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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珍珠为证夏侯入瓮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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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啪!”
郑府尹一拍惊堂木,整庄大殿才回归肃静平和,捱下窃窃私语。
崔砚秋喂完“破锣”。破锣不再扰民,她才慢条斯理地站起身,再从衣袖中拈出一包白色的粉末。
她一字一句,坚定道:
“夏侯谏议称耳挂珍珠乃突厥信物。可真正的北溟珍珠,质地坚硬,色泽独特,想来京兆府有专业匠人,可当场验证,其粉末是否与这对耳挂所用珍珠一致!若是一致,则证明珍珠来源清白,乃民女店铺正常所用之物;若不一致……那您所谓的‘信物’,才是真正的来路不明,栽赃陷害!”
衙役将纸袋呈上,予京兆府府尹郑畴。
“那密信,你作何解释啊?”郑畴捋须,继续发问。
靖王李珩轻咳一声,“朝廷机密,同崔娘子无关,本王能解释。”他走上前来,纵然手、脚都由铁链捆绑,依旧信步闲庭,整个京兆府仿佛摇身一变,成为那靖王府的后花园。
崔砚秋侧眸望他,终于对他笑了一下。
李珩内心宽慰些许。
他定一定心神,转向夏侯鼎。
“本王倒是想问一问夏侯谏议,此密信,你又如何得知?”
“老夫不知。”夏侯鼎捋须。
“你怎不知!”李珩怒斥,全然不视夏侯鼎为前辈,驳斥道,“此等绝密,除陛下与本王外,唯有你与司徒太师,在陛下的奏疏中见过全貌!更巧的是,这,是一份假情报。而那颗‘北溟珍珠’内刻的,也正是虚假的情报!”
司徒鸿猛然看向身旁的皇帝!
这回,换成皇帝李瑾气定神闲,他透过屏风望向李珩的身影,从容得不似在公堂,而是在赏花。
听到情报是假的,夏侯鼎鸡皮疙瘩迅速从头到脚布满全身,他嗓音颤抖,“老夫是见过。那又如何?靖王不是也见过?你又怎配质疑老夫!”
就在一旬之前,夏侯鼎随司徒鸿常入紫宸殿,助皇帝李瑾处理朝政。他们在来自西北陇右道的奏疏中,知道了这一份绝密消息。
可怎么会是假的呢?分明是他眼皮子底下走过去的奏疏!
靖王旋即解答,“因为只有本王与陛下才知道,这是一份假情报。而夏侯御史和司徒太师眼中,它是真的。”
“你们故意……”夏侯鼎情绪激动。
靖王李珩毫不留情打断:“陛下草拟穿往陇右道的诏书,由中书起草,门下审核,兵部按照诏书做事,是真是假前往门下省一探究竟,便知晓了!”
顿了顿,他剑眉挑起,语调讥诮:“——哦,本王想起来了,司徒太师的幼子司徒辞疏,是不是在兵部做事?这份诏书,应当是他执行的吧?”
事故横生,司徒鸿内心本是一紧,听到司徒辞疏的名姓更是牙关发颤,然而片刻后手却松缓了,脑中一转轻舒口气。
那边,李珩还在继续逼问:“那耳挂中的字,可是假军情。我若是通敌叛国的奸臣,把假军情传给突厥,岂不是自毁前途?夏侯大人作何解释?”
逻辑缜密,字字珠玑。
一切都明了了。
皇帝与靖王知道的假军情,送到紫宸殿中,只有夏侯鼎与司徒鸿自以为是真军情。
若是靖王通敌叛国,不可能给突厥雕刻假军情。可事实却是,凭空出现的耳挂内,雕刻的是假军情,那么只有一种可能性——这两位官员,有人泄漏自以为真的消息。
“你们……竟敢伪造军情……“夏侯鼎在发抖。气恼、悲痛、落入泥淖之中挣脱不开的束缚,席卷了他的全身。
“并非伪造军情。”李珩轻描淡写说话,讲出的话忧国忧民冠冕堂皇,让人挑不出错。“陇右道行军总领连上两道诏书,您只知其一,第二道改过的,是夜里到达。那时本王在场,陛下担忧贼人知晓,故全面封锁消息。为国为民,想来司徒太师亦能理解。”
皇帝李瑾这些日子培植自己的势力已经有所成效,因此没有经过司徒太师的耳目,成功拟旨。
这一道诏书抵达兵部时,并没有八百里加急的标注。兵部尚书没有重视,而是交给了正急于立足兵部、不宜下达太重任务的太师之子司徒辞疏。
司徒辞疏先前已经做了许多事,如今又有差事,自然加急办妥。就这样,这份诏书躲过了司徒太师的所有眼线,在他亲儿子手下送出,如今已到达陇右道,再派出八匹马,也追不回来了。
“舅舅。”皇帝李瑾听戏这么久,终于起身,迈入戏台中,正式成为唱角。
“朕担忧贼人泄密,半夜三更未能传消息给舅舅,恐惹人注目生疑,舅舅应能理解。”
司徒太师脸色谈不上好看,强撑说道,“自然。”
不待他讲话,皇帝李瑾已然温吞转至屏风前。他走到夏侯鼎面前,懵懂无知的神色已全然消失,只听得一声冷笑,“边境已依此假情报设伏,擒获突厥探子,供词直指夏侯家。探子抓获后,突厥人自知做错了事,送来国书,准备遣使臣入京朝拜我大唐。”
李瑾从袖中拿出那张如假包换的国书,扔到跪地的夏侯鼎面前,冷笑道,“夏侯卿,还有什么想说的?”
