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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鱼符叩阙 郡君静待申时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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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不由分说,选择相信自己的舅舅。他召来禁军,命令禁军将靖王与明月铛店主押入牢狱时,却得知“砚娘”已经被捉拿归案。
“舅舅的人手,一向还是这么快。还不待朕发号施令,便已经替朕做完事。”皇帝李瑾的面色谈不上好看,他瞥过一眼司徒鸿,口中讲出的,却是恭维的话语。
司徒鸿仍站定如松,仿佛一棵粗壮而又苍老的松树。他的年轮已经足够多、他的树皮已经足够皴。他微微阖眸,仿佛没有听懂皇帝言外之意的讽刺。
靖王被褫夺朝服与冠冕,只余一身素衣。他终究还是先帝的儿子,禁军副使没有为难他,只是跟在他身后,让他体面地独自走进京兆府诏狱。
伴随着靖王李珩被关押离去,宣政殿的气压低得可怕。皇帝面色稍稍好转,在历经这件事后,他还要安抚惊魂未定的朝臣。接下来的时间,他便顺理成章夸赞司徒鸿与夏侯鼎的一番功绩,让众臣以司徒太师为榜样。
朝会即将结束,快要散朝。众朝臣倦怠松懈之时,内侍入殿,大步流星,高声呈报:“陛下,殿外有肃安侯府之女求见!”
众臣不由纷纷惊愕侧目,又不明所以地回神望向御座之上的皇帝。
皇帝李瑾身体前倾,手指攥紧座椅扶手,强作镇定,沉声问道:“是何人啊?”
“博陵崔氏。”内侍答。
“崔氏?她怎么进到宫里来的?”不止皇帝,朝臣们同样有这个疑问。
“崔娘子她,她……”内侍面色苍白,嘴角抽搐,“她凭借靖王殿下的鱼符入宫!”
鱼符是成对出现的。
左符存放内廷,右符随人携带。若是二符榫卯归一,则可断定身份。
崔砚秋腰间的,正是李珩的右符。那是昨夜,李珩留给她的。
正月十五上元夜,他说,“无论明日发生什么,信我,一如我信你。”
正月十六,崔砚秋带着他的鱼符,和他的信任,走上朝堂。
这时她第一次进入大明宫,属于唐朝的大明宫。
从前,她去过大明宫遗址。
那里楼宇不再,唯有一块三四里的地基。
饶是做足了心理准备,她依旧被来自唐朝君权统治的皇宫震撼。
九天阊阖开宫殿,万国衣冠拜冕旒。
一路拾阶而上,进入宣政殿。
她不是被传唤来的,而是主动来的。内侍说她拿着靖王的鱼符,夏侯鼎立刻下意识去看向司徒鸿。
司徒鸿的神情同样疑惑,但他更多的,则是忌惮。
这个不明身份的崔氏女,会不会打乱他们的计划?
崔砚秋只是强作镇定,无视掉这些或是疑惑、或是忌惮的目光,不卑不亢地向着正北方皇帝稳坐的方向,走过朝臣身旁。
她依次走过青衣、绿衣与绯色衣衫,最终来到紫色衣衫的司徒鸿身侧。仿佛没有看到司徒鸿一般,崔砚秋毕恭毕敬向皇帝行礼。
“大胆崔氏!你敢偷窃靖王鱼符,竟还有颜面圣?!”
夏侯鼎立即驳斥,先给崔砚秋扣上一顶罪人的帽子。
崔砚秋能感受到自己的心脏在“砰砰”跳动。紧张、委屈、恐惧、躁动……似乎挣脱了绳索,要从她的心房冲破她的身躯。
她没有理会夏侯鼎的栽赃,而是大声呼告,“靖王蒙受不白之冤,国之栋梁危在旦夕。今民女代表那些受突厥侵扰而民不聊生的百姓,请圣上应允,公开审案!”
司徒鸿方要大呼不可,然而李瑾却流露出孩子贪玩的神情,率先劫堵了他的反对,“哦?难道崔娘子与此事也有关系?”
“实不相瞒……”
众目睽睽之下,没有皇帝的命令,无人敢调动禁军动她,所以崔砚秋没什么好怕的,干脆利落承认了自己的身份,“民女正是夏侯谏议遣禁军去捉拿的,明月铛店主!”
此语一出,朝臣哗然。
司徒一党更是惊异万分,他们没有见过明月铛的店主,只听说名为“砚娘”。
那么被禁军右副带入牢中的,又是谁?
她怎么做到的金蝉脱壳?又用何种方式,能以最快的时间赶来大明宫?
以及——她用了靖王的鱼符入宫,那么靖王今日早朝,又是怎么入宫的?
太多问题萦绕在他们心头,仿佛一团理不开的线团。
“好大的胆子!”皇帝龙颜大怒,镇纸狠狠砸向桌面。上到文武朝臣,下到守门内监,皆是一个激灵。
不少年事已高的朝臣抚着胸口长吁短叹,他们的身板整日遭受这种搓磨,也是辛苦。
崔砚秋无惧无畏,她知道她不会有事——她始终记得,她信任李珩。她也信,李瑾信任李珩。
“若陛下愿在京兆府公开审案,让全城百姓见证。女将以一‘宝物’,献于御前,陈诉冤情!”
