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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沐远山这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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沐远山这一病,就是整整五日。
沐辰每日去床前侍药,看着这位名义上的父亲躺在病榻上,脸色苍白,呼吸微弱。
这个曾在合江府商界叱咤风云的男人,此刻却像个脆弱的老人,握着儿子的手时,连指尖都在轻颤。
“辰儿,”第六日清晨,沐远山睁开眼,声音嘶哑,“你过来。”
沐辰放下手中的药碗,走到床前。
沐远山看着他,目光复杂,有失望,有不甘,但最终都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
他从枕边摸出一块沉甸甸的黄铜对牌,还有厚厚一叠账册,颤抖着推了过去。
“为父老了,”他闭上眼睛,“这酒楼你且试着打理吧,沐家几代人的心血,不能、不能倒在我手里。”
沐辰接过那对牌。
冰凉的触感从掌心传来,牌面刻着“醉仙楼”三个字,边缘已被摩挲得光滑,不知经历了多少代人的手。
还有那账册,翻开第一页,密密麻麻的数字映入眼帘:营收、支出、利润、欠款,字迹工整清晰,可越往后翻,数字越触目惊心。
“莫再让我失望。”沐远山最后说了一句,便疲惫地转过头去,不再看他。
沐辰握紧对牌,退出了房间。
接手醉仙楼的第一天,沐辰就明白了什么叫“烂摊子”。
他坐在后院的石桌旁,面前摊开着那叠账册。
阿福站在旁边,手里的算盘从早上噼里啪啦响到午后,眉头越皱越紧。
“少爷,”阿福拨完最后一颗算珠,哭丧着脸,“这月流水,又降了三成,对面万月楼不但搭了戏台、请了花旦唱曲,还推出了‘春夏新宴’,四凉八热十二道菜,只要五两银子,还送一壶桂花酿。”
“咱们这儿的老顾客,十成里走了四成。”阿福的声音越来越小,“后厨的王师傅,昨天也递了辞呈,说万月楼出双倍工钱挖他,听掌柜说拦着没让他走,可、可也就这两天的事了,”
沐辰没说话。
他靠在摇椅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揉着趴在腿边的董事犬的脑袋,金毛舒服地眯起眼睛,喉咙里发出咕噜噜的声音。
午后的阳光透过槐树叶隙洒下,在青砖地上投出斑驳光影。
空气里飘着对面万月楼传来的丝竹声、喝彩声,还有隐约的菜肴香气。
而醉仙楼的后院,安静得能听见风吹落叶的声音。
沐辰的目光越过围墙,落在街上稀疏的行人身上。
这些天,他把合江府的饮食摸了个透。
清淡,精致,讲究本味,清蒸鱼要配火腿片,东坡肉要炖够三个时辰,就连炒个青菜,都要用高汤。
鲜则鲜矣,美则美矣。
可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少了那种,围炉而坐、热气蒸腾、大汗淋漓的痛快。
对了,是火锅。
前世,他靠着一口锅,从街边小店做到全国连锁,没有人比他更懂,那种沸腾的红汤里,藏着怎样让人欲罢不能的魔力。
而这个异世,沐辰闭上眼,脑中飞快地闪过这些天在集市、在后厨、在账册上看到的一切信息。
合江府饮食偏清淡,辣味主要来自姜,偶有胡椒,也是价比黄金的稀罕物,至于辣椒。
他猛地睁开眼。
“阿福。”
“少爷?”
“府里,或是市面上,可有一种叫辣椒的作物?”沐辰坐直身体,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红色,尖长,味极辛辣,有的还带点弯曲,像羊角。”
阿福拨算盘的手一顿,茫然地抬起头:“辣、椒?少爷您说的是不是那种番邦传来的辣果子?库房好像有一些,红艳艳的,前年有商队路过,老爷看着稀奇买了两筐,可那玩意儿,”他皱起鼻子,“辛辣灼口,切的时候熏得人眼睛疼,喂牲畜都不吃。”
“牲畜都不吃?”沐辰笑了,眼神亮得惊人,“那是他们不会吃。”
他“啪”地合上账册,起身时带起一阵风,惊得董事犬也站起来,尾巴疑惑地摇了摇。
“阿福,立刻去办三件事。”沐辰语速极快,“第一,把府里库房所有的辣椒,不管什么品种,全找出来,第二,去市面上打听,所有番邦商队,只要有辣椒,不管多少,全买回来,第三,去寻几个手艺好的铁匠,打几口特制的锅子,圆形中间竖起一道弧形的隔板,将锅分成两半,一侧画着沸腾的红汤,另一侧则是清汤,锅沿有精巧的凹槽,可以嵌放木炭。”
阿福听着眼睛瞪得老大:“少爷,这、这是锅?”
