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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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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榆驾着驴车,一路叮叮当当的出了城,往日采买都是王小武包揽,但最近屋里生了炉火,又下过雪,他便托病不肯出来了。
老驴认路,一闻车板上的空酒坛就知道要去哪里,李榆揣着手,头脸全都裹在粗麻围巾里,只露一双清凌漆黑的眼睛看路,他侧过头向左瞅瞅,城门口早就没有聚集的难民,向右看看,曾经躺过的那个土坡也不知道去了哪里。
很久以后,李榆才知道那日救助他们的是平戎侯府的小平戎将军,他曾经打听过那个地方,一同要饭的老乞丐告诉他不要往那里去,门口那些士兵很凶,一脚可以踹断他们的肋骨。
李榆不信,那些士兵是打仗救人的,他还吃过他们的馒头,住过他们的帐篷,他们是不会打老百姓的。
小老百姓捧着破碗,没事就往那里晃荡,那些士兵偶尔会看他一眼,并没有谁踹断他的肋骨,他也从来没有看见过雁临。
过了一阵,那条街上忽然热闹起来,时常紧闭的大门终于打开,里里外外有人进出,他们跪在地上把台阶擦的锃亮,连同街道都洒扫的一尘不染,鎏金的大红灯笼高悬于顶,红绸铺了半边城。
李榆吃了几天善粥,在一个艳阳高照的日子再次看到那个威风凛凛的“雁”字,与大红的囍字镶在一起,前后仪仗林立,金甲卫士护行。
小乞丐挤在沿街的百姓中间,踮着脚,伸长了脖子,在鼎沸的欢祝声中看到高头大马踩着红毡而来,曾唤过“雁临”的那人坐在马上,身着红袍,头戴金冠,眉眼含着带喜的英气。
李榆心头一跳,去看稍稍落在后面那几人,很容易就在锦衫骏马的公子堆里看到最显眼的那个。
他较之前见过时略长大了一些,模样还是如玉雕琢一般,穿红衣戴小冠,骑在马上,边笑边往远处抛洒红枣糖,人群欢笑着去抢,只有小乞丐呆呆的站着。
执扇的公子鲜活带笑,轻轻捅了捅雁临的腰侧,雁临顺着他的扇柄看了过去,垂于发间的金珠一晃,被阳光照出一道柔暖的金光。
李榆痴傻傻的,额角一痛,被迎面而来的红果砸了个正着。
雁临笑着,随着仪队前行,很快便被堆叠如山的红绸箱笼挡住了,小乞丐挤不出去,眼睁睁看着那抹红色的背影消失。
稍晚些时候,平戎侯府又赏了几次喜,李榆没抢到铜板,只捡到一块被踩扁的馒头,他蹲到柱后,把那馒头和鞋印一起吃了。
李榆等得累了,靠着朱漆垂绸的柱子闭了一下眼,被礼乐声惊醒的时候才发现周遭已经没有了别人,他从柱后探出头去,人群被远远的隔开,迎亲回来的队伍正浩浩荡荡的停在公府门前。
新郎官翻身下马,在喜婆的吉语中踢开轿门,所有人都去瞅那映的满街生辉的凤冠霞帔,只有李榆的眼睛黏在金冠少年身上。
“这里怎么还有个人?”
仆人清场的时候没有看到藏在那里的小乞丐,大手一伸便攥住了他的衣领,没人注意到这里,只有人群外侧往火盆马鞍里塞喜钱的人回了头,李榆眼睛一亮,惊喜的喊出他的名字:“雁临!”
李榆的嘴角扯开一个笑容,恭喜的话还未说出口,就被结结实实的赏了一个耳光。
“二公子的名讳也是你能叫的?”
雁临的耳朵轰鸣了一阵,几乎听不到喜庆的乐声,下一瞬他胸腹一痛,连人带碗飞了出去。
人群再次欢呼起来,争着去拾落在地上的铜钱,而小乞丐的破碗在不远处碎成了几瓣,手里握了一天的红果也甩了出去,轱辘轱辘滚在雁临的脚边。
……雁临?