“宝物?”李瑾前倾的身体重又挺直,众臣也同皇帝一样,添了几分兴趣。
“正是。”崔砚秋语调中隐隐透着威胁,“难道陛下不愿让百姓相信,那些枕戈待旦、马革裹尸的将士们,是为了大唐的君王、大唐的百姓而捐躯么!若是通敌之事不与明说,百姓只会猜忌朝廷,到那时,世风日下、人心不古啊!”
“朕准了!”皇帝李瑾赶紧拍案,生怕崔砚秋所言成真,“明日申时,郑畴公堂审案,朕要旁听!”
京兆府府尹郑畴出列,应声道,“臣领旨!”
崔氏女与皇帝的举动似乎太过顺理成章。然而朝臣们还来不及说什么,皇帝却已经快步离去。内侍赶紧宣布散朝,内侍总管上前来,宣读皇帝口谕,今日暂将崔砚秋锁入宫中,派侍卫看守。
司徒鸿望向女孩倔强的背影,唇角紧绷。
天平似乎在慢慢倾斜。
将靖王关入诏狱,看上去是一步正确的棋,可这个崔氏女,实在狡猾。
将崔砚秋监禁在宫中的命令,看似软禁,何尝又不是一种保护?
*
“我要出去找她!”
秦冼爬上马背就要驭马出门,被他父亲汾阳郡王拦在门口。
“父亲,砚娘入狱,我不能坐视不管!”
汾阳郡王大朝会时亦在现场,亲临太师告发。常年征战,他的臂膀雄健有力,死死抓住女儿□□高头大马的缰绳,秦冼动弹不得。
“胡闹!”他怒斥秦冼,又吩咐下人,“还不赶紧把郡君带回屋?”
五六个婢女、奶娘手忙脚乱去捉她,七嘴八舌劝道,“郡君,咱们还是别冒这个险了,除了把王府搭进去,还能做什么呀?”
秦冼担忧烈马狂躁,伤及无辜,只好蹑手蹑脚下马。
就在众人以为她服从父亲命令时,秦冼却突然一个起范,踩着马背,空中转体衣袖翻飞,一跃翻出人群,落到门外,抬脚就是跑。
众人闹哄哄又要去追,哪知没追两步,郡君却退了回来。
而在她面前让她步步相退的,是一个令人意外的人——息国公府世子,李骜。
李骜向汾阳郡王施礼。
“冒昧打扰贵府,砚娘让我给秦娘子带句话。”李骜说毕,拿出一枚平安扣,交到秦冼手中。他长身玉立,十分有君子风范地后退两步,声音平静,“砚娘一切都好,秦娘子不必挂怀。”
秦冼的手指摩挲着那枚平安扣。平安扣仿佛有魔力一般,让她立即安静下来。
她向李骜道谢,再不多言,默默转身回房。
天色灰蒙蒙的。李骜待在秦府围墙外东北角的梨花树下许久,终于等来了秦冼。
秦冼翻越围墙,裙裾落地形如花瓣,却又仿佛一根鸿毛,没有声音。
“你来了。”李骜淡声道。
“他们暂时放下戒备,有话快讲,砚娘在狱中究竟如何了?娴娘呢?娴娘怎么说?”她的眸光中充满小心翼翼的关切,在这张英气明媚的脸上,有一种背道而驰的反差。
“砚娘没有入狱,卢令娴在帮助砚娘照料铺子。”李骜摇摇头,注视秦冼的双眸,认真说道,“只是,砚娘需要你帮忙做件事。”
“何事?上刀山、下火海我也愿意!”
江湖义气,两肋插刀。
李骜翻开衣袖露出手掌,将左手手心当作肃安侯府,右手指点着,告诉秦冼方位。
“这里,是她的房间。这个位置,拴着她家的驴。”李骜指着手心的右方,仿佛那里真的有一个小门,“明日申时,你将这只驴牵出,带去京兆府给砚娘。”
“牵驴?”秦冼满脸不相信,狐疑道,“世子没骗我吧?”
这就是崔砚秋需要她做的事?
“她说了,秦娘子武艺高超、神出鬼没不会被发现。这件最重要的事儿,她再三交代,一定要你去办。”
秦冼目瞪口呆,呆若木鸡地站了半晌,才咬唇点点头。
崔砚秋脑瓜比自己机灵。既然她说要牵驴,那秦冼一定帮她办成。
想到这儿,秦冼慌张蛮横抓起李骜的左手,指了指某个地方,再三确认,“是这里,对吧?”
“是这里……”
李骜一惊,耳朵有些红了,不自觉向内收了收胳膊,声音弱了些许。
只是蓦然被拉起来手,有些羞愤,这小娘子怎么直接上手啊?太不讲道理了吧!
“时候不早了,秦娘子家中仆从盯得紧,快回去吧……”他低声道。
秦冼“哦”了一声。
李骜想起自己的平安扣,先前随着纸条一起递入她手中。如今消息传递完了,平安扣,该还回来了吧?
他刚要喊住秦冼,可是秦冼已经三步并作两步;他伸手要去拉她,可是秦冼已经飞跃爬回院子,他只抓到了溜过他指尖的衣角。
这姑娘,像旋风一样,飞的太快,便没了影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