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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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拢青终于带来了县衙的人,在雁临冻死之前。
那县令一进门就被眼前的情景吓的三魂去了七魄,险些腿一软就跌坐下去,他惨白着脸哀道:“本县令上任三年,治下一向安稳,怎么就出了这么档子事啊!”
雁临坐在椅中冷眼看着,并未搭腔。
县令拍着大腿叫道:“还愣着干什么,先把这些匪徒全部押送回去,再去催一催知府大人!”
“不用了,”雁临终于出声,慢声道:“叫你过来只是通知,不是授权。”
县令心头一跳,这才不得不壮着胆子去看院子里坐着的人。
从见到拢青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这事小不了,本来还抱着一丝侥幸,希望只是个闲散少爷误打误撞碰上了此事,听到这句话他才真的确定,自己的仕途怕是真的到头了。
县令踉跄了一下,被衙役扶住:“难道……就是今天了么?”
雁临撑着头,看那县令脸色几经变化,最后终于心死的闭上了眼睛。
他惨白着脸站稳,整理了一下官袍,缓缓向自己施了一礼。
“如此也好,那就……多谢公子了。”
雁临失笑:“谢我做什么?”
那县令披官袍,趿皂靴,年龄已有四十有余,身子板瘦的要从腰上断了,他叹了口气,悲悲切切道:“下官自幼寒窗,勤学苦考,也曾痴心妄想的想过报效朝廷,庇佑百姓,可真到了这官场才知道,想守本心难如登天。”
“为一方芝麻官,我既斗不过豪强劣绅,也平不了匪寇横行,上任三年,无功无过,虽然从未有过害民之心,但确实也未有尽到庇护之责,如今东窗事发,也算解脱了这泥潭困局,所以谢公子,搭救之恩。”
雁临哼了一声,并不受礼。
“你十年苦读,读的是圣贤书,养的却是软骨心,官场难行亦有清流守洁,权势强横未闻初心可弃,你畏难苟安、失职纵恶,倒把解脱当借口,这般说辞,令人发笑。”
那县令虽然不知道这公子是何方神圣,但从他那睥睨的气度也能看出来此人定是那不可高攀之人,这样的人物本身就是强权,自然也无法感同身受他那番话,但即便如此,县令也被怼的面上一赤,低头答不上话来。
雁临嗤笑:“你浑身上下若还能抖搂出二两文人风骨,便一头撞死在那院墙上,我也算高看你一眼。”
县令一愣,抖着嘴唇不敢吱声了。
正这时,门外脚步声渐近,有人抚掌轻笑:“说得好!”
雁临眼睛一亮,抬头去看,竟真是二皇子亲临。
“二殿下!您怎么亲自来了?”刚才还歪在椅子里的矜贵公子登时起身,赵鹤翎信步走来,望着他笑:“还好我亲来这一趟,总算在你身上看到了一点你兄长当年的影子。”
雁临并没有感到一丝羞愧,甚至还觉得二皇子的夸奖不够多,腆着脸邀功:“殿下,我今日这番作为,可是将那赵彻比下去了?”
赵鹤翎背着身,在别人看不到的地方瞪了他一眼:“我与平辛商讨事情,一听你派人回来求救,险些被你吓出病来,你说你胆子怎么这么大,带几个家丁就敢闹出这样的阵仗,万一真出点什么偏差,让我如何跟你兄长交代?”
雁临嘿笑着,满不在乎的说:“顺藤摸瓜嘛,兄长没夸您废物利用得好吗?”
赵鹤翎被他气的没脾气,无奈道:“夸了,他懒得理你,我只能亲自带了人来,要早知道你如此不知轻重,当初那马就该杀了吃肉!”
千里迢迢从西域而来的汗血宝马在二皇子口中被吃了好几回肉,如今仍然好好的活在马厩里,只是今日的人能不能好好的活下去就未可知了。
赵鹤翎转身,看向跪了一地的众人,眼底的暖意已悉数褪去,只剩沉凝威严。
“此次案件重大,牵扯人员甚多,从现在开始交于提刑司查办,本王亲自督办,你们可都明白?”
众人跪伏应是,雁临终于卸了任,裹着斗篷冲二皇子行礼道:“那我就先走啦!殿下您别忘了回头去皇帝舅舅那里使劲夸我几句,赵广白不提便不提了哈!”
赵鹤翎拿他没有办法,又见隐在毛领后的那张玉脸实在是冻的通红,知道这回他是真出了劲了,便也没再强留他,叮嘱道:“让人把我车上的碳火拢了去,别回头冷出病来。”
雁临有气无力的靠在拢青胳膊上,一摇一晃的往外走,走到半路时忽然回过头,对着地上的李榆说:“你还趴在那里做什么?”
