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少年,别来无恙 ...
-
大学第一年的深秋,林祈安放了国庆假,回了一趟老家。她鬼使神差地又走到了那栋半山腰的别墅前,铁门依旧锁着,门口的挂牌上,“出售”两个字被风吹得晃来晃去。
秋阳把天空洗得透亮,风里卷着桂花香,漫过半山腰的石阶,吹得那枚“出售”的木牌吱呀作响。林祈安站在铁门外,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口袋里那枚早已被磨得光滑的银戒指——那是夏舷狄走后,她唯一的念想。
别墅的院墙很高,爬满了枯萎的爬山虎,像一道灰色的伤疤。她还记得第一次来这里的情景,那天暴雨倾盆,她攥着一把便利店买的透明雨伞,踩着积水跑到这里,隔着雕花铁门,看见夏舷狄站在门廊下,头发湿漉漉的,手里还捏着那把阿斯顿马丁的定制伞。他看见她时,眼睛亮了亮,笑着说:“你怎么来了?”
如今,门廊下空荡荡的,只有风吹过屋檐的呜咽声。
林祈安叹了口气,转身准备离开。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带着点沙哑,又带着点小心翼翼:“祈安?”
林祈安的脚步猛地顿住,像被施了定身咒。这个声音,她在梦里听过无数次,熟悉得刻进了骨髓里。她不敢回头,生怕这只是一场幻觉,生怕一回头,眼前的一切就会烟消云散。
“祈安?”那个声音又响起来,带着一丝不确定,还有一丝难以掩饰的颤抖。
林祈安缓缓地转过身。
夕阳正缓缓沉向远山,把天空染成一片温柔的橘红色。夏舷狄就站在不远处的石阶上,穿着一件简单的白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清晰的骨节。他比以前高了些,也瘦了些,头发剪得很短,露出光洁的额头。眉眼依旧是记忆里的清俊模样,只是那双曾经盛满阳光的眼睛里,多了几分她看不懂的疲惫和阴郁,像蒙着一层化不开的雾。
他回来了。
这个认知像一道惊雷,狠狠劈在林祈安的心上,炸得她脑子一片空白。她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眼泪先一步涌了上来,模糊了视线。
夏舷狄快步走到她面前,脚步有些急切,甚至带了点踉跄。他站在她面前,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浓重的愧疚和慌乱,像是做错了事的孩子。“我回来了,本来想给你个惊喜……”
“惊喜?”林祈安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带着哽咽,还有一丝压抑了太久的委屈,“夏舷狄,你告诉我,这叫惊喜吗?”
积攒了一年多的思念和委屈,在这一刻,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她看着他,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砸在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你去哪了?为什么不告而别?为什么把号码换了?你知不知道我找了你多久?”
她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泣血,像一把把小刀子,扎在夏舷狄的心上。
夏舷狄看着她掉眼泪,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着,疼得喘不过气。他下意识地抬起手,想替她擦去眼泪,可手指在半空中停住了,又缓缓地收了回来。他低下头,喉结滚动了几下,声音涩得厉害,像是吞了沙子:“对不起。我走的时候,是被家里人逼着上的飞机,手机也被收了。我……”
他话说到一半,就再也说不下去了。
他怎么能告诉她,那天他被强行带上飞机,手机被父亲的助理没收,连一句告别都来不及说?他怎么能告诉她,到了英国之后,他被软禁在预科班的宿舍里,连出门的自由都没有?他怎么能告诉她,他无数次想偷偷跑回来找她,却都被父亲发现,换来的是更严厉的看管?
这些话,他说不出口。
他只能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丝绒盒子,递到林祈安面前。盒子是深蓝色的,上面绣着精致的花纹。他的手指微微颤抖着,打开盒子,里面躺着一枚小小的银戒指,款式很简单,戒托上刻着一朵小小的雏菊,在夕阳下闪着温润的光。
“这是我在英国给你买的,”夏舷狄的声音很低,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期盼,“我跑了好几个街区,才找到这家手工银饰店。想着……等我回来,亲手给你戴上。”
林祈安看着那枚戒指,看着戒托上那朵熟悉的雏菊,眼泪掉得更凶了。那是她最喜欢的花,是他在梧桐树下向她表白时,手里捧着的花。
她伸出手,接过那个盒子,指尖触碰到冰凉的戒面,心里却涌起一股滚烫的暖流。所有的委屈和怨怼,在这一刻,好像都被这枚戒指融化了。
夏舷狄看着她,眼里闪过一丝光亮。他试探着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腕。她的手腕很细,隔着薄薄的衣袖,能感觉到她微凉的体温。“祈安,我知道我错了,我不该不告而别。你能不能……再给我一次机会?”
