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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无措 秋原俪影马 ...
秋狩将至。
孟昭川这几日难得来了兴致,有时在殿内突然起意,不由分说,直接跑去靶场开练。
她总是极利落地跨坐上马,俯身抄起箭囊内三支箭矢,三指拉满,坚实的肌肉绷成流畅的线条,目光冷冽,双唇紧闭,锁死百米外的靶心。
倏然松指,三箭齐发,靶心正中。
这样的动作一次次重复着,并不令她疲倦。
此时,天下被浓缩成朱红的靶心,一射即中。
谢辞君操练士兵时,偶尔路过逐鹿围场。
远处,年轻的帝王发泄般扬鞭挥马,腾空一跃,跨过于她而言低矮的栅栏。
他站在观猎台,眼神定在那一处,良久移不开眼。
-
孟昭川下马,观猎台上一片喝彩。
她一身玄黑色骑装,坚挺的脊背微弯,乌发高束,鬓角的汗液黏了些发丝。
孟昭川拿着水袋,猛灌一口凉水。
半晌,她吐喘着粗气,似是在回复体力。
“陛下凤姿英发,实在是天纵神武啊!”
“陛下凤姿尚且如此,敢我卫国兵强马壮,蛮夷见此,何敢来犯!”
……
孟昭川听多了,只觉得疲惫,她坐在台间,垂手休憩。
“往年秋狩,练上一两回,彰显我朝英姿即可”谢辞君在她身旁坐下,又给她递了一袋水,“怎么今年如此操劳?”
孟昭川沉默了。
该怎样回答他呢?
说自己这几日疲惫不堪?说那些积攒的情绪,只有让身体发泄出来,才能让积郁的内心舒畅吗?
“…没什么”孟昭川轻舒一口长气,“整日在凤鸾殿内,闲得慌”
谢辞君见她汗滴垂落着,累得气都喘不匀。
何事让她如此心烦,要这般耗着身体发泄呢?
“臣听说啊,这骑射之术,最是健体平气”一个大臣说话慢悠悠的,似是颇有考究,“臣改日也要敬仰圣姿英发,效仿天人之姿,说不定学会一二,还能陪陛下解乏呢”
孟昭川只是勾着唇,轻轻一笑。
解乏……
倒轮不着他。
她眼下,好像有个人选。
“去承乐楼,看看归命侯在干什么”孟昭川侧首吩咐着王铮,“他要是得闲,把他带来与朕一同狩猎”
孟昭川顿了顿,似乎在思考怎么说要好,“你就跟他说,整日闷在屋子里有什么意思”
王铮正要走,她又交代补充了一句,“你就说是太医的意思!”
王铮弯身应了,朝承乐楼走去。
“我不也能陪你吗?”谢辞君垂下眼,小声与她说着。
孟昭川见他眉心微敛,言语却是恭谨。
“你跟他争什么?”孟昭川正擦着弓箭,抬眸,有些无奈地笑道,“你整日军前马后,骑射还练得少吗?”
“况且你肩伤还未好,朕不能立马放你活动”
孟昭川噘起嘴,似是小儿撒顽一样。
谢辞君见她那小孩一样稚顽的神情,愣了一瞬。
也是。
她不让自己陪练,也是关心自己。
-
姜令赶来时,孟昭川却先让他和自己在棚内午膳。
佳肴面前,见他一脸愁苦,孟昭川忍不住嘟囔,
“整日待在屋内,闷都要闷死,出来放松些,有何不可?”
姜令却徐徐道来,一字一顿,眉目不悦,
“陛下若要人陪练斧钺,找将军鲁清玉即可,她一手吴水冰斧,使得破飒绝尘”
“若要陪练长剑画戟,宁国公镇岳剑方天戟精练非常,无人可敌”
“再不济,陪练骑射,那漠北的姜国王子玉北枫,也尚可作陪”
说了一长串,姜令咬牙,睨了一眼孟昭川,“更别谈枪棒,陛下的凤翎长枪,无需有人作陪操练”
姜令长叹一口气,无奈地看着孟昭川,“何必迢迢几里,扯上我一个弱书生陪练呢?”
孟昭川听到他自称的那几个字,差点没笑出声。
一国之君,现在称自己弱书生。
那和她孟昭川来来回回,打了三年,绝不谈和的是谁呢?
