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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

  •   李榆心头一跳,险些打翻了手里的菜盘。

      “来壶热茶,沏浓一点。”

      雁临揉着太阳穴与李榆擦身而过,径直去了里面那间坐了人的雅间,他解下自己腰间的钱袋子扔到桌上,霸道的说:“你们出去坐。”

      桌上几人瞅瞅他,又瞅瞅那绕着金线的钱袋子,一时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

      “抱歉抱歉!”掌柜慌忙赶了过来,躬身弯腰的陪着不是:“莫慌莫慌,这位公子,咱们外头还有好几处能坐的地方,炭火也烧的足足的,您看……”

      雁临睬也不睬他,脱下指头上的翠玉扳指“当啷”一声丢了出去:“我嫌吵,让他们出去。”

      这回那几位坐不住了,一拍桌子就要与他理论,却忽然被同伴拽住了衣袖。

      那人用眼神示意他们去看雁临腰间,几人去瞧,看见那里坠着一枚明晃晃的“雁”字玉牌。

      这皇城里,能挂这个字的只剩两个了,而如此跋扈不讲理的,却只有他。

      几人不愿惹事,虽然不情愿还是让出了雅间,正欲退出去时雁临忽然开口阻道:“忘了东西。”

      掌柜的最先反应过来,慌忙俯身把扳指与钱袋收起来塞到几人怀里:“公子赏的,拿着拿着!”

      他边护着几人往外走,边招呼道:“小武给这几位爷赠送一份招牌蟹粉酥过去,李榆扫堂!”

      李榆端着托盘进来,把桌子上收得干干净净,又反复用手巾把椅子擦了几遍,做完这一切要出去时,才发现雁临还一直站在门口。

      他在与领口的绑带做斗争。

      “去拿把剪刀来。”雁临失了耐心,他已经把披风扯的歪歪扭扭,而那带子却越系越紧。

      李榆试探着开口:“要解开吗?”

      “废话。”雁临甩了甩酸胀的胳膊,他的手指冻僵了,不然也不能把活结解成死扣儿。

      “我帮你吧?”李榆站在原地,攥着手巾的手不自觉往身后背了背,“我先去把手洗干净。”

      雁临撇了他一眼,烦躁的坐下。

      李榆去后堂仔仔细细的洗了手,还破天荒从杂役的小罐子里挖了点羊脂膏,这玩意儿其实没什么用,杂役天天抹,手还是冻的稀烂,但李榆觉得它带着点香味,能掩掩自己手上的菜腥气气。

      李榆深吸一口气走回包间,雁临正蹙着眉坐在那里等着。

      李榆过去,单腿跪在地上。

      雁临的披风是上好的织金锦,夹了一层轻便顺滑的细绒,裹着雪白的裘边,行动起来就会随着步态轻摆,换做旁人穿定会觉得轻浮,可穿在他身上,却说不出的潇洒俊逸。

      那双生了冻疮的手一点点挑开缠绕在一起的死结,粗茧几乎要将娇贵的布料勾出细细丝,可他一点也没有抖,他又闻到那股沁人的暖香,不厚重也不浓烈,像养在白玉瓷瓶里的御苑琼花,矜贵得半点尘泥也不沾染。

      雁临垂眼看着他,从头顶到直挺的鼻梁。

      汴玉在看人这一方面还是有些道行的。

      “脸上怎么弄的?”雁临突然开口,李榆垂着眼眸答道:“摔的。”

      雁临轻哼,忽然伸手捏着他的下巴抬起来,十足浪|荡轻佻的做派。

      “分明不是。”

      李榆被迫仰着头,眼珠漆黑透亮,睫毛密而不冗。

      他笑了一下,挤得左边颧骨高高肿起。

      “还有最后一扣,马上就好了。”

      雁临捏着他的下巴瞧了片刻,忽然一偏头,用袖子掩着狠狠打了个喷嚏。

      最后一捋锦带被挑开,李榆站起来,将松松垂在他肩头的披风拢下来,摊开搭在旁边的椅背上,以便外面那层潮气可以尽快的散了。

      “去绑两坛状元红来。”

      李榆应着,转身出了屋,再进来时,手里拎着个半新不旧的水壶。

      “今日落雪,酒楼煮了红糖姜水赠与客人们暖身,给您添一碗吗?”

      雁临喝了半壶的浓茶,身上已经没那么冷了,脑子也缓慢的解了冻。

      “你昨天晚上是不是去过什么地方?”

      李榆抿着唇站在那里,安静的像一尊雕塑,他不想说谎,也不想承认。

      雁临目光沉沉的看着他,再次开口:“画舫?”

