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敬 一曲吴侬催 ...
-
“您也是江南人？”
静默许久，女孩好奇地问他。
得到姜令肯定的答复，女孩热泪盈眶。
“您住在云映城何处？我家在城西斜街巷”
姜令不知怎么回答女孩。
“我…在宫城外住着”
“宫城外！那里可都非富即贵”女孩惊叹着。
她四顾，确认无人后，又小声地，以一种只有二人听得的声音问道：“您家中想必颇有资产，怎么就来这卫宫里了？”
女孩确实有些不解。
面前的男子衣着华贵，俊逸非凡。
他举止仪容，都是世家大族的风貌——
如果，忽略他那张苍白的脸。
但转念一想，那位谢将军班师，带了浩浩荡荡苏国千余人前来卫朝。
其中，甚至有那苏国皇帝及其从属重臣。
想必这男子也是其中之一。
“我也是受擒而来”姜令直言。
女孩点点头，二人又沉默了许久。
若是在故国相遇，谁不想与同乡人谈一谈家乡风韵习俗，笑一笑乡土俗话，又或是攀个亲疏远近呢？
毕竟江南地小，江南人说上个把句，都能扯上些许亲缘。
可是居于此处，四周隔墙，皆是耳目，谁又敢多言一事呢？
姜令斜眼，看到她眼里闪过哀戚。
他心里无端有些宽慰。
谁会没有一丝感伤呢？那样钟灵毓秀的苏国，就这样覆灭了。
哪怕这女孩不过短暂地居留苏国，如今，都有着无尽的追思。
更何况他姜令生于斯长于斯，那洪水一样，流不干、淌不尽的思忆苦泪，简直是哭不尽、泄不完！
这样的同悲让姜令积郁长久的内心，竟有了些许疏解。
他像是卫朝的客鸟，囚在这方寸之中，哪怕无意间飘来同伴的翊羽，也足够令他欣喜非常。
姜令的视线，停在她新绣的手帕上——
苏国绣样。他认得。
“陛下近来喜爱苏绣，卫国绣法粗砺，不适用在这些小物什上，我们这些会苏绣的绣娘也有了出头之日”女孩似乎感受到他眼神定在她的帕子上，忙着抢先开口解释着。
“她对苏国的东西一概如此痴迷”姜令冷笑，似是自嘲，“也不知这苏国究竟有什么好，引得她恨不得将苏国的一切吞吃入腹，再也不管其他”
姜令嗫嚅着，语气不满。
孟昭川近来，实在是搞得他心烦意乱，心中积怨已久，如今一口气说出来，心里很是舒畅。
他不怕什么隔墙有耳，不怕什么不敬君王——
他真是希望隔墙有耳，真是希望孟昭川急得跳脚，最好给自己一个痛快，最好把他五马分尸、凌迟处死。
他渴望她赐予他一场死亡。
“公子说话小声些！”女孩露出惊恐的神色，害怕得四下张望，“陛下凤姿英才，不可出言不敬！”
姜令看着她，本以为，她是做做样子，怕他告状，所以拍拍孟昭川的马屁。
可是凝神看去，那姑娘的眼睛里……
竟然有和谢辞君一样的忠诚。
这样的忠诚，都是对孟昭川——
对这个他憎恨又牵念的女人。
孟昭川。
她在他们眼里，总是天神一样的存在。
不过，也是有些微的区别。
谢辞君眼里，孟昭川是天，他敬她。
女孩眼里，孟昭川是神，她怕她。
不过，敬与怕，都存在。
只是在不同的眼睛里，有不同的偏向罢了。
“她……有这么好吗”
一句话，不知道问的是她，还是在问自己。
“当然”，女孩言语肯定赤诚，“陛下御下仁德，她自行节俭，时常施恩宫人，这宫中的内侍宫女，就没有未受过陛下礼赐的”
“有时是银两，有时是衣物，反正，卫朝子民敬她尊她，我们做宫侍的，也对她又敬又畏”女孩抬眼，望向远处，眉目凝然。
少顷，她徐徐开口，“言语污损陛下者太多，但他们未必真的了解她”
她言语真诚直接。
姜令听得出来，她是发自肺腑地这样觉得。
对她的话，姜令不想发表意见。
