狄他,真的很爱你。他为了你,放弃了很多东西。我知道,他伤你很深,我也知道,你现在很难过。但我还是想请你,给他一个机会。给他一个,解释的机会。”

      林祈安合上日记本,眼泪依旧不停地往下掉。她抬起头,看着女人,声音带着一丝哽咽:“他……现在在哪里?”

      女人笑了笑,指了指窗外。

      林祈安顺着她的手指看去,只见夏舷狄正站在画室门口的桂花树下,手里拿着一束雏菊,静静地看着她。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他的身上,像是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

      他的眼神,温柔得不像话。

      林祈安看着他,眼泪掉得更凶了。

      她推开画室的门,朝着他跑了过去。

      桂花树下,夏舷狄看着朝自己跑来的女孩,眼里的泪水,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他张开双臂,紧紧地抱住了她。

      “祈安。”

      “夏舷狄。”

      林祈安埋在他的怀里,放声大哭。积攒了三年的委屈、思念、怨恨,在这一刻,全都化作了泪水。

      “对不起。”夏舷狄抱着她,声音沙哑地说,“祈安,对不起。”

      林祈安没有说话,只是抱着他,哭得更凶了。

      秋风拂过,桂花簌簌落下,落在他们的头发上,肩膀上,像是在为他们祝福。

      阳光正好,桂花香浓。

      那些错过的时光,那些受过的伤害,那些未说出口的解释,在这一刻,都变得不再重要。

      重要的是,他们终于重逢了。

      重要的是,他们还爱着彼此。

      重要的是,他们的故事,还没有结束。

      未来的路,还很长。

      或许,还会有风雨,还会有坎坷。

      但只要他们牵着彼此的手,就一定能走到最后。

      走到那个,梧桐树下,月光皎洁的,属于他们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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