      李榆一怔,惊讶的抬眼。

      雁临像是已经料到了他会是这幅表情,轻轻笑了一下,用下巴点了点李榆手里的旧壶:“添上吧。”

      李榆走了过去,从旁边的柜子上选了一只阔口大碗,满满当当的斟满了。

      雁临收回目光,落在那只比他的脸还大的碗上。

      添完了水,李榆很有礼貌的退了出去,拎着壶在堂里转了一圈,给每个人都加了一碗糖水,然后再次回到雁临所在的雅间,抬手,又将那海口大碗添满了。

      “……”
      雁临眼角抽了抽,抬头问他:“你们店里赠送的东西,诚意一直这么足吗?”

      不管是是分量还是用料,就刚才那一碗,单他喝得出来的就有老姜红糖、陈皮红枣、枸杞桂圆,这么个送法,未免太过阔绰。

      “我们掌柜人很好,”李榆避重就轻,“您那两坛酒需要送到哪里去?”

      雁临不说话,用手拢着那只大碗取暖。

      过了一会儿,李榆不得不开口打破沉默。

      “两坛酒很重的,我们平时拎着都有些费力,”他的眼睛盯着木桌上的纹路,尽量把话说的有理有据,“而且外头的雪愈渐的大了,我刚才看了一下,您没有乘车,也没坐轿,再带两坛酒,可能有些困难。”

      雁临点着头,问他:“那怎么办呢?”

      “我们酒楼管送的,”李榆松了口气,实事求是的说,“还可以顺便帮您叫顶轿子过来。”

      李榆以为自己掩藏的很好,但落在雁临眼里古怪极了,他满嘴都是谎话,又处处透着一点蠢笨的真诚。

      “你为什么没有声张?”

      李榆没明白,疑惑的看他——虽然只一瞬间便移开了。

      “赵彻……就是穿紫色衣服的那个,没来找过你吗?”

      李榆张了张嘴,老实承认:“找过。”

      “那你为什么没顺着他的意思宣扬出去呢?”雁临并不在意自己的坏名声上再多添这一项,反正本来也不好,况且也都是事实。

      他只是好奇,有赵彻撑腰,他就真这么悄没声息的忍下来了?

      “我会用其他方式报答他的。”

      雁临没有料到这个答案,差点蒙了,这话听着没什么毛病,但重点好像是搞错了。

      “那您的酒还送吗?”李榆问,“换个人也行。”

      “什么换个人?”

      “您要实在厌烦我的话,换个人。”

      雁临眨眨眼,怀疑自己醉糖水。

      “……伺候。”李榆补全了前面那句话,他觉得自己好像没有说清楚。

      雁临差点被糖水呛到,他咂咂嘴,从唇边揪出一片红花。

      酒楼赠送的糖水居然会放番红花??

      “番红花,很常见的,我们煮花雕的时候要用。”李榆说。

      好吧好吧,千金一两的番红花很常见,随便丢在锅里就能煮,健体又祛寒。

      “去吧,”雁临摆摆手,“公主府一坛,平戎公府一坛。”

      李榆出去了,把壶留在了桌上。

      过了一会儿,一顶八人抬的朱红大轿停在福满楼门口,小厮仆从一字排开,各个面容冷峻腰背笔直,引得路人频频回头,而酒楼里的顾客们更是动也不敢动,交谈声都渐渐小了下去。

      雁临又坐了一会儿,喝了半壶诚意满满的番红花姜糖水才懒懒的起身,一个圆脸青袍的仆从上前,将新的大氅披在他的身上。

      雁临施施然从里面走出来,出门时回头扫了一眼,那古怪的伙计已经忙碌起来了,他肩膀上搭着一块旧旧的白手巾,脸上还带着未散的寒气。

      仆从掀开轿帘,雁临踩着小厮的背蹬上软轿,他的轿子奢华考究,里面铺满了松软的毛垫子,还拢了炭火,在精致隔火的鼎炉里,就连手边搭靠的扶手上都一左一右各放了手炉和暖手的貂绒揣手。

      雁临捞起一个暖炉捂着,隔着轿帘唤了一声,掌柜的就像个小鸡仔一样被拎了过来。

      “今日的红糖水我喝着不错,只是伙计的爪子太伤眼了,”雁临隔着轿帘扔出一锭黄金,“该烧炉火烧炉火,一个个冻的像傻子一样,看了倒胃口。”

      八抬大轿稳稳当当的走了,掌柜一人茫然的站在雪中,什么红糖水?烧什么炉火??

      掌柜的捧着那锭金元宝回去了,他盯着伙计们的手研究了好几天,硬是没明白长点冻疮怎么就影响人的胃口了,天底下有几个老百姓冬天不长冻疮的?

      但伙计们的屋里还是生上了炉子,这可真是破天荒的头一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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