李榆头脑发昏的趴在地上,看见那红果被毫不在意的踢到一旁,那双精致的小靴子不染一丝尘埃,紧紧的包裹着笔直的小腿,慢慢行至近前。
雁临。
“你说,岁岁平安。”少年嗓音清亮,带着与记忆中不同的疏离,李榆怔了一下,笑容僵在脸上。
“哑巴吗?”雁临的眉头蹙了起来,不耐烦的又说了一遍:“说,碎碎平安!”
李榆张了张嘴,发出一个短促的音节:“岁……岁岁平安……”
岁岁平安雁临,我本来也是想祝福你的,想跟你说声谢谢,告诉你你家的粥很好喝,帐篷很暖,我好好的活下来了,我的名字叫李榆。
可他还没说出来,雁临没什么温度的瞪了他一眼。
李榆茫然的看着他转身,与那踹过他的仆从说:“喜宴过后去管事房领罚,哪里跑来个叫花子扫兴,冲撞了我哥哥嫂嫂有你好看。”
仆从慌忙应是,提着李榆扔进一旁的巷子里,屁大点的孩子像块破布一样的撞在地上,手肘和胯上擦出几道深深的血痕。
仆从挽着袖子靠近,满脸怨气,大喜的日子,别人领赏他领罚,让他怎么高兴得了?
李榆丢了饭碗,挨了一顿胖揍,还真就后知后觉的长出一点微末的心眼,原来雁临的名字不是他能叫的,原来他们之间隔着那么遥远的距离。
原来雁临早就不记得他了。
李榆抬鞭,在驴屁股上轻轻敲了一下,那些记忆已经很遥远了,他也早从那个懵懂无知的孩童长成大人,明白了当日自己并不无辜,万幸的是,没有真的冲撞了一对新人。
稍早一些的同一条路上,雁临歪在铺满锦裘的马车里,手里拢着最后几张叶子牌,半天打不出去。
“你是不认识上面的字吗?”雁临不耐烦轻踹了一脚跪坐在对面的圆脸少年,少年直了直身,艰难的挑一张,还未放下,又犹豫起来。
雁临“啧”了一声,伸手把他那张牌抽了出去,啪的一声甩在桌上。
“又不是要你的命,打个牌愁成这样,”雁临垂眼看了一眼那张牌,然后把手里的余牌全部抛了出去,“又赢了,这回你共欠我……一百二十六金了。”
拢青苦着脸,重新洗好了牌放到桌上:“公子,我实在打不过您,再打下去,人都得输进去。”
“你人本来就是我的,”雁临说,“你签的是死契,埋都得跟我埋在一起。”
拢青嘴角抽了抽,不知道该不该感到幸福。
赢了一路,雁临也觉得没意思,他伸着懒腰往后一靠,把脚翘到面前的紫檀小几上,拢青立刻跪行过去,轻轻给他揉着腿。
雁临兴致阑珊的撑着头,早知如此就该带个知情解趣儿的人出来,好歹路上也不无聊,现在他腰都坐酸了路才走了一半,什么时候才能到那该死的下邸村。
马车骨碌碌的在雪地中慢行,到下邸村的时候已经过了午后,雁临顾不得用膳,驷马红帘摇金铃,大张旗鼓的就寻着那门口有两棵柿子树的农家院而去了。
正如汴玉所说,那农家院离群索居,过了村碑没多久就看见了,这条路上白雪皑皑,统共也就两户人家。
拢青先跳下车,去敲前面那门口有柿子树的榆木大门,不多时出来一个猎户打扮的壮汉,拢青搓着手问:“敢问先生可是姓谭?”
壮汉“嗯”了一声,粗声粗气的问:“你们找谁?”
拢青自报家门道:“我们从乐平城来,找谭三放先生,谈些生意。”
谭三放上上下下的打量了他一圈,仍然堵在门口:“谈什么生意?”
拢青退后半步,露出后面奢华扎眼的马车,一道清冽似竹,又含了几分温软的声音从里面传了出来:“寻梅踏雪至,可有一枝春?”
