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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公堂辩诬 一字千钧震四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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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砚秋被关押在立政殿,皇后居所。
皇后也姓崔,然其与崔砚秋并不是一家人。皇后出身并非博陵崔氏,而是五姓七望的另一个崔氏——清河崔氏。
皇帝李瑾将崔砚秋交代给皇后,不是怕崔砚秋出事,而是担忧别的宫妃会传信给各族,将事情败露。
崔皇后的样貌不算倾国倾城。她年方三十,本该是身体强健的年纪,然而她的身子骨谈不上好。肌肤白皙,没上妆时甚至能看到隐隐的血管脉络;嘴唇总是发白,需要口脂遮挡,方才能提提气色。她的手总是离不开暖炉,一直到初夏,才能减去厚重的秋衣。
但她娴静聪慧,深得帝王之心。也因此,在以子嗣为重的皇家,皇帝说服母亲未让皇后诞育子嗣,而是将后宫中娘亲早逝的一位皇子,接到皇后名下养育。
如今皇子安康长大,崔皇后视如己出,皇帝很是欣慰。
皇后不知“靖王通敌”的始末,只是本分地依照皇帝的要求,给崔砚秋送了水和吃食。只养一日而已,立政殿不缺这口饭吃。
然而,她听到婢女来报,崔砚秋求见崔皇后。
皇后惊异,问过皇帝的意见后,才放心去见崔砚秋。
她本以为崔砚秋会因诬告之事气急败坏愁容满面,然而令她没有想到的是,崔砚秋见到她时笑眯眯的,看起来机灵聪敏。
崔皇后叮嘱人备了些好消化的茶点,送来偏殿崔砚秋的暂居之所,崔砚秋谢过皇后,轻声说道,“靖王殿下曾同砚娘提起,说中宫娘娘聪慧睿智、温婉得体,只是身子骨不及砚娘强壮。”
皇后的眉头微微一蹙,不解她所谓何意。
崔砚秋一哂,“娘娘,砚娘有一套强身健体的戏操,或可助您。”
*
冬日的暖阳下,很适合郊外散步。
可今天实在不是散步的好日子。
京兆府公开审案,京兆府府尹郑畴坐在高堂之上,微微阖眸养神,现场肃穆。
他的身后,高坐着皇帝李瑾,协理朝政的司徒太师,与一众来看热闹的朝臣。
那假“砚娘”、与靖王李珩一起被铁链羁押,形容暗淡,风尘仆仆押到现场。
不少百姓远远望着,手里拿着臭鸡蛋,准备扔向叛国通敌的罪人。
“崔氏女子何在?”
待人站定,府尹沉声开口,语调威严。
众人面面相觑,一片寂静,就在此时,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极其嘶哑、刺耳的类似拉磨的尖锐的声音。
众衙役吃了一惊,纷纷侧目望去。只见一位身着素衣的女子,牵着一只驴,就这般堂而皇之、大摇大摆地从殿外走入殿内。
那女子身着一袭月白襦裙,脚步飞扬,裙裾轻垂不染纤尘,抬首时眉梢含锋,杏眸清亮,宛如淬了殿外骄阳。纵无华饰点缀,一身挺拔昂扬的气度,不敢让人轻觑。
一位风骨卓然、气宇轩昂的女子;
她手牵缰绳。跟随在她身后的驴,毛色杂如秋日枯草,塌鼻歪耳满是褶皱,丑态毕露,偏生四肢粗壮孔武有力,走一步便发出一阵嘶哑刺耳的“呃啊”声,听得人眉头紧锁。
一只粗鄙不堪、憨拙鲁钝的驴子!
满殿衙役、堂上京兆尹、来凑热闹的朝臣、座上的皇帝与司徒鸿,以及围观的百姓,全都惊呆了。
——包括颜四娘,与她身旁从始至终盯着崔砚秋的靖王李珩。
崔砚秋无视周围一切,一味直视前方,大步流星。恭请圣安,拜见府尹。
有衙役立刻上前阻拦,厉声呵斥,却被郑府尹抬手拦住。
崔砚秋声音清越,不卑不亢,坚定不移。
“靖王殿下蒙受不白之冤,国之栋梁危在旦夕,民女不得不以此‘宝物’,献于御前,陈诉冤情!若陛下与诸位郑府尹听完,仍觉民女与王爷有罪,民女愿与此驴同罪。”
“这只驴,就是你要献上的宝物?”郑府尹大朝会时就在现场,因此知道崔砚秋昨日所言。
“正是!”崔砚秋并不跪地,她叉手行礼,大声道,“此驴名唤‘破锣’,乃是民女家中拉磨之用。其声嘶哑,不堪入耳,想必诸位已亲耳听闻。”
众人一言不发,好奇的眸光在崔砚秋与这头名唤‘破锣’的驴之间流转,止不住打量。
“砚娘想请问诸位大人一个问题。”她语气沉稳,不慌不忙,“纵使这只驴其貌不扬、面容丑陋、声音嘶哑,它会因叫声难听,就去为突厥拉磨吗?它会因食不果腹,就去背叛养育它的主人么?”