认同？反对？他都有一点。
不过，有一点他很认同。
孟昭川，确实爱送人东西。
姜令来此以后，不知受了她多少赏。
姜令对她这一“仁慈”，持以鄙夷的态度。
君王施恩，无非就是笼络人心的举措。
他们都是君王，姜令显然能看透她——
藏在这表面仁德后，笼络人心的目的。
她自己不爱用，就赏给下人，一是确实出自仁心，二也是驭下之术。
不过君子论迹不论心。他并不想评说。
“这帕子也绣的差不多了，我也要回去交给司官了”女孩跟姜令告别行礼，“今日与公子他乡遇同乡，实乃幸事”
“我亦如此”姜令温和地笑着点头，他一直和她保持着合乎礼仪的距离。
回到承玉楼中，姜令摊开自己前些日子描画的那幅《江南春景图》。
描摹勾画时，孟昭川的脸，总是似有似无地闪现其中，那双渴望的、被欲望包裹的眼睛，又化作黑湖，在画中铺开。
直勾勾地盯着姜令。
姜令陡然收了图纸。
心脏狂跳不止。
为什么又想到她？怎么能想到她？！
“君子素其位而行「1」，旁人赞赏她，与我又有何干？”姜令心想。
不过一想到，她对自己……好像确实很好。
古来一国败主，谁不是受人俘虏，百般欺侮凌辱，恨不得用最下流、最残忍的方式，将与自己作对的敌人，狠狠踩在脚下。
满足人作为动物——最原始的、最血腥的征服敌人的快感。
可是孟昭川，她并没有这么做。
他在恨她什么呢？
恨她灭了他的河山？恨她没赐自己殉国的死路？恨她像关宠物一样，将他身为国君的自尊，连同他的身体，一同锁在了这金做的樊笼之中？
她与他打了三年，两军伤亡皆是惨重，苏国贫弱，前两年也只能依托卫国无心南顾，才得以苟延残喘。
最后一年，甚至不到一年，苏国便耗不下去了。
姜令竟然在剖析对这个女贼的恨意。
“怕是疯了”
姜令眉心凝重，自言自语。
恨就是恨，哪有为什么？
他只觉得，是自己在这宫里呆久了，把头脑都呆傻了，竟然会生出这些愚蠢的想法。
真是不该活着。
活着，人心就会跳，就会动，就会想，就会变。
死了，那自己一生的灵魂，就纯洁简单地留在了最恨她的那一个时刻。
多好。
姜令抬眼，看着窗外朱红的高耸宫墙。
自己此生，终究是困在这里了。
生死同葬。
“因为出不去，所以想靠着一点…虚想出的欲念，心里才好受些吧”
姜令自嘲着。
这是自己对与她的欲念——
当前最好的解释。
———————
谢辞君回到府中。
他没想到，今天，府中来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他的母亲。
自从谢辞君陪孟昭川夺权篡位，他已经将自己全部的生命简化成他和她。
新年、团圆、天伦之乐、守孝……
通通被他抛诸脑后。
他从跟随她的那一刻，就已经献上了自己全部的性命。
“娘……”
谢母四下打量着儿子的府院。
清贫凄凉。
三三两两的丫鬟，内侍，甚至还没谢家多。
屋里，除了陛下先前就装潢好的木柱、房梁。
器具，几乎是没有的。
想起儿子这样苦行僧般过了半辈子，谢母将脸埋在帕子里抽泣。
荣华富贵、恩荫赏封……
都是他提着脑袋换来的。
谢辞君看着母亲佝偻着背，站在自己正屋中，佝偻着身子颤抖。
一声“娘”都未喊出口，他就被哽咽绞住了喉咙。
谢母听到儿子的声音，转身。
母子相望，冲向彼此。
险些，被略高的门槛绊倒。
“子元…我的儿”谢母抱着儿子，倚在他肩侧，抬眼，手掌抚过他消瘦的脸庞，“小时候白白胖胖的，怎么如今瘦成一张皮了”
说着，又忍不住拿帕子拭泪。
谢辞君搀扶着母亲，回到主屋坐下，扶着颤抖的母亲入座后，他又给她斟了一杯茶。