李榆抬头,有些不舍的看着他:“你们先走吧,我还有辆驴车。”
驴车……跟在高头骏马的屁股后面,显得愈发寒酸。
李榆坐在前面的鲜红车辇里,时不时就要掀开窗帘看上一眼——掀也不敢掀的大了,怕冷风灌进来吹着雁临。
他从来没想过这辈子能坐上雁临的车。
拢青忍不住了,不耐烦的说:“有人赶着呢,还怕你那破毛驴跑了不成?”
李榆摇头:“走不稳坛子会翻的。”
拢青懒得理他,翻了个白眼抱臂养神去了,李榆悄悄看了一眼主座上的人,他正饶有兴趣的盯着自己。
他那样自信,看人的时候从不掩饰,就好比上次在酒楼的时候一样,目光闪躲的只有心中有鬼的人。
李榆不自在的把自己贴在车门上,屁股只搭个椅子边儿,如果车门敞着,他也许就坐到外面去了。
雁临好笑的问:“那么坐着不累吗?”
“不累。”
李榆的脸是平静的,他总是一个人,喜怒也是独自消化,这让他能动用的表情有点匮乏,这样很好,没人知道他攥着拳的手指已经狠狠掐进肉里。
“坐过来一点些。”
李榆听话的往里挪了一点,雁临前倾,伸手把他拽回椅子上。
“你不是说跟着我的?现在这是个什么意思?”
不知道是不是车里太暖,李榆的耳朵泛起隐隐的潮红,他脸上的伤已经全消了,确如汴玉所说,是块当红倌儿的好料,所以雁临对他感兴趣,也不全然因为他给自己挡了个刀。
李榆诚恳的解释:“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是哪个意思?”
能是哪个意思呢?
当时情绪上头,一门心思怕他吃亏,脑子一热就说了那样的话,后来一系列的事之后他才知道自己有多么不自量力,他这样的身份,怎么会需要他这种人的保护。
说保护都令人发笑,那应该算是出丑。
“就是您不用放在心上。”李榆说。
雁临被他气笑了,下午那么势如破竹的喊着“雁临”的名字,现在又“您”上了,要不是看出他真没那狗胆子,还真以为这是一种欲拒还迎的手段了。
“又不想跟我了。”雁临往后一靠,似乎没感觉自己这话说的多么有歧义,李榆听不得他这样软乎乎的口气,紧接着解释:“不是。”
“那就是想。”
“……”
李榆脑子转不过他,一张口就被牵着走,他说不出话了,用那双漆黑的眼珠看他。
雁临觉得好玩极了,小时候外祖母那里养了一只哈巴狗儿,逗急了就是这样瞪圆了眼睛瞅着他。
拢青听不下去了,耐着性子睁开了眼:“你傻吗,跟着二公子有什么不好的,不比你在酒楼强?瞅瞅你那双爪子,非得从根儿上烂下来才好?”
李榆把手往后一缩,挡了起来。
他不喜欢丑东西,就是外面那正在拉车的马,都是全城最漂亮的。
车轮碾过一个冰疙瘩,颠得车内的人轻轻摇晃,李榆深深呼吸,最后嗅了一口那近在咫尺的香气,微微颔首道:“前面道路难行,我担心那些酒坛不稳固,下去绑绑,公子们就先走吧。”
不等雁临说话,李榆就推开车门跳了下去,拢青掀着车帘往外看:“这人怎么冒傻气?”
雁临没理他,靠在隐囊上闭目养神,今天的体力和耐心都用完了。
李榆回到酒楼的时候已是半夜,他把驴栓在院里,去厨房提了些温水喂它,那驴渴得急了,恨不得把头都埋进槽里,李榆在旁边看着,抬手摸它被霜染白的鬃毛,那驴就边喝水边歪着头蹭他。
李榆失笑,蠢驴,你高兴什么,不过就是摸了一下而已。
饮了驴,李榆回到厨房,在冷屉里翻出一块硬透了的干馒头吃,他靠在炉火边上,守着那只剩一息的火苗,看起来好像就快熄灭了,可李榆知道,炉底那些煤渣烫着呢,只肖拿炉勾捅一捅就会重新燃起来了。
他烤了会儿手,把藏在怀里的东西掏了出来,那是一颗带着体温的金珠。
李榆今天又做了贼,偷来的东西比上次还要贵重,因为它一直跌落在尘土里,沾了血污,还被人踩了好几脚,最后不知道是谁,把它踢到了自己边上。
当时所有人都在看那执刀之人的时候,只有他悄悄落了视线,看那一团雪白的影子。
什么是圣贤书,什么是软心骨,什么是官场上的清流守洁,什么是强权下的初心不弃,李榆听不懂,李榆只觉得他声音好听,像清泉淌过耳边,觉得他人虽然歪着,却比那崖上的青松还要挺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