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奴仆偏生慕主心》海吉

5、第 5 章

　　从玉汴楼回来的两个跑堂一个赛一个的沉默，李榆还好说，本身没没什么话，那跑堂王小武像丢了魂儿似的，捧着一锭碎银直发呆。

　　他原是不知道的，男人也能美成那个样子。

　　王小武嘿嘿笑了一声，脑子里闪过那声断了气般的“滚蛋”，再转神，满眼都是那一抹白玉红痕。

　　李榆面无表情的洒扫，把狼藉的桌子一张张收拾干净，用布巾裹住碗碟摞成高高的一摞往后厨送，第三趟出来时，昨日救过他的紫衣公子正好掀开前堂的棉布门帘。

　　李榆怔了一下，抬脚迎了上去，赵彻笑道：“正好路过进来看看，伤怎么样了？”

　　李榆引着他在雅间落座，利落的把桌椅又擦了一遍：“多亏公子相救，没什么大碍。”

　　赵彻“嗯”了一声，解了外氅：“没事就好，不然我心里总有些过意不去。”

　　李榆不明所以的看他，赵彻笑着叹了口气：“你不知道，是我先惹他生气才牵连了你的。”

　　李榆直起身，拿手巾蹭了两下手，平平淡淡的说：“没关系的。”

　　不知道是对雁临，还是对赵彻。

　　“我这弟弟，从小娇纵惯了，我替他跟你赔个不是，”赵彻抬了抬手，后面的仆从便掏出一个精致的小荷包塞进李榆手里，“这些你且拿着，去药堂抓几副药，再买些东西补补身体。”

　　那荷包沉甸甸的，坠的人手直往下沉，李榆摇了摇头，把荷包放回桌上。

　　“公子不必介怀，真的不碍事，”李榆说，“而且都过去了，我不会记得的。”

　　赵彻迷惑的看着他，这跑堂看起来没什么脾气，一副任人揉圆搓扁的样子，可几句话说下来他又觉得自己可能是想错了，这人似乎没有看上去那么和软。

　　李榆把手巾搭到肩上，笑着说：“我请您喝壶热茶吧，我们这的铁观音很好。”

　　“呸……”雁临把嘴里的东西吐了出来，嫌弃的咂了咂嘴，“这是什么玩意儿？”

　　“药膳茶，”汴玉没个正形的一只腿踩在凳子上，边吃饭边说道，“不然我干嘛让人家给我送酒，我这又不是没厨子。”

　　雁临拨开酒壶闻了闻，果然一股子药汤味儿。

　　“福满楼的‘状元红’，花雕圣品，性温味甘辛，活血通络、补气养血，适宜气血不畅、畏寒之人，也可辅助调理产后气血亏虚，做滋补之用，”汴玉给自己倒了一杯，一饮而尽，“冬天最适宜饮，你来一杯？”

　　雁临皱着眉别开了脸：“你哪来那么多词儿？”

　　“刚才那人说的。”

　　雁临诧异：“他是个郎中？”

　　“差不多吧，”汴玉没什么所谓的说，“是个啥都行，你不是有事要说？”

　　“对，差点忘了，”雁临说，“巡检司要岁末清肃，你这玉汴楼首当其冲，这些日子你消停点，把那些乱码七糟的破事收拾收拾，别让人抓了把柄。”

　　“又清肃？”汴玉叫道，“年年来上这么一回，也不嫌烦。”

　　雁临正色道：“这回是二皇子督察，怕是要比以往更严重些，你把那些畜生们尽早送出去，暗房也先不要开了。”

　　“二皇子？”汴玉咔哧咔哧的嚼着菜心，“他怎么突然管起这档子事了？”

　　巡检司隶属禁军，主要负责城内安防，即便二皇子早年与如今的禁军统领雁旻一起出生入死征战沙场多年，册立太子后也不得不碍于身份而避嫌，如今皇帝竟让他插手禁军的事，虽然只是普普通通的年末肃清，但其中的意味恐是引人深思。

　　汴玉看着他：“你兄长怎么说？”

　　雁临耸肩：“反正二皇子已经给我下上套了。”

　　雁旻与赵鹤翎两个成了精的狐狸，不用通气也能想到一起去，不管皇帝是有心试探还是牵制太子，赵鹤翎先把两个斗鸡一样的孩子牵扯进来，怎么闹都看起来像个儿戏了。

　　“那你打算怎么做？”汴玉问，“真要把花街柳巷全扫荡一遍？”

　　雁临勾着嘴角笑：“那才多点儿动静，小打小闹不够看的，留给他赵广白就行。”

　　汴玉愣怔的看着他，心中隐隐生出一种不祥的预感。

　　“再说二公子我以后还要出来玩儿的，花街柳巷我不能动，”雁临含笑看着汴玉，“我来是问你，人市在哪？”

　　汴玉的筷子“啪叽”一声掉在地上。

　　他二公子要的人市，自然不是什么正经的牙行，他要的是坑蒙拐骗、奸|淫掳掠的源头，这祖宗干就要干票大的。

　　“你那什么表情，”雁临好笑道，“我又不是要一锹挖到人家祖坟里去，你随便给我几个地儿，我随便端一锅也就够用了。”