“母亲，我知道…您怨我”谢辞君半跪在母亲的座椅前，仰望着母亲，“自古忠孝难两全，孩儿以身许国，愧对双亲，恳愿母亲体谅”
谢母只是摩挲着他的脸庞，眼里尽是慈爱与怜悯。
“儿啊，娘又何尝不知你的难处”
“只是你如今既尽了忠，也该尽尽孝了”谢母温声说着。
“孩儿知道了，往后孩儿搬回谢府，为父母……”
“不，不是这个”谢母否认了他的言语，“孩子，你也不小了，爹娘膝下，也只有你和你妹妹”
“先前，你领兵外战，娘也不顾民间俗制，将你妹妹先嫁了许院官，你也知道，她十八九的年纪，不能空着青春等你这个不知何时归来的哥哥先娶”
“但是如今，你回来了，天下，也替二姑娘打完了”谢母一只手，轻轻牵起儿子宽大的手掌，又将另一只手搭了上去，“你也该考虑自己了！考虑考虑自己的婚事！哪有廿五的男儿至今未娶的”
谢辞君沉声，眼睛却垂了下去。
他不敢再看母亲眼里炙热的期许。
一家子，都是温吞善良的性子，就出了谢辞君这么一个风风火火的人物——
爹娘从小对他不多管束，养成了他这样洒脱不羁的性子。
他比谁都清楚，让自己这温吞半生，就连他要宫变时都不多说一句话的爹娘，如今上赶来找他——
可见这件事，他们是做了多久的徘徊，私下里，又惦念了多少。
谢辞君不想拂父母的意，他随意点点头，应声附和了。
他前半生，从选择帮孟昭川的那一刻，早就做好孤家寡人的准备了。
成功……
他们几乎都没想过会成功。
他们是黑夜里的强盗，恰好上天垂幸，给了他们渴求的光明。
他葱选择这条路开始，就注定和她一辈子为君臣。
缘分，此生了然。
他弃了对她的情，甘愿辅她的道。
她是他半生的支撑，如今要他再娶，再轰轰烈烈地爱上二十几年……
他做不到了，也很难做到。
“母亲…你知道我的，我不想……”
“你不能不想！”谢母严厉地，近乎是在他开口的一瞬间就驳斥了他，“你不能不想，你不能还有儿时那些惦念，你得知道！”
她是看着他们长大的。
母子连着一颗心，她又何尝不知道，自己那痴心的儿子，心里想着什么。
似乎意识到自己说的太过，她又用手掌抚摸着儿子低垂下的面庞。
“孩子，都过去了，有些事，今生本就是没缘，你…你总不能陪她一辈子吧”
是啊，你总不能陪她一辈子吧。
就这样当她的影子，守着她，丢弃了自己一生的光阴。
“我们在菩萨面前发过誓的”谢辞君不知何时，眼眶已经通红，仰眼，看着母亲。
他似是自我劝慰着——
那只有自己还记得的誓言。
“菩萨啊！菩萨若是真的垂怜，就不该让她一直困住我的孩子，让他这般又痴又傻，恨不得为她赔了一辈子！”谢母厉声说着。
她从来没像今天这样，对谢辞君说如此重的话。
她替孩子不甘。
这是她第一次这样怒吼地对孩子说话。
“不是她困住我的，母亲”
“是我自己……”
他急切地否认，垂下头，又重复了一遍。
“是我自己…困住了我自己”
母亲突然抱着他，将谢辞君的脸，紧紧贴在自己的肩头。
长久地，她没感受过孩子的体温了。
许多个夜里，她甚至会想，他会不会，已经死于敌人的乱箭，死在士兵的刀尖……
渐渐地，恐惧爬上了她的全身，她感受着，什么沉重的东西，压住了她的胸口。
太沉了、太重了。
是儿子的尸体。
冰冷的，还沾着黏腻的、寒凉的血液。
猛然惊醒——
那不过是个梦。
此刻，只有他炽热的体温，让她感受着，自己骨肉真切的存在。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敬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