还有那些武器和人名……
此人对自己的对手敌人,确实了解入微。
“你倒是对这些仇人了解非常”孟昭川饮一口酒酿,调笑着他。
姜令神色惶然,不知何言。
“朕就是要你一起,不行吗?”孟昭川眼神直勾勾盯着姜令,倒让他无所适从了。
圣命不可违。
姜令换上骑装,真的很好看。
整日穿着白衣,不知道是在跟谁奔丧。
他一身玉色骑装,高簪束发,长袍翩翩,玉树临风。
孟昭川看得入了迷。
半晌,她回了神,低笑一声。
翻身一跃,跨上自己的雪马。
姜令也足点马镫,身形凌空一跃,稳坐马鞍。
身量端凝,翩然非凡。
“去木兰猎场等我们”孟昭川低首,和王铮说了一声。
“陛下…木兰猎场,有些太远了,这……”王铮神色为难。
“你知道在哪就行”孟昭川皱眉,不想多说,“那处有驻军,不必担心”
有时,自己还得安这群人的心。
王铮只好称是离开。
孟昭川听到一声冷笑。
侧首才发现,姜令一直看着她。
“陛下也真是大胆”,姜令歪着头,难得轻佻地看着她,“仅你我二人,也不怕,罪臣对您做些什么不利之事”
他手按在剑柄上,神色挑衅,笑着看她。
疯子。
孟昭川看着他那双漂亮的凤眼,只觉得是个疯子。
唰——
似是风声。
不,是箭声。
一支冰冷的箭矢,转瞬间抵在姜令的喉结处。
姜令喉咙滚动些许。
他抬眸,对上那双冷厉的眼睛。
“你可以试试”孟昭川狡然笑着,利箭的尖端,近了他喉颈一厘。
见他愣色看她,孟昭川收了箭,勒紧缰绳,骑马朝前奔去。
姜令还未回过神来。
那双黑眸,十年风雨,依旧是寒冰一样冷冽。
“跟上来啊,江南王”孟昭川长袍迎风,策马奔疾,回头朝姜令说着。
正午艳阳高悬,曦光照映在那张英气贵丽的脸上,无端的,姜令看的有些呆了。
孟昭川今日,又是一身玄黑色骑装。
正如那日出城时,她骑马举枪一样。
重叠的记忆,此时共同漂浮在脑中。
崇敬吗?爱慕吗?
不,都没有。姜令一直在否认,他不想承认。
他不敢承认。
她是辽阔平原的烈风,骤然间,吹卷起江南三月的雨幕。
自此,江南无雨。
姜令策马,朝那烈风奔去。
两人纵马到了林场,孟昭川突然停下,回首朝姜令一笑,
“姜令,有胆子跟我一赌吗?”
“赌什么?”
“赌你射不中六瞳鹿”
六瞳鹿是卫国独有的鹿种,机敏矫健,也是狩猎场上极难射中的猎物。
林中萧肃,孟昭川的眼睛直直盯着那丛林之中的鹿种。
她想赢姜令。
手指弯折,她和姜令一同举弓。
一支箭倏然破空,孟昭川比他快上若秒。
姜令的箭矢,也在同一刻直射出鞘。
那箭矢本朝前射去,孟昭川正想笑他未射准,却陡然发现——
那箭矢的目的,本就是挡住她的箭!
最后,两支无辜的箭矢一齐落地。
“姜令!你在做什么!”
孟昭川对姜令捣乱的行为表示不满。
“一只穷途的鹿,何必再给它一箭呢”姜令轻笑着,恹恹地望着那早已跑远的小鹿。
六瞳鹿是稀有的鹿种,可正是因为它稀有,捕猎者无不将它视作珍宝,尽数猎杀。
六瞳鹿朝林中的斜坡疾驰而下,孟昭川气恼,骑马欲去追逐捕杀,无意间,马蹄勾住了草丛的荆棘。
孟昭川从马上突然摔下,姜令一甩缰绳,前去拉她。
他抱住孟昭川,一只手护住她的头,两人顺着斜坡向下滚着。
孟昭川覆盖在姜令宽大的身躯之下,头却被他紧紧护着。
两人滚到了平地上。
孟昭川被他压躺在地上。
姜令支撑着,正想站起来。
孟昭川拉着姜令的袍领,让他轻而易举地朝自己俯身。
“你……”
“你不是要对我做不利之事吗,怕了?”孟昭川挑衅地看着姜令。
嘴上功夫。
姜令试着挣脱孟昭川紧握他的那只手。
她臂力惊人。姜令根本无从挣脱。
“孟昭川,你放开我”
“姜令,你别跟我说你不行”孟昭川言语更加轻佻,“你宫里那三十多个嫔妃,我可一并跟你好生养在宫外呢”
孟昭川又将他拉近自己几寸,二人近乎鼻尖相抵。
“姜令,你怕我吗?”
突然,她近乎是耳语一样的声音问着他。
“我倒是好奇”
“你这么多妃子,怎么一个子嗣也没有呢?”
“该不会……”
她那双黑眸,此时像是潋滟的水泉,漾起浮波,离他咫尺。
姜令喉结处滚动着。
他一眼都不敢看她。
他在怕什么?怕真的爱上了这个疯子一样的女人?怕自己是一国之君,就这样轻易地爱上自己的仇人?