林祈安抬起头,看着他眼里的红血丝,看着他脸上的疲惫,看着他眼底深处那抹从未变过的温柔,她点了点头,眼泪顺着脸颊滑落,嘴角却微微上扬。
那天,他们又去了育英中学的操场边,去了那棵见证了他们无数心事的梧桐树。
秋风一吹,金黄的梧桐树叶簌簌落下,像一只只飞舞的蝴蝶,落在他们的头发上和肩膀上。他们坐在树下的长椅上,肩并肩,像以前一样。
夏舷狄跟她说了很多话,说牛津的课程有多难,说他每天都要学到深夜,说他有多想念这里的蝉鸣和月光,说他每天都会对着手机里她的照片发呆。他说,他把她写的小诗抄在笔记本上,每天睡前都会读一遍;他说,他路过学校的花店,看到雏菊就会想起她;他说,他无数次梦到和她在梧桐树下散步,醒来时,枕头都是湿的。
林祈安安静地听着,偶尔会插一两句话,问他在英国有没有好好吃饭,有没有按时睡觉。
夕阳渐渐沉下去,天空从橘红色变成了深紫色,星星开始一颗颗地冒出来。
夏舷狄转过头,看着她,眼神认真而执着:“祈安,等我读完预科,就回来找你。我会跟我爸摊牌,我会放弃牛津的学位,我会留在这座城市,陪你画画,陪你走完以后的每一段路。”
林祈安看着他眼里的光,心里的冰山一点点融化。她想,原来他不是故意的,原来他还想着她,原来他们的爱情,还没有结束。
她点了点头,声音带着哽咽,却无比坚定:“我等你。”
那次见面,他们待了整整一天。从午后的阳光,到傍晚的星光,他们聊了很久很久,仿佛要把这一年多的空白,都填满。
傍晚分开的时候,夏舷狄送她到公交站台。公交车缓缓驶来,林祈安上车前,他突然伸出手,用力地抱了抱她。他的怀抱很温暖,带着淡淡的薄荷味,是她记忆里的味道。他在她耳边轻声说:“等我消息。我很快就会回来的。”
林祈安埋在他的怀里,用力地点了点头。
公交车缓缓驶离站台,林祈安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夏舷狄的身影越来越小,直到消失在夜色里。她攥着那个丝绒盒子,看着里面的银戒指,嘴角扬起一抹幸福的笑容。
她以为,这一次,他们不会再错过了。
可她没想到,这竟是他们最后一次见面。
从那天起,林祈安又开始了漫长的等待。她每天都会把手机揣在兜里,生怕错过他的消息;她把那枚银戒指用一根红绳串起来,戴在脖子上,贴着心口的位置,感受着它的温度;她依旧会画梧桐树下的少年,只是画里的人,脸上多了一抹笑意。
她每天都会对着手机屏幕发呆,期待着那个熟悉的号码亮起。她每天都会去邮箱里看看,期待着他的邮件。她每天都会去那栋半山腰的别墅前转转,期待着能再次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
一周,两周,一个月,两个月……
日子一天天过去,夏舷狄的消息,却像石沉大海,杳无音信。
林祈安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她开始慌了,她尝试着拨打他临走前留给她的那个英国号码,听筒里传来的,却始终是冰冷的电子提示音:“您所拨打的号码已关机。”
她去问时老师,时老师摇了摇头,说夏舷狄再也没来过学校,也没有和学校联系过。她又去了那栋半山腰的别墅,铁门上的“出售”木牌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扇崭新的木门。院子里传来了陌生的欢笑声,她透过铁门的缝隙看去,看见一个陌生的女人正在院子里晾衣服,一个胖乎乎的小男孩在草坪上跑来跑去。
别墅,早已彻底换了主人,院子里种上了她不认识的花,开得热热闹闹。
林祈安站在铁门外,看着那扇崭新的木门,心里像被掏空了一样。
他又一次,消失在了她的世界里。
这一次,是彻彻底底的,无影无踪。
林祈安不知道的是,那天和她分开之后,夏舷狄被父亲助理开车带来了一个从来都没有来过的庄园,刚打开门,映入眼帘的是一个小男孩看起来只有五六岁的样子,长得虎头虎脑的,和父亲有几分相似。坐在沙发旁的女人穿着一身名牌,脸上带着虚伪的笑容。
父亲指着那个小男孩,对夏舷狄说:“这是你弟弟,夏振宇。”
夏舷狄的脑子“嗡”的一声,像是炸开了锅。他看着那个小男孩,看着他和父亲相似的眉眼,看着父亲脸上那抹从未有过的温柔,他终于明白了。
明白了父亲为什么执意要送他出国,明白了父亲为什么对母亲的病情漠不关心,明白了父亲为什么会突然变得如此冷酷。
原来,这一切,都是因为这个女人,和这个私生弟弟。
“你早就知道了,对不对?”夏舷狄看着父亲,声音冰冷得像雪,“你早就和这个女人在一起了,你早就有了这个儿子。你把我送出国,就是为了让他们名正言顺地登堂入室,对不对?”