“这叫鸳鸯锅。”沐辰指着图纸解释,“一半红汤,一半清汤,吃辣的不吃辣的都能坐一桌,锅底有炭火,边煮边吃,热气腾腾。”
阿福还是懵:“可那辣果子,又贵又难吃,买回来干啥?老爷和账房那边要是问起来。”
“我们要做的,”沐辰打断他,走到院墙边,踮脚望向对面万月楼喧嚣的戏台,“是一种叫火锅的菜。”
“一种能让整个合江府,记住醉仙楼的菜。”
阿福怔怔地看着他。
这一刻的少爷,眼里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光。
不是以往那种纨绔子弟的骄纵任性,而是一种近乎狂热的笃定。
“汪汪汪!”
董事犬适时地叫了一声,金项圈叮当作响,它屁颠屁颠地跑到沐辰脚边,昂首挺胸,尾巴摇得欢快。
三日后。
醉仙楼后院临时搭起的棚子里,弥漫着一股呛人的气味。
阿福捏着鼻子,眼泪直流:“少爷,这、这辣果子也太冲了,库房里新买的那两筐,都快用完了。”
地上散落着各种辣椒,有的细长如线,有的肥硕如灯笼,有的弯曲如羊角,全都红艳艳的,在日光下泛着油亮的光泽。
李师傅,是醉仙楼后厨的二把手,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厨子,正站在一口大铁锅前,眉头紧锁。
锅里是熬煮了半个时辰的底料,颜色深褐,表面浮着一层厚厚的红油,可飘出来的气味却混杂着焦糊、苦涩,还有一股说不清的怪味。
“少爷,”李师傅擦了擦额头的汗,“这都第二十七次了,辣味是有了,可总带着股苦味儿,入不了口啊。”
沐辰走到锅边,用长勺舀起一点,吹凉,尝了一口。
舌尖传来的滋味让他几乎当场吐出来。
辣,是那种生涩粗暴的辣,没有任何层次感,紧随其后的是一股焦苦,像是香料炸过了头,油腻感糊在喉咙里,让人反胃。
他闭上眼。
前世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火锅店里,那口永远翻滚着的红汤,炒料师傅手腕轻抖,撒入的一把冰糖,香油蒜泥碟里,那一勺点睛的花生碎,还有客人嘶哈吸气时,眼里那种痛并快乐着的光……
“再熬。”沐辰睁开眼,声音平静。
李师傅苦笑:“少爷,辣果子确实快用完了,这玩意儿贵,市面上存货也不多。”
“那就再去买。”沐辰走到食材堆旁蹲下,拿起两颗不同的辣椒,“李师傅,您看这两颗,长得不一样,味道是不是也不同?”
李师傅凑过来看了看:“这是‘线椒’,细长,辣味冲。这是‘灯笼椒’,肉厚,辣中带点甜,少爷您是说。”
“辣味也分层次,”沐辰放下辣椒,又看向锅中那些焦黑的香料残渣,“还有这些香料、八角、桂皮、草果,会不会是炸太久了?我记得这类香辛料,火候过了容易发苦。”
李师傅猛地一拍大腿:“对了,刚才光想着把香味炸出来,油温太高,反而炸糊了!”
“还有,”沐辰继续思索,“这辣味太单薄了,只有冲,没有醇厚感,李师傅,咱们后厨有糖或者蜂蜜吗?加一点试试,中和辣味,也提鲜。”
李师傅迟疑:“糖是有,可加在辣锅里,会不会怪?”
“不加多,只要一丝若有若无的甘甜,托在辣味后面。”沐辰比划着,“您想,就像唱曲儿,有高音也得有低音衬着,才不刺耳。”
李师傅眼睛一亮:“那,要是想让这辣味厚一点,在嘴里多留一会儿呢?”
沐辰想了想:“芝麻酱,香浓醇厚,既能调和辣味,又能让滋味在嘴里多停留一会儿。”
“好主意,”李师傅激动起来,“还有这香料,少爷,您说要是把它们包起来煮呢?就像药铺抓药,用纱布包着,煮出味道就捞走,汤色是不是能清亮不少?”
