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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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沐辰赶到醉仙楼时,大堂里已是人声鼎沸。
他没有立刻上前,而是在十米外的廊柱旁停住脚步,目光快速扫过全场。
酒楼大气典雅,桌椅摆放干净整洁,空气中还残留着饭菜的香气。
这本该是生意兴隆的饭点,此刻却挤满了看热闹的食客,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大堂中央。
一个穿着粗布短打的壮汉正捂着肚子在地上打滚,嘴里发出夸张的哀嚎:“哎哟,疼死我了,这这黑心酒楼,东西不干净啊……”
沐辰眯了眯眼。
那壮汉面色红润,额角连滴汗都没有,嗓门老远就听到了。
他边哀嚎,边偷偷打量四周的反应。
这演技,沐辰心想,还不如他大学时不会演戏的话剧社学弟。
周围食客议论纷纷:“真中毒了?我看他脸比喝了酒还红。”
“醉仙楼是老字号了,不至于吧……”
“难说,听说沐家少爷前几日还在万花楼闹笑话呢,怕是家底败光了,酒楼也……”
“那酱香猪脚我也点了,怎么没事?”
就在这时,一个瘦高个的食客突然从人群中站起来,指着壮汉喊道:“就是他,我亲眼看见的,他吃了新上的酱香猪脚才这样的,这酒楼用的肉不新鲜。”
托儿上场了
沐辰在心里冷笑一声,正要迈步上前,一个鹅黄色的身影已先一步冲过去。
“中毒?”
钱茜茜笑吟吟地走近,顺手抄起邻桌一只青瓷茶杯,拿在手里轻轻掂了掂。
“你这嗓门,”钱茜茜边说蹲到壮汉身边,“比我们酒楼请的伙计还洪亮呢,不像中毒呀。”
壮汉的哀嚎顿了一顿,随即更夸张地蜷缩起身子:“疼、疼死我了……你们酒楼害人……”
“是吗?”钱茜茜眨了眨眼,“可我听说,中毒之人往往面色青白、气息微弱,你这般中气十足……”
她话音未落,手腕轻轻一翻。
“咔嚓。”
那只精美的青瓷茶杯在她手中应声碎裂,瓷片四溅,其中一片锋利碎片正正落在壮汉的大腿衣摆旁。
整个大堂瞬间安静。
壮汉的哀嚎戛然而止,他瞪大眼睛,看着那片离自己大腿只有一寸距离的碎片,又缓缓抬头,对上钱茜茜那双依旧含笑的眼睛。
钱茜茜捏起那片瓷片,慢悠悠地在他眼前晃了晃轻松道:
“我爹说过,中气太足却硬说疼,多半是淤血堵着了,我在镖局跟师傅学过两手,帮你放点血?放心,我手艺还行,保证只破皮,不见骨。”
她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在讨论该切萝卜还是切黄瓜,可那双眸子里,分明闪过一丝寒光。
壮汉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红转白,冷汗一下子从额角冒了出来,结结巴巴:“不、不用了,我、我突然、突然觉得好多了。”
说罢,他猛地从地上弹起来,连滚带爬就往门口冲。
那个瘦高个的托儿见状,也慌忙挤出人群,两人一前一后,狼狈地消失在街角。
随即,“哈哈哈哈哈!”
“哎哟我的娘,这演的什么戏。”
“一看就是来讹钱的。”
“钱小姐厉害啊,这一手够狠。”
“那俩孙子跑得比兔子还快。”
酒楼掌柜是个精干的中年人,此刻连忙上前打圆场,又是赔笑又是吩咐伙计给每桌送一碟小菜,闹剧这才草草收场。
沐辰却没有笑,他的目光越过哄闹的人群,与角落里一位始终未动的锦衣青年无声相撞。
那人约莫二十出头,身穿一袭青竹月白常服,手持一柄折扇,正斜倚在窗边的座位上,面前摆着一壶茶、两碟点心。从沐辰进门到现在,他就一直坐在那里,仿佛周遭的喧嚣都与他无关。
此刻,他抬起眼,折扇在掌心轻轻一敲,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沐辰心中警铃大作,这不是寻常的讹诈。
那人朝沐辰微微颔首,像是打招呼,然后他放下几枚铜钱,不疾不徐地穿过依旧喧闹的大堂,消失在门外。
“喂,沐辰。”
钱茜茜的声音把沐辰拉回现实。她已经走回他身边,正捏着一块帕子擦手,刚才捏碎茶杯时,有几粒细小的瓷屑沾在了指尖。
见沐辰看过来,她扬起下巴,眉眼间满是得意:“怎么样?本小姐出手,是不是干净利落?”
沐辰看着她那副“快夸我”的表情,想起方才她捏碎茶杯时那股狠劲,反差大得让他有点想笑。
这姑娘,平时看着娇憨可爱,动起手来却是雷霆手段。
“是挺利落,”他点点头,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就是下次别捏茶杯。”
钱茜茜一愣:“啊?”
