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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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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里的人说,人生下来那天是什么天气,死的时候就是什么天气。
今天没有下雪,李榆便也没有死成。
他呛咳着,如烂泥一样的瘫在地上,手指头一瞬间就与青石板冻在一起了,紫袍公子蹲下来,视线与他齐平:“你还好吗?”
李榆的眼睛聚不上焦,胡乱的点了一下头,紧接着,他又被架了起来,少年条件反射的挣扎,赵彻安抚道:“你不要怕,我们去船上暖和暖和。”
李榆被拖架着,棉衣里的水一路从青石板淋过楼梯,滴到铺了厚毛毡的甲板上,他第一次进到画舫里面,扑面而来的热气竟激得他打了个寒颤。
“简直是无法无天!”身后有人陆续进来,有人气愤道:“视人命如草芥,这雁惊雨简直是要翻天!”
湿淋淋的少年被放在地毯上,身前围了一圈华丽的锦缎皂靴。
“没想到他雁惊雨竟跋扈至此,如此下去可还了得,今日不快就堵人侮辱,明日不快就扔人下水,那以后得闯多大的祸……”
“他做这样的事还少吗,同是皇亲,说起来比世子还远了一层,怎的这样霸道,简直野蛮!”
“广白,明日您去见了二殿下,势必要把今日之事原原本本的说与他听!”
李榆趴在地上,身下晕开了一圈暗湿的水渍,那水渍的边缘跌落着一只精致的青花瓷瓶,旁边散落着几瓣被踩过的赤色腊梅。
“好了,”赵彻抬手打断他们,语调有一丝不悦,“他在我们兄弟中排行最小,是娇惯了些,也没有你们说的那么严重,再长大些就好了。”
他从桌上拿起一只酒壶走到兀自发抖的人面前,再次一撩衣摆蹲了下去:“喝点热酒暖暖身子。”
周围窃语声四起,有人问道:“你是怎么得罪那罗刹的?”
李榆握着那酒壶,喝不出里面到底是个什么滋味。
“他能得罪雁惊雨?”有人替他回答,“不过是倒霉遇上了而已。”
“也是,这样的身份一辈子大概也就见这一次,还被一脚踹下河去,要不是世子在,小命怕是都交代在今天了。”
温热的酒水滑进肺腑,烧得人喉头发紧,眼眶发酸,没有人知道,要不是雁临,他连今天在这里的机会都没有。
所以,李榆把酒壶放下,撑着千斤重的身子站起来——他就是真的杀了我,也不过是还了一条命而已。
李榆躬身拱手,对赵彻道:“多谢公子救命之恩,小的铭记于心,日后若有用得着之处,还请尽管吩咐。”
赵彻皱眉看着他,这被水泡发了的少年又拱着那双枯瘦的爪子对众人道:“抱歉打翻了诸位的酒,我这就回去再取一趟。”
人们愣了一下,这人难不成被打坏了脑子?
“你有病啊这时候还惦记着这个?”有人嗤骂道:“酒局都搅散了还喝个屁?”
李榆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只有一团模糊的光晕。
“那就不打扰诸位了,小的告退。”李榆倒退两步走出画舫,有人惊道:“你不要命了?”
朱红的流苏从头顶滑下来,不知道是不是惹过雁临那一条,李榆用手指轻轻拨开,头也没回道:“公子赐酒暖身,不会的。”
李榆跨出舱门,冷风立刻毫不留情的裹满了全身,尽管抬腿都变的艰难,可他还是平稳的走了出去。
“这人……怎么有点轴?”有人难以置信道,“这不得冻成冰疙瘩了?”
李榆顶着寒风疾步的走着,脚步但凡慢上一点都会真的被冻成冰疙瘩,在身上大部分皮肤都已经失去知觉的时候,他终于看到酒楼高挂的红灯,李榆僵硬着身子绕到后门,正好就碰到躲在那里偷闲的跑堂。
“老远看我还当过来了一只僵尸,你偷人什么吃了撑成这样?”跑堂自己嘴里就嚼着一块从厨房顺来的酱牛肉,偏一开口就要污蔑别人。
李榆避着他,从阴影里经过。
夜色太黑,跑堂没看出来他身上的异样,只闻到一阵冰凉的酒气,他伸手一挡,拦住李榆去路:“还喝了酒?”
李榆往后退了一步,紧闭打颤的牙关,他僵硬的态度落在跑堂眼里无异一种叛逆的叫嚣,他伸手去拽李榆的衣服:“你横什么?得着什么赏了拿来给我看看。”
“没有。”李榆避开他伸来的爪子,后腰撞到码的整齐的大白菜上。
“没有你躲什么?”