喊朝臣“姓氏”加“卿”,是皇帝信任臣子的称呼。而此情此景,皇帝唤他“夏侯卿”,实在让人不寒而栗。
朝臣面面相觑,讶然的眼神无不彰显他们的困惑:皇帝好像变得陌生。
他不再是从前一切需要父皇与舅舅依仗的太子,而是真正变成了一位生杀予夺、算无遗策的君王。
他装的,太像了。
“看来夏侯卿没有话同朕讲。”
“不!陛下!”夏侯鼎跪地,他在想他们的话有无漏洞,也在想究竟为什么落到这个田地。
他要开口辩驳,可是靖王李珩已悠悠开口,“知晓这份假军情的,只有夏侯御史与司徒太师。难道御史是想说,这事儿,是司徒太师做的?”
知道真消息的,是皇帝与靖王,靖王若想通敌,断然不会在珍珠中雕刻假消息。
而在司徒鸿与夏侯鼎眼中,这份消息是真的。
如果你不承认与突厥的私下往来,那意思不就是说司徒太师通敌么?
“不、不是……”夏侯鼎反应过来。今天的一切这就是一场局——一场为了让自己倒台的瓮中捉鳖!
他面色如死灰,不敢去看司徒太师的神色。这时一旁的皇帝微微摇头,笑着反驳李珩道,“靖王真是愈发口无遮拦。怎会是舅舅呢?就连那诏书都是司徒辞疏传出去的!舅舅三朝老臣,怎会通敌叛国?”
“是,臣弟糊涂了。”靖王李珩立即佯作认错。
现在,还不是动司徒鸿的时候。
况且有一点说的对,司徒鸿的确没有通敌叛国。他们这一局的目的,只是为了铲除异己,除去司徒鸿最得力的干将——夏侯鼎,仅此而已。
夏侯鼎脑海中突然闪过了什么,他仿佛抓住一根救命稻草,拽住李瑾阔袍,俯地高声道,“陛下!陛下!那这女娘偷盗靖王鱼符,私自入宫,该作何解释?!”
司徒鸿恨不得把他的嘴撕烂。
夏侯鼎见大势已去,便急着攀咬。他不敢抖出司徒氏,于是抓住了看似手无寸铁的崔砚秋。
崔砚秋低头望着自己腰间靖王的鱼符,听到话又转回自己这儿,茫然抬头一时不知如何解释。
“此女有心玩弄朝野,陛下不得不防啊!”夏侯鼎声俱泪下。
“破锣”突然乱叫一声,那恐怖的嘶鸣惊得众人连忙掩耳。
崔砚秋转身安抚着“破锣”,皇帝见状轻咳一声,将众人注意力拉回自己身上。
他望向他的倒霉弟弟,面不改色道,“上元夜,女女男男相会再正常不过了。那夜靖王兴致高,喝多了,鱼符无意间落在崔娘子处。十五夜里靖王随朕留宿宫中,因而随同朕上朝,没有经过丹凤门验明鱼符。”
这番话虽然解释了鱼符为什么“顺理成章”地到了崔砚秋手中、靖王失去鱼符如何上朝,但是却等于直接告诉了所有人——靖王与崔娘子之间有事儿!
好在,后半句解释,说靖王是跟着皇帝留宿宫中,又表明李珩与崔砚秋关系纯洁、并未逾矩。
崔砚秋太阳穴一蹦一蹦地发痛。
“陛下……”李珩也对这个解释表示惊讶。他同崔砚秋对视一眼,崔砚秋没有躲避,李珩却先避开了。
朝臣也沉默了。他们听到了一个惊天的秘密——息国公府世子未婚妻,和世子的十二叔,看对眼了?
这一对叔侄恋……朝臣们摇摇头,心道皇室秘辛太多,不可言说。
一切接近尘埃落定。皇帝下令京兆府府尹彻查,一是看崔砚秋手中北溟珍珠的材质与耳挂上的那颗是否不一;二是下令彻查夏侯鼎有关的“金银行”相关资金与牵连人际,但凡涉及贪污、漏税,一律填入国库。
第一项,两颗珍珠材质当然不同——崔砚秋呈上的粉末属于‘破锣’研磨,而‘罪证’却与北溟珍珠相差甚远——隋师傅雕刻的,是材质更好的东海明珠。
这轻而易举洗脱崔砚秋的罪名。
不过,在第二项彻底查明之前,靖王李珩仍与此事密切相关,暂押入牢中。
见颜娘子被松绑,崔砚秋忙去扶。眼神与颜娘子对视的一刹那,崔砚秋错开目光,掩去即将溢满流出的心疼。
李珩在一旁轻哼一声。
崔砚秋竟没有给他哪怕一个眼神。他低下头来:明明自己也受苦了,怎么换不来她的心疼呢?
等出去了,一定要卖卖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