谭三放探出头来,左右看了看,脸上狐疑更重,拢青道:“我家公子问呢,先生怎的不回答,莫不是我们寻错了?”
壮汉看他一眼,双手拉开大门:“寒梅初绽,雅室待君,公子……里边请。”
车夫赶着马车掉了个头,把车停在路边——因为根本进不到院里去。
不得已,公子只能走进去。
拢青上前掀开车帘,一只素白贵气的手伸了出来搭在他的臂上,未几,一个打扮的像只雪貂一样的贵公子从里面钻了出来,他先伸脚探了一下,觉得马车太高又收了回去,拢青张开双臂,打横把他抱了下来。
并未放到地上。
谭三放目瞪口呆,拢青已经抱着他走进大门,那公子回头,从他肩膀上看了过来:“怎么了?”
谭三放不解的问道:“公子的腿……可是有什么不方便吗?”
雁临摇头:“没有,不想踩雪而已。”
谭三放惊疑的关门,门外那车夫又道:“有没有热水?”
谭三放疑惑,那马夫说:“弄些过来给我家马儿吃,再拿些谷子喂一喂,甘草不行,它们吃了要闹脾气的。”
谭三放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主顾,但还是照办了,那公子看起来实在有钱,而且绝色。
绝色公子进到屋里方被放下,一个稍年长些的老者正守着炉子喝茶,拢青对他微微颔首,从身上掏出一块方方正正的手帕铺在椅子上,雁临这才坐上去,那老者并未与他们搭话,雁临也没有主动攀谈,几人就那么无言的坐着,一直到谭三放进屋。
“敢问公子,是谁介绍您来这里与谭某做生意的?”谭三放问,“没别的意思,江湖规矩罢了。”
雁临的手从毛裘揣手里掏出来在鼻子前挥了挥,赶走空气里那股恼人的气味:“乐平城,松肖钰。”
谭三放恍然,抱拳道:“原来是松老板的朋友,幸会。”
雁临意思意思的点了个头,谭三放接着问:“那公子想谈什么生意呢?”
雁临瞧着他,反问道:“你这里还有其他生意?”
谭三放笑了一声:“那要看公子做什么用途了,”他指着房内挂着的几张兽皮说,“小崽子,脆生好养;锦毛兔,娇俏干净;犍牛猛马,又有力气又耐使,除此之外,我这里还有绵羊驯鹿,又听话又不闹腾,就是品相差了点,不知道公子要的是哪种呢?”
雁临的视线从那些兽皮上一一掠过,忽然勾了勾嘴角,微微倾身道:“没有玉面狐吗?我喜欢毛色亮,模样灵透的。”
谭三放被他身上的暖香沁的一个恍惚,一句“你不就是那顶顶绝色的绝色玉面狐”刚要出口,就被那久不做声的老者打断了。
“敢问公子,是自己用还是开铺子给客人用?”
雁临垂眼看了过去,老者已经把茶壶取下来,换上了一锅酒水架在火上,那股恼人的气味更甚了,雁临忍不住要用揣手掩住鼻子,瓮声瓮气的说:“开店,如果有好货色,自己也留着用,你煮的是什么东西,好臭。”
那老者笑了一下,放进一柄大勺子在里面翻搅:“药酒,天寒地冻补身体的,公子一会儿也可以尝一碗,暖暖身子再上路。”
雁临被熏的几欲作呕,皱着眉道:“你自己喝吧,货在哪里,我赶快看了走人。”
“不急,”老者说,“还没有问清楚公子的店开在哪里,叫个什么名字呢。”
雁临耐着性子说:“乐平城,彩云间。”
老者哦了一声,掀起那双皱巴巴的眼皮看了过来,用那双浑浊的没有一丝光亮的眼珠子盯着他。
“我看公子……好像不太像个生意人啊?”
雁临一怔,眉头刚蹙起来,那老者便一抬掌,“砰”的一声,敞着的大门无风自关。
“而且那松肖钰,头两年就与我们闹掰了,如何又会介绍了你过来买货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