　　瞧瞧，这说的是人话吗，让一个开青楼的随便给他几个进货的窝点，让他随便端一端。

　　汴玉吃不下去了，碍于身份，没敢打他。

　　从玉汴楼出来，雁临心情很好，他没想一捧土填平什么深窟窿，只要能压他赵广白一头，累点也认了。

　　雁二公子高高兴兴的回了家，刚过了影壁，一个小丫头就迎了过来，俏生生的说：“二公子，公主让您回来后去一趟呢！”

　　雁临抬手在她脑袋上轻拍了一下，抬脚往长公主院子里去了，小丫头一路小跑跟着，将将能追上二公子扬起的披风。

　　“母亲！”雁临一脚跨进门槛，大嗓门惊得长公主险些喝呛了水，雁临赶紧过去，蹲在地上替她拍背。

　　长公主用丝帕捂着唇咳了几声，嗔怒的点着他的额头：“要议亲的人了，这样不稳当。”

　　雁临笑着，解开沾了寒气的外氅交由丫鬟，一掀衣摆坐在桌前：“添双碗筷。”

　　长公主诧异：“没吃吗？”

　　“忘了。”雁临接过下人递来的热毛巾擦手，忘是没忘，一大早就去了二皇子那里，紧接着又马不停蹄的去了玉汴楼，本来想在那里歇歇的，被汴玉屋里的浊气顶了一嗓子，胃口没了。

　　“你这孩子，吃饭还能忘了，”长公主唤人过来，“再叫厨房做几个……”

　　“不麻烦了母亲，这些就够。”雁临毫不讲究的动筷，吃相喜人，长公主含笑看着他，她喜欢这孩子的性子，喜欢这样与他相处，没有罩在身上的那些身份和规矩，如寻常人家的母子一般。

　　两人边吃饭边慢慢说着话，本来一定会剩余的餐食有了雁临的加入竟全吃完了，饭后雁临也没回自己院子，懒洋洋的歪在暖阁的软塌上，等着公主给他剥桔子吃，虽然他只吃了一口就偏过头去。

　　长公主宠溺的笑，把剩下的橘子放下，问他：“我听说二殿下给你和彻儿派了差事？”

　　雁临眯着眼睛，腹饱身暖，再被这融融日头一晒，他眼皮子就沉的抬不起来了。

　　“嗯，”二少爷懒洋洋的说：“赵广白要干。”

　　“那你呢？”

　　“他干我就干。”

　　小丫头偷笑，公主嗔看他一眼，让人拿了薄被来。

　　“既应了殿下就好好干，不图你办的多漂亮，可也别辜负了这份信任，知道吗？”

　　雁临嗯了一声，迷迷糊糊的问：“母亲如何知道的？”

　　“我今日进宫，从太后娘娘那出来，正好碰上二皇妃，说你与彻儿等了一早上，噘着嘴来的，又噘着嘴走了。”

　　雁临不知道听没听到，小呼噜已经打起来了，迷迷糊糊间听到母亲在笑，自己也跟着笑了一下。

　　长公主给他盖上薄被，手指不小心触碰到那张玉白的脸上，雁临睁了睁眼，歪头蹭了上去，梦话一般的说：“母亲手凉，明日带点状元……红暖身。”

　　因着与赵彻说话，李榆耽误了一些功夫，王小武又丢了魂儿，他一个人干两个人的活，晚上劈完柴后月亮都已经挂到正中。

　　李榆活动了一下酸痛的肩膀，在院里甩干净身上的碎沫，推门进屋的时候王小武居然还没睡，正坐在炕头数钱，他见李榆进来慌忙把东西一拢，拿被子盖上了。

　　李榆也当没看见一样，去自己的床板底下拿了脸盆出去洗漱。

　　后厨的灶台上还坐着半壶开水，李榆关好了房门，退了衣服擦洗，活动了一天，肩膀上的肿已经消很多，只是看起来青紫一片很是触目，他不知道自己的身材被眼光毒辣的玉公子大力的夸过，只知道裤子越来越短了，上衣也紧紧勒着胳膊，他身上这身冬衣已经穿了三年有余了，今冬又长了个儿，越发紧巴。

　　李榆解开裤带，撩了水冲洗，这地方也不常照顾得到，十天半个月的除了如厕不露一回面，与主人竟然生分起来，颤颤巍巍要抬头。

　　李榆心无旁骛的做着清洗工作，水声潺潺，不知道怎的就想起假山上那抹若有似无的烟气，和忽然就从后面走出来的那道人影。

　　李榆愣了一下，脑子一乱，就一发不可收拾了。

　　他想起房内的粗|喘，想起露出窄袖的那一节皓白的手腕，还有曲起来轻叩房门的手指，进门而进时扑面而来的热腥气，和越过旁人肩头那道挺拔的背脊……

　　王小武说：“男人有什么搞头？”

　　王小武说：“男人怎么搞？”

　　李榆不知道。

　　李榆只是想着那张脸，想着自己躲在树叶后面偷窥的那双含着笑的眼角，无师自通了。

　　他握着，动作与叩在门框上的那只手节奏一致，越来越快，伴着粗｜喘，眼前闪过一截扰人的红流苏，一盏远在世界尽头的暖黄宫灯，一双绣着暗纹裹着金边的雪白皂靴，和那截被它紧紧束着的笔直修长的小腿。

　　李榆屏住呼吸，弄脏了脸盆。

　　他有点愧疚，愣怔之后才反应过来，自己好像，亵渎了神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