跑堂认定他得了好东西,把手巾往肩上一搭,堵住李榆的去路,他早就看这小子不顺眼了,一天天不声不响,背地里比谁都会算计,明明都是跑堂,就他勤快本分有眼色,显得别人跟偷了多大懒似的。
李榆知道这回他是躲不过去了,实打实打一架倒也没什么,可现在他四肢发僵,衣服都像是已经冻在了身上,一动就连皮带肉的扯的疼,更重要的是如果被跑堂知道了他今天晚上的遭遇,不知道要怎么编排嘲笑他。
跑堂没有给他太多的时间抬手就打,李榆避无可避,用胳膊挡了一下,第二下就被狠狠捶在腰上,他的一边肩膀受了伤,根本招架不住。
然而,跑堂只打了一拳后就收手了,他愣了一下,狐疑的看了看自己的的拳头,然后惊讶的睁大了眼睛。
下一刻,李榆被揪住前襟拽到灯下,随即跑堂发出爆出一阵狂笑。
“我还当你得了什么好处,这是挨了揍没脸见人了哈哈哈哈哈……”他揪着李榆的衣服,一使劲儿就有冰碴子从指缝里冒出来,李榆挣了几下,反而被抓的更紧,他也不嫌冻手,拽着李榆就往堂里去。
“怪不得鬼鬼祟祟从后门进,这可真是要笑死人了!”跑堂大声吆喝着,李榆挣不脱,他整个人都被冻丢了半条命,连挨那一拳都没感觉到疼,只能像个硬邦邦的木偶一样被提着走。
这个时候本来也没有多忙,听到叫闹声做饭的洗碗的都围了过来,一眼就看见李榆满脸的乌青和结了冰的头发,跑堂一只手使劲儿往上扒拉着他的下巴颏:“别低头啊,给大家看看你这张俊脸。”
“怎么搞成这样?”厨子沾了满身的油烟味往前一杵,油腻腻的大手就攥住了李榆的胳膊,“掉水里了?”
跑堂还在笑,捂着肚子蹲在地上,杂役也凑了过来,仰着头看李榆的脸:“妈呀,这是李榆?”
李榆身上火辣辣的疼着,他知道这是快要失温了,以前乞讨的时候有老乞丐冻死在他面前时就是这样的,他喊着疼,喊着热,迷迷糊糊的去脱自己身上的衣服。
厨子上上下下的看了他一圈,拽着他的胳膊使劲往前一推:“快去烤烤!”
灶台里的火映红了李榆的脸,火苗跳进了他略微惊诧的眼睛里,还没反应过来,就有人开始动手扒他的衣服:“还捂在身上干什么,这么凉!”
杂役的手总是泡在水里,这时候就有点不好使,边扒他的衣服边抱怨:“这哪是扣子呀,这不纯粹冰豆子吗,跟扣眼儿一起冻上了!”
跑堂止住了笑,疑惑的抬头,李榆已经被扒的只剩一层薄薄的单衣,那件单衣已经很旧了,又湿又小,堪堪只能遮住他那把细瘦的腰,李榆拽着它哆嗦,跑堂掰他的手:“撒开撒开,冻死了谁帮我洗碗!”
“嘶啦”一声,旧单衣破了,厨子把自己的外衣脱下来披他身上,顶鼻子的烟火气立刻笼罩了他的全身,厨子肥厚的大手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险些把他的心肺拍出来,
“肩膀怎么了肿这么高,以后怎么帮我搬菜?”
跑堂愣怔的看着,彻底笑不出来了。
李榆裹着被子,守着烟气熏人的灶台喝姜汤,那是厨子临走前熬的,他在那里坐了很久,一直到整个身子都暖起来了才把湿衣服搭在灶台边上回房,不知道过了几更,同屋的跑堂已经睡下了。
狭小的房间里没有炉子,只有一条窄窄的土炕也被跑堂占了,李榆本来也不愿意跟他挤,自己在另一边的墙根底下搭了个木板床,一翻身就嘎吱嘎吱的响,但今天他没被抱怨。
躺在床上,李榆把自己团成一个球,过了一会儿,他松开一直紧紧攥着的手,手心里有一个还带着潮气的红穗。
是挂在画舫门帘上的那一只。
李榆把它凑眼前看了看,又闻了闻,普普通通,没有任何味道,或许它根本就不是那一条,即便是,那么轻那么快的一瞬间,也留不下什么痕迹。
李榆没什么意味的笑了一下,感觉自己像个傻子。
他从来没有奢求过什么,平静认真的活着,甚至别人释放出来的恶意和善意对他来说也没什么重要的,只有偶尔听到有人谈论起那个名字的时候会忍不住侧着耳朵多听一会儿。
听说他打马球赢了请人去玉汴楼喝酒,听说他纵马过市踩断了挡路人的腿,听说他伴着圣架出游猎得一只珍奇的白鹿,听说他又瞧上了谁家的小姐,捧了哪家的花魁。
只是听说就够了,心里也能满满当当的,虽然与他同在一片云彩下,但那真是好远好远的距离啊。
李榆把那条红穗攥在手里,贴在靠近胸口的地方,他鼓足勇气偷了一件跟他没有任何关系的东西,差点死了的,留个纪念也不算过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