父亲的脸色沉了下来:“夏舷狄,注意你的言辞。”
“我注意什么?”夏舷狄红着眼睛,嘶吼着,“你对得起我妈吗?你对得起这个家吗?”
“玩够了?”父亲沉默了半天的声音很冷,像淬了冰,“玩够了,就回英国去。”丝毫不理会已经濒临崩溃的夏舷狄
夏舷狄攥紧了拳头,眼里满是愤怒:“我不回去!我说过,我要留在这儿!”
“你没有选择的余地。”父亲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以为你能逃得掉吗?夏家的未来,不是你能任性的,你弟弟还小,我不希望你是这样的榜样”
“我不在乎什么夏家的未来!”夏舷狄嘶吼着,“我只在乎我在乎的人!”
“你在乎的人?林祈安?”父亲冷笑一声,眼里满是不屑,“一个老实丫头,你愿意让他卷入我们的漩涡吗?你从小跟着我耳濡目染你知道接受了我们家族企业就代表着感情只是一次商业的筹码。就她?能带来什么价值吗?”
“她比你们所有人都有价值!”夏舷狄红着眼睛,像一头被激怒的狮子。
“啪”的一声,一个响亮的耳光甩在了夏舷狄的脸上。父亲的手停在半空中,眼神冰冷。
夏舷狄捂着脸,嘴角渗出了血丝。他看着父亲,眼里充满了恨意:“我不会回去的。你打死我,我也不会回去。”
就在这时,助理的手机响了。助理接起电话,听了几句,脸色大变,连忙对父亲说:“先生,不好了。夫人在英国晕倒了,被送进了医院。医生说……情况很不乐观。”
父亲的脸色瞬间变了。
夏舷狄也愣住了,脸上的恨意瞬间被担忧取代。他的母亲,身体一直不好,常年靠药物维持。他出国的这么长时间,一直都是一边上学一边照顾母亲
“我妈怎么样了?”夏舷狄抓住助理的胳膊,声音颤抖着。
助理摇了摇头,面露难色:“医生说,需要立刻手术。但是夫人的血型很特殊,医院里没有匹配的血源。”
父亲看了夏舷狄一眼,眼神复杂:“你母亲的血型,和你一样。”
夏舷狄的心脏猛地一沉。
他知道,他没有选择了。
那天晚上,夏舷狄又一次被带上了飞往英国的飞机。只是这一次,他没有反抗。他坐在飞机上,看着窗外渐渐变小的城市,眼泪无声地滑落。他掏出手机,想给林祈安发一条消息,告诉她他的苦衷,告诉她他一定会回来。
可他刚打开手机,就被父亲的助理收走了。
“夏少,别怪我们。”助理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歉意,“这是先生的意思。”
夏舷狄闭上眼,任由眼泪滑落。他知道,这一次,他又要失约了。
飞机降落在英国的机场时,天还没亮。夏舷狄被直接带到了医院。母亲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身上插满了管子。看到他,母亲的眼里闪过一丝光亮,伸出手,紧紧地抓住了他的手。
“舷狄……你回来了……”母亲的声音很微弱,“别怪爸爸……他也是为了你好……”
夏舷狄看着母亲虚弱的样子,心里像刀割一样疼。他点了点头,哽咽着说:“妈,我不怪他。你好好养病,我会陪着你。”
母亲的手术很成功。但术后需要长期的休养,而且不能受刺激。父亲请了最好的医生和护工,二十四小时守着母亲。夏舷狄寸步不离地守在医院里,每天给母亲擦身、喂饭、读报纸。
他没有时间,也没有机会,联系林祈安。
没过多久更让他崩溃的是,在母亲住院期间,那个他从只见过面的私生弟弟,竟然被父亲带到了医院。
夏舷狄攥紧拳头直接站起来,被妈妈虚弱的手指触碰后泪水打湿了已经很久没有修整过的胡子扭头看着病床上脸色苍白的母亲,看着她眼里的泪水,他终于闭上了嘴。
他知道,他不能再闹了。母亲刚做完手术,经不起任何刺激。
从那天起,夏舷狄变得沉默寡言。他每天守在母亲的病床前,很少说话。他看着那个小男孩在病房里跑来跑去,看着父亲和那个女人谈笑风生,看着母亲偷偷抹眼泪的样子,他的心,一点点地冷了下去。
