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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雁临在外边玩了一晚上，天快亮的时候才回到房间，李榆已经睡着了，在不久前他们刚折腾过的软榻上。
他蜷缩着身体，又穿回了原来那身破棉袄。
地板上摔碎的杯碟已经被收起来了，收的人不知道要把它们放在哪里，就用摔烂了的小木几兜着，挪到了不碍事的墙角，旁边价值连城的缂丝屏风上搭着一条洗过的软巾，上面还沾着一点儿搓不掉的血渍。
雁临想要去拿床被子，可刚转身榻上的人就醒了，他迅速的撑着身体坐起来，仰着脸看他。
雁临以为他会问自己去哪了，向他撒娇或者抱怨，是个人都会这样，在第一次的事后。
可是都没有，他就那样仰头看着他，他在确认自己是不是在做梦，眼前的人到底是不是真实的。
雁临向前一步，揉了揉那头不算顺滑的黑发：“怎么不去床上睡？”
李榆不太明显的松了口气，声音里带着一点不自觉的愉悦：“我以为你很快就回来了。”
所以等了一会儿。
其他的，他一句都没有提。
雁临叹了口气，把那颗榆木脑袋摁在自己小腹上，也许他会抱上来，寻求一点被抛下后的安抚？
也没有。
他好像天生不会索取，他好像没有什么需求似的，他好像只满足别人就好。
雁临忽然想试试，如果自己现在把他推开让他滚蛋，他会不会也像这样默默的承受，听话的下床，穿鞋离开。
雁临揉着那把头发，心里犯愁——这回是招惹了个啥？
…………
隆冬已至，河面结了薄冰，细碎的冰碴随波摇晃，轻撞着泊在岸边的画舫船底，李榆安静的等在甲板上，不大会儿功夫就被冻成了一株裹了夜霜的冬木。
“福满楼的？”
有人掀帘子走出来，李榆向前一步，带着些潮气的厚毛毡发出细微的摩擦声，那声音比踩在上面的旧棉鞋还要厚实些。
“再送两坛状元红来，走快些，不要凉了。”
李榆接过酒提，转身顺着木梯下楼，脚刚落到青石桥上，桥那头就呼呼啦啦上来了一帮人，李榆慌忙侧身，把自己贴在硬邦邦的栏杆上给贵人让路。
但那石桥太窄了，来人又实在嚣张，一袭披风就占了半边桥，李榆低头垂手，把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还是惹得来人皱起了眉头，把头侧向一边，用滚了皮裘的白锻披风掩住口鼻。
雪白的衣角又轻又快的从李榆身前扫过，带起一沾了暖意的香风。
“在这碍什么事？！”贵人已经踏上楼梯，后面的随从狠狠推了他一把，“滚蛋！”
李榆滚了，回到酒楼时心还砰砰的跳着，手指僵硬的捏不住那张薄薄的帐条，两次才把它从怀里掏出来，李榆知道，那不是冷的。
跑堂知道还要再送一趟时殷勤跑过来，替他拎起装了新酒的酒提，可一向不争不抢的李榆竟然没有放手，跑堂诧异的看他，李榆没什么神色，平铺直叙的说：“今日你当值。”
“那又怎样，撒手。”跑堂扥了一下手里的朱漆盒子，画舫那样的地界，贵人豪气姑娘漂亮，只要去了，十有八九能得着赏钱，刚才那趟他没赶上，这趟肯定不能便宜了别人。
李榆看着他，不但没有撒手，反而将那褪了色的木把手攥的更紧了些，抻的手背上的冻疮都崩开了口子。
“今日你当值。”他还是那句话，声音没什么起伏，脸上也是一如既往的平静，可跑堂就是觉得自己被藐视了，他撸起袖子，仰头瞪这个比自己高了大半截的伙计：“我今天要是非去呢？”
李榆不再说话，伸手一推跑堂就踉跄着倒退了好几步，食客们听到动静看过来时，他已经裹着寒风出了门。
李榆其实一点也不想跟谁争什么，就在回来的路上还想着要不就换个人去，可真当有人想从他手里把东西拿走的时候，他又撒不开手了。
再次来到离河边上，岸上的驷马高车还在，两盏宫灯垂在檐前，大红色的织锦帷幔如云一样堆坠在刻满鎏金云纹的浮雕车厢里，连马匹都戴着银辔头，披着华丽的鲜亮的马衣。
李榆的心猛的跳了一下，脚趾不自觉的在旧棉鞋里蜷了蜷，他忽然有点后悔与跑堂争这一回了。
画舫的内舱门被人一脚踹开，震落了博古架上的青瓷，插在里面的腊梅枝散在厚重的地毯上，被一双精致华贵的白靴毫不在意的踩过。
舱里的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的一怔，笑谈声戛然而止，乐姬的手指还悬在琵琶上，人已经被驱赶到角落，白裘公子信步走来，居高临下的看着酒桌上的人。
阖桌的酒杯顿在空中，只有主位上的赵彻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慢条斯理问：“雁惊雨，你深夜闯来，声响如此之大，所为何事？”