“那是特制的青瓷茶杯,”沐辰指了指地上那摊碎片,“一整套六个,值三两银子,你刚捏碎的一个,贬值啦。”
钱茜茜:“……”
她那张明艳的小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涨红,随即气得跺脚:“沐辰,我帮你解围,你居然、居然心疼一个破杯子。”
阿福在一旁死死憋着笑,肩膀不停抖动。
沐辰眼里掠过一丝真切的暖意,但很快又沉静下来。
他转身望向酒楼大门的方向,声音渐低:“今天这事,没那么简单。”
钱茜茜也收了玩笑的神色:“你是说……有人指使?”
“寻常讹诈,不会找两个明显的,更不会在得手前就急着喊出酱香猪脚。”沐辰走到刚才那壮汉躺过的地方,蹲下身,用指尖捻起一点地上的粉末,那是刚才瓷片溅起时带起的灰尘,“而且,那人跑之前,下意识看了角落一眼。”
钱茜茜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那个空了的窗边座位:“刚才坐那儿的人?”
沐辰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气质不像寻常食客,倒像是……来看戏的。”
阿福这时候才凑过来,小声道:“少爷,我认得那人,那是万月楼的少东家,姓陈,叫陈砚清,他爹陈柏年以前跟咱们老爷是生意上的对头,后来……后来犯了事,家道中落,今年初陈砚清盘下咱们斜对面万月楼,生意做得风生水起。”
万月楼。
沐辰脑中闪过相关记忆,那是合江府另一家大酒楼,今年初易主,新东家手段凌厉,专挖醉仙楼的墙角,最近更是在对面搭了戏台,请花旦唱曲,推出“春夏新宴”,抢走不少老主顾。
“所以,”钱茜茜皱眉,“今天这出,是他在试探?”
“不止是试探,”沐辰摇摇头,“是在摸底,看醉仙楼遇到事会怎么应对,看沐家还有没有能管事的人。”
他顿了顿,看向钱茜茜:“你今天出手,反而让他看明白了,沐家还没倒,还有人能镇住场子。”
钱茜茜眼睛一亮:“那这是好事?”
“是好事,也是坏事。”沐辰转身往后院走去,“好事是,他知道我们不是软柿子,坏事是……下一次,他的手段会更狠。”
三人穿过喧闹的大堂,来到后院。
这里比前院清净许多,几株老槐树投下斑驳树荫,墙角一口古井,井台边摆着几盆开得正盛的茉莉。
空气里飘着厨房传来的炖汤香气,夹杂着柴火燃烧的噼啪声。
钱茜茜在井边打了盆水,仔仔细细地洗手,洗完了,她甩甩手上的水珠,转头问沐辰:“那你打算怎么办?”
“怎么办?”沐辰在槐树下的石凳上坐下,阳光透过叶隙洒在他月白的锦袍上,映出细碎的光斑。
他沉默了片刻。
前世的是从街边小店,一路摸爬滚打,在无数竞争对手的围剿中杀出一条血路,最终做成全国连锁品牌,商战、恶意竞争、舆论打压……这些他太熟悉了。
只是没想到,穿越到异世,还是要面对这些。
他缓缓开口,“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汪汪汪。”
董事犬不知从哪儿钻了出来,脖子上那个纯金项圈叮当作响。
它屁颠屁颠地跑到沐辰脚边,先是用脑袋蹭了蹭他的小腿,然后昂首挺胸地蹲坐下来,尾巴在地上扫来扫去,一副“打架带我一个”的架势。
钱茜茜看着那一人一狗,忽然觉得,
她这个以往只会遛狗斗蛐蛐、逛花楼败家的未婚夫,好像真的不太一样了。
以前的沐辰,遇到这种事,要么暴跳如雷地要找人算账,要么垂头丧气地躲回府里。
绝不会像现在这样,冷静分析,从容应对。
那是她从未见过的。
“对了,”沐辰忽然想起什么,看向阿福,“我爹在哪儿?”
阿福脸色一变:“老爷、老爷在二楼雅间招待几位老主顾,听到动静下来看,结果一见那场面,就、就脸色发白,捂着胸口倒下去了,现在已经送回府里,请了大夫。”
沐辰心中一沉。
原主的记忆里,沐远山虽然经商手段厉害,但身体一直不太好,尤其有心疾的毛病,这次被当面一激,“大夫怎么说?”
“说是急火攻心,需要静养,千万不能再受刺激。”阿福小声道,“老爷昏过去前,还拉着我的手说,说酒楼,不能倒。”
沐辰闭上眼,深吸一口气,“阿福,从今天起,醉仙楼的账目,每日抄一份送到我房里。”
“是。”
“酒楼里所有伙计、厨子、掌柜的底细,三日内整理成册给我。”
“是。”
“还有,”沐辰站起身,月白的袍角在风中轻扬,“去查查,对面万月楼最近除了唱戏、推新宴,还做了什么,特别是……采购方面。”
阿福愣了愣:“采购?”
“如果他想弄垮醉仙楼,”沐辰看向对面那座宾客盈门的酒楼,声音很轻,“就不会只靠这点小把戏。”
钱茜茜站在他身侧,看着他线条分明的侧脸,忽然觉得心跳快了一拍。
她慌忙移开视线,耳根微微发烫。
一定是刚才捏茶杯太用力了。
对,一定是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