他都在怕,他都要怕死了。
领口,突然松开了。
他听到一声轻笑。
“没趣”
姜令赶忙支身站起,身形还有些软。
孟昭川起身,径直朝坡上走去。
“陛下!陛下!”
谢辞君的声音,从山坡上响起。
他迟迟赶来,忙着走下山坡,查看孟昭川的伤势。
“您没事吧”
孟昭川摆摆手,声音低闷,“回去吧”
谢辞君目送她离开,侧眼,视线落在姜令身上。
他送走孟昭川,走上前,抬手,甩了姜令一记耳光。
血液,顺着白皙的脸滑流。
“姜令,你别以为她不杀你,你就能恃宠而骄地伤害她”谢辞君上前,揪住他的衣领,咬牙切齿地说着。
姜令唇角流下血痕。
突然,他冷笑一声,那双凤眼不屑地睥睨着谢辞君。
“谢辞君,我瞧不起你”姜令抬眉,冷声出口。
谢辞君凝眉。
眼前的男人,在他眼里像个疯狗,见人就咬。
他打了他,他就对他反咬一口。
“你给孟昭川当狗,心里却又惦念她,想让她宠爱你,怜惜你,但是你从头至尾都不知道,又或者说……不想承认”
姜令癫狂一样地说着,边说边笑,那双好看的眼睛此时轻蔑又冷漠,
“她本就只把你当狗,何谈爱你呢?哈哈哈哈”
他笑得发狂。
似是在笑眼前的痴人。
又是在嘲笑自己。
两条栽在她手里的贱狗。
谢辞君又提手,姜令这次却狞笑着,抵握住他健壮的手腕。
他的嘴角,已然流满了鲜血。
“看来,我说中了”姜令阴森地狞笑,那张漂亮的脸看起来近乎病态,“谢辞君,你我都是她的狗,你没资格蔑视侮辱我”
姜令拂袖,擦着唇角的未干的血迹。
他轻巧地推开面前呆滞的谢辞君,独自朝山坡上走了回去。
长久,身后人并未跟来。
一路上,他只想着一件事。
为什么要对谢辞君说那样的话呢?为什么要这样?
他也不明白。
他觉得,那话好像是对自己说的,不是对谢辞君。
脑中,不时闪过草地上,孟昭川看向他的眼睛。
渴望又癫狂。
她渴望他能回应自己,哪怕是拒绝都好。
可是姜令——
他只是无措地看着她。
姜令是走回宫的。
几乎是傍晚,他才回到承玉楼。
宽阔的原野像是一场梦,囚雀终归还要回到家笼。
路过御花园,他听到一阵江南的旧曲。
他以为自己置身梦中。
无数个夜里,他望着空中那弯冰轮,思念着三千里外,此生不可归的故乡。
无意间,他竟也跟着哼了起来。
“蝶落洒船头,青瓷离人酒,梦里不见君归否?鬓边几缕秋,落花盖坟茔,尘世无缘再聚首,又是清明又白头”
女子哀婉的声音从花园深处传来。
姜令听得,她语调凄凄,正是极标准的苏国旧语。
他循着那清幽的小径走去,颇想见见这故国之人。
迳自走入,忽见亭中,一女子垂头,手上捻了针,正在绣一绢帕。
此时斜阳坠地,万物柔情。
姜令缓步,走至她身旁,于亭外驻足。
“姑娘方才唱的可是《渡江辞》?”
姜令的声音吓了女子一大跳,无意间,她紧张地将那银针刺在指腹,鲜血濡湿了一大片绣布。
“是…是在下失礼,冒犯姑娘了”姜令从袖内掏出帕子,递给了她。
女孩趁着拿帕子的功夫,悄悄抬眼,望了眼前的男子一瞬。
她顿然,愣在原地。
手上的疼痛好像消失了。
本有些责怪,在看到他脸的一瞬,尽数散开。
尤其是……
他还有些担心的神情。
“无事……”女孩摇摇头,接过了姜令的帕子。脸上泛了些红晕。
“公子问的是方才那首?”
半晌,女孩才开口,
“那是我家乡的歌了,也难为公子耳慧,听得这一曲旧调”
虽不知眼前谪仙般的男子是谁……
但这宫中出入之人,本就非富即贵。
女孩觉得,还是尊敬些好。
“姑娘可是云映人?”姜令有些惊喜,听她的口音,实在亲切。
“是,我在云映城出生”女孩点头承认,“战乱未起,我家道破落,随我母亲来到卫国投亲”
“不过,现在也回不去了”女孩抿唇,无奈地笑着。
似乎意识到自己这样说有复国之想,她慌忙找补,
“不,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随口一说”
姜令看女孩急匆匆地否认,许是以为他会借此发难。
“没事的,江山已定,不过是说说,想想,不碍事的”
姜令柔声安慰她。
事实如此了。
想想,又有什么过错呢?
男女主双c,一生一世只有对方的那种,往后看就知道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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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无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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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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