他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了照顾母亲身上,把对林祈安的思念,深深地埋在了心底。
他不知道,在中国,有一个女孩,正每天守着手机,等他的消息。
他不知道,那个女孩,把他送的银戒指戴在脖子上,日夜不离。
他不知道,那个女孩,还在画着梧桐树下的少年,画着他们的未来。
日子一天天过去,母亲的病情渐渐稳定了下来。夏舷狄也渐渐习惯了在英国的生活。只是,他再也没有笑过。
他偶尔会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拿出藏在枕头下的笔记本,上面写满了他对林祈安的思念。他会在笔记本上画一朵雏菊,画一棵梧桐树,画一个穿着白衬衫的少年和一个穿着校服裙的女孩。
他想着,等母亲的病彻底好了,他就回去找她。
他想着,等他回去的时候,一定要给她一个盛大的婚礼。
他想着,他们会一起在梧桐树下散步,一起看日出日落,一起慢慢变老。
可他没想到,这一等,就是三年。
三年里,他没有林祈安的任何消息。他不知道她过得好不好,不知道她有没有等他,他只知道,他对她的思念,从未停止过。
三年后的一个深秋,母亲的病彻底痊愈了。父亲也终于松了口,允许他回国。
夏舷狄没有丝毫的犹豫,立刻买了回国的机票。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他想给林祈安一个惊喜。
他回到了这座熟悉的城市,第一时间就去了育英中学的操场,去了那棵梧桐树。可那里,早已物是人非。梧桐树依旧枝繁叶茂,却再也没有那个穿着校服裙的女孩的身影。
他又去了那栋半山腰的别墅,那里已经换了主人,院子里种满了他不认识的花。
他四处打听林祈安的消息,却一无所获。
直到有一天,他在一个画展的宣传海报上,看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林祈安。
海报上的照片,是一个穿着白色连衣裙的女孩,眉眼温柔,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她的身边,挂着一幅油画,画的是一棵梧桐树,树下站着两个少年,牵着手,月光洒在他们身上,温柔得不像话。
夏舷狄的心脏猛地一跳。
他立刻按照海报上的地址,找到了那家画室。
画室坐落在一条安静的老街里,门口种着几棵桂花树,风一吹,桂花香扑面而来。
夏舷狄推开画室的门,里面很安静,只有画笔划过画纸的沙沙声。
他一眼就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林祈安正站在画架前,手里拿着画笔,专注地画着一幅画。她的头发长了,披在肩上,穿着一件简单的棉麻衬衫,阳光透过窗户洒在她的身上,像是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
她比以前更美了,也更成熟了。
夏舷狄站在门口,看着她,喉咙哽咽着,千言万语堵在胸口,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缓缓地走到她的身后,看着她画架上的画——那是一幅梧桐树的油画,和海报上的那幅一模一样。
林祈安感觉到身后有人,放下画笔,转过身。
当她看到眼前的人时,手里的画笔“啪”的一声掉在了地上。
她怔怔地看着他,眼眶瞬间红了。
三年了。
时隔三年,她终于又见到了他。
窗外的秋风,吹落了梧桐树叶,一片一片,落在窗台上,像是在诉说着一个,漫长而又温柔的,关于等待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