沐辰点头:“可以试试,料包不能一直煮,久了也会发苦。”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原本沉闷的棚子里,气氛渐渐活络起来。
阿福也不捏鼻子了,凑过来听着。
几个打下手的年轻伙计,眼里也重新有了光。
“好,”沐辰环视一圈,“李师傅,咱们再试一次。这次注意三点:第一,香料用纱布包好,炸香就捞走;第二,辣椒分批次下;第三,最后加一点冰糖,一小碗芝麻酱。”
“是。”
李师傅撸起袖子,眼神重新燃起斗志。
铁锅洗净,重新烧热。
这一次,他动作更加谨慎,油温六成热时下香料包,炸出香气立刻捞出,接着是切碎的辣椒,先下辣味重的,再下肉厚的,最后,冰糖融化在红油里,芝麻酱缓缓搅入。
当时辰一点点流逝,锅中的汤色渐渐变得红亮通透,不再是之前的暗沉褐色,辣中透出一丝若有若无的甜香,混合着花椒霸道而清晰的麻香,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所有人的呼吸都屏住了。
李师傅用长勺舀起一点,小心地吹凉,抿了一口。
他闭上了眼睛。
良久,他睁开眼,眼眶竟有些发红:“少爷,我做了大半辈子菜,头一回尝到这样的滋味。”
沐辰也舀了一勺。
热、辣、麻、香、醇,那股由芝麻酱带来的醇厚底味,稳稳托住了所有强烈的冲击,辣不再是生涩的刺痛,而是有层次的灼热,麻感在舌尖停留,绵长而清晰,最后萦绕的,是一丝回甘。
不是最完美,但已经抓住了七八分灵魂。
“成了。”沐辰放下勺子,长长舒了一口气。
棚子里爆发出低低的欢呼,几个年轻伙计激动得直搓手,阿福更是差点跳起来。
“来,把准备好的食材端上来。”沐辰招呼着。
薄如蝉翼的猪肉片、嫩滑的鸡脯肉、脆生生的青菜、豆腐、菌菇……一一摆上桌。
李师傅将熬好的红汤舀进那口新打好的鸳鸯锅里,另一边是熬了一上午的鸡汤清汤,炭火在锅底燃起,红汤很快开始翻滚,咕嘟咕嘟冒着泡,辛辣的香气随着热气蒸腾开来。
“都尝尝。”沐辰率先夹起一片猪肉,在红汤里涮了三下,放入口中。
辣、鲜、香在舌尖炸开,他闭上眼睛,嘴角缓缓勾起,这味道,对了。
“阿福,”他放下筷子,“明日开始,醉仙楼歇业整顿。”
“少爷?”阿福一愣,“可是酒楼的生意。”
沐辰摇头,“我们需要时间,培训伙计,准备食材,调整菜单,还要打几口新锅,定制专门的餐具。”
他看向对面万月楼的方向,目光沉静而坚定:
“一个月后,我们要用这锅红汤,让整个合江府的风向。”
“彻底转向。”
与此同时。
万月楼三楼雅间。
陈砚清斜倚在窗边的软榻上,手中白玉酒杯轻晃,琥珀色的酒液在杯中荡出涟漪。
他的目光穿过喧嚣的街市,落在醉仙楼紧闭的大门上。
从昨日起,醉仙楼就挂出了“歇业整顿”的牌子。门口连个伙计都没有,安静得反常。
“歇业整顿?”陈砚清轻笑一声,扇尖在掌心轻轻敲了敲,“沐辰那个败家子,是真开窍了,还是。”
身后阴影中,一道低哑的声音传来:“公子,可要再添把火?找几个人去散散谣,说醉仙楼经营不善,要关门大吉。”
“不急。”陈砚清合起折扇,嘴角笑意未达眼底,“等他开门那日。”
他望向醉仙楼后院的方向,那里隐约有烟雾升起,空气里似乎飘着一丝奇特的辛辣气味?
“我倒要看看,”他轻声自语,“他能端出什么菜。”
窗外,暮色渐沉。
醉仙楼后院棚子里,灯火通明。
红汤还在锅里翻滚,热气氤氲,映着一张张充满希望的脸。
沐辰站在锅边,看着那沸腾的红色,忽然想起前世创业时,第一次熬出合格锅底的那个夜晚。
也是这样的灯光,这样的热气,这样的一群人。
他轻轻勾起嘴角。
这场仗,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