雁临不理他，偏一偏头，一只鼓鼓囊囊的棉布兜子被扔到桌上，兜子绑的不严，落在上面就散开了口，一堆青黄的草料从里面撒了出来，登时一股马腥味。
赵彻一怔，明白了他前来的因由，皱眉道：“你若觉得赛事不公，自可以去找二殿下讨要说法，在这里耍什么横。”
雁临轻哼，抱臂看着他：“嘴真硬啊。”
赵彻掸了掸溅在袖上的酒水，垂着眼睛不再说话，雁临问他：“是你牵来，还是我去你家里要？”
“你敢。”
“怎么不敢？”雁临拍拍一人肩头，那人忙不迭的把位子让了出来，他一撩披风坐下，姿态潇洒，神情轻蔑。
“作弊夺冠，竟也这样理直气壮。”
赵彻面色如常，声音里已经压上了怒意，一指桌上那袋草料：“你就拿这东西来污蔑我？当日在马场可都是检查过了的，我的马没有任何问题，你不要输了就在这里血口喷人。”
雁临挑眉，轻飘飘的说：“那九哥你可敢再跟我比一场，还在原来的地方，还是原来那匹马，我去请二殿下坐镇，还赌他那匹西域带回来的汗血良驹，你敢不敢？”
周围窃语声起，他们今日就是来贺世子喜获宝马，酒才喝到一半就被手下败将杀了过来，听雁二公子这话，他不但不服，还怀疑赵彻作弊，同为皇戚，总不会空口白牙的污蔑自己的堂兄，还拿一袋冒充的料草来证他。
赵彻薄唇紧抿，耳根已经泛起红晕，他知道自己这弟弟向来跋扈霸道，但没想到这混小子竟然为了匹马找到了这里，还当众给他难堪。
有人看不下去了，语气里带着几分隐忍的不悦：“雁二公子，赛局是二皇子亲眼裁定的，您这是在质疑二皇子吗？”
雁临瞟都没瞟他，直问赵彻：“九哥，你比不比？”
寒酸的酒楼伙计再次踏上青石长桥，踩着夜霜一步步往画舫上走，越靠近，胸腔就越涨，憋的他不自觉就要深吸一口大气，快到上船的木楼梯那里的时候，几乎想就这样转身离去算了。
短短的十二级台阶，每一阶都伴着踌躇与退缩，可腿还是不由自主的抬起又放下，直到台阶已过半数，抬头就能看到铜铃下那尺艳红的织花棉门帘。
再上一阶，铜铃被风鼓动。
又近一步，红帘轻挑。
李榆睁大眼睛，那人略微偏头从仆从掀起的门帘里跨了出来，朱红色流苏扫过他蹙起的眉峰，如玉的脸上不耐更甚，甚至嘴角都抿的更紧了，可落在旁人眼里却像是攒了很久的暗月，猛的一下亮了。
旁人心想，幸亏争了这一回，来了这一遭。
雁临人高腿长，几步就来到楼梯前，李榆还堵在那里差两阶没有跨完，这回他肯定不能像上次那样把自己贴在扶手上与贵人同行，这里太窄了。
李榆慌忙转身向下，可身后的人却已经抬腿，一脚踹上他的后心。
“狗东西，一晚上挡我两回！”
青灰色的人影闷哼一声滚了下去，十二阶的楼梯也只是落了一次，他的肩膀狠狠撞在台沿上，然后狠狠跌到坚硬的青石桥上。
雁临是用了劲儿的，腿都震的发麻。
李榆的肩膀疼的要命，让他想要及时起身都做不到，那白雪一样的人影还站在楼梯上没动，已经有仆从冲了过来，对着他一阵拳脚。
赵彻也从舱内出来，刚好就看到雁临踹人那一幕，他疾走几步来到甲板上，青石桥上散落着一地的黑瓷碎片，那少年已经被打得起不了身。
“雁惊雨！你作何为难一个无辜之人？我不是答应明日一早陪你一同去找二殿下吗！”
雁临本来就是随起一脚的迁怒，没想真的把他怎么样，但赵彻这一指责，事态严重起来。
从小到大，最看不惯他这虚誉欺人的嘴脸，赛个马还要作弊。
“别挡路。”雁临轻飘飘踏下楼梯，落在身上的拳头停了一瞬，挨打的少年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拎着四肢抬了起来，他被高高的抬过青石扶手，在众人的惊呼声中被“扑通”一声扔进了漆黑的河水里。
“雁临！”
赵彻奔了下来，那少年已经沉的看不见人影，他怒指着雁临斥道：“那是一条人命！”
“明日辰时，昭华宫等你。”雁临前呼后拥着走过那截被酒水打湿了的青石桥，他丝毫不在意在水里挣扎的到底是一条人命，还是什么蝼蚁。
歪在一旁的酒提被人一脚踹进水里，无依无靠的随着水波漂浮。
“救人！”赵彻一声令下，立刻有几个随从翻过石桥跳了下去，李榆已经被冰碴裹着向更深的地方沉去。
他的那身破棉衣不保暖，但吸了水后却像灌满了铅石一样沉，坠得连胳膊都抬不起来，不消片刻，他的骨头就像被冻住了一样开始发僵，口鼻和心肺都浸满了冰针。
最后一口氧气也散尽了的时候，挣扎的人渐渐静止下来，视线变的模糊。
他努力的仰起头，夜晚的河面上居然也能蒙上天光，一个缥缈的没有实质的影子施然经过，雪白雪白的。
李榆无声的叹了口气，不该贪心的，见他一面又能如何呢，他早就不记得自己是谁了。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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