“破锣”鼻息怒哼,发出一道尖锐的嘶吼,仿佛听懂了主人对它评头论足。
“自然不会!”崔砚秋脊背挺直,微微昂首,无人回答她,她却语气坚定自问自答,“因为,它是一头驴!它的本性是拉磨、驮物,它的根在大唐!他的叫声难听,是它的天赋,绝非它的罪过!”
朝臣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大眼瞪小眼。
在崔砚秋身后三尺远的位置,李珩默默盯着她的背影,紧绷的唇角有了一丝松动。
久站导致肌肉僵硬,他下意识蜷缩四肢,活动腿脚,带起一串轻微的铁链声。
崔砚秋裙摆微拢,站姿稳如磐石,话锋一转,眸光直扫身侧朝臣。
“同理,明月铛所售耳挂,其‘形’虽新颖,其‘声’或许不入某些大人之耳,触犯了‘礼法’的陈规。但它的‘本性’,是为大唐女子增添风华,是为朝廷缴纳赋税,它的根,深深扎在大唐的土壤里!”
许是眸光过于锐利,就连某些饱经风霜的朝臣都被她盯得心里发毛。
“民女是汉人。自六岁开蒙,先读《论语》,悟‘臣事君以忠’之理;再习《孟子》,知‘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之节;稍长些随家母读《诗经》,‘王于兴师,修我戈矛’至今倒背如流;年方十二读《左传》,敬烛之武退秦师之智,慕弦高犒师之忠;及笄之年读完《史记》,每见卫青、霍去病北逐匈奴,都不忍抚卷长叹,暗誓此生要护家国安宁。”
“民女字字泣血,更别提自小戍守边关、金甲覆雪的靖王!岂会因我明月铛商品‘形’之新奇,就去通敌叛国?这与指责此驴因叫声难听便会叛主,有何区别?欲加之罪,何患无辞!这不仅寒了靖王殿下一片报国之心,更是寒了玉门关千千万万驻守大唐边关的将士的心、寒了千千万万黎明百姓的心啊!”
我的商品新奇,就是通敌叛国了么?
靖王成为了我的股东,就是与我一同为非作歹了么?
这个比喻,荒诞却又生动。把一切的一切,简化成因物之形而定人之罪,这一番口才,令人叹而生畏。就连“破锣”都像是被她的气势压倒,高声嘶叫转为低声哀鸣。
然而,崔砚秋千辛万苦请秦冼牵这驴子而来,其目的不单单只是讲道理。
她稳一稳心神,环视四下的朝臣,有蹙眉不解的、有抚掌长叹的,也有愠怒恼火想要上前驳斥她,却被衙役用长矛吓座位的:上头嘱托了,今天任何人不许拆台。
“郑府尹,民女牵此驴来,虽无意惊动各位,但也不单是来讲道理的,它更是来作证的。
“‘破锣’的叫声之所以如此嘶哑,是因为民女用它拉磨。明月铛是民女的心血,民女呕心沥血浇灌铸成。
“而‘破锣’,它日夜不停在磨坊研磨的不是别的,正是制作耳挂所需的‘北溟珍珠’粉!民女的珍珠,从未给过旁人!”
此言一出,四下皆惊。
夏侯鼎亦在坐席之中,面色一变。他再也无法忍受,拂袖站起,怒斥道,“妖言惑众——”
话音未落,只见靖王李珩从头发上拨下来几片麦秸秆,微施内力,状若无意甩向夏侯鼎还未闭合的口中。
“你以为区区一头驴就能……呸……颠倒黑……呕呕……白!呕……呸呸呸!谁?!”
后半句话被桔梗围堵在喉中。
靖王乃习武之人,精准无误,在夏侯鼎张嘴的间隙,塞他一嘴草。
那麦秸秆是京兆府牢狱之中铺床用的,部分已然发霉,果然令人作呕。
平日最是倜傥潇洒的靖王殿下,有朝一日竟还能灰头土脸地用头发上耷拉的麦秸作为武器。那些早就看夏侯鼎不顺眼的朝臣,见此情景忍不住引袖掩唇,笑出声来。
此刻崔砚秋身旁的“破锣”竟跟着躁动起来。原是这驴子看到有人在吃草,于是忍不住嘶鸣一声,死死盯着夏侯鼎。
那畜牲眼神分明是说,它想夺食!
夏侯鼎狼狈不堪,转过身去,弯着腰捶胸顿足,吐个天昏地暗。
“破锣”嘶叫着,还好崔砚秋早有准备。她就将袖中的玉米桔梗喂给它,堵住它发出怪声的嘴。
席间坐着一位吏部侍郎,素日最是诙谐,又颇具文化,见状也不掩饰,脱口成章道:“驴槽探首理应当,唇齿留秸笑柄长。休怪畜生瞪眼看,尔夺饥粮它夺粮!”
这一首诨诗出来,除了座上的京兆尹,众人无一不狂笑。
就连皇帝李瑾都在屏风后裂开了嘴。只不过在余光瞥到司徒鸿铁青面色的一刹那,他又迅速收回嘴角,故作严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