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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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雁临无数次听过这句话,他身边也从不缺跟着的人,但却从来没有一个,能以他这样的语气将此话道出口。
那些人或情意缱绻,或恨入骨髓,或赤胆表忠,唯独他,每一次开口,都好像在心底翻越了千重关山,那寥寥的几个字里,不知道藏着什么不为人知的挣扎。
雁临看着他,良久后才歪头一笑。
“好吧。”
李榆的心很快很重的砸了一下,他嘴角平直,心里却在绽放烟花。
严怀安与雁临说话,他便转了过去,李榆把视线从他身上剥离下来,开始打量这间偌大的暗房。
它比那地窖大了不知几倍,越往深处越漆黑诡异,李榆看不清楚,只好垂头去看眼前这口大锅。
那锅黑黢黢的,没烧着火,所以里面暗红的汤水都已经凝固成一种浓稠的膏状,李榆仔细辨认着那几块模模糊糊戳出来的鼓包,还没弯腰就被拎着领子扥了回来。
雁临长得软玉一般,手劲儿却出奇的大。
“别凑那么近。”雁临说。
李榆脸色微红,顺着力道往后退了一点,随着壁龛里的烛火渐次点亮,他也终于看清稍远些的情况。
一时间,李榆竟然分不清,这里到底是屠宰场,还是关人的暗窑。
他看到一排很大很大的铁架,如同小时候村子里过年宰猪的那样,挂着各种型号的割肉工具和一些看不清形状的东西,像是……某种器官,或者什么动物的肢体?
李榆听到有人干呕,发出惊恐的抽气声,循声望去,那铁架的另一侧有一个一人宽的案台,下面接着几个大桶,类似面前的这口锅一样,各自泡了不同的东西。
李榆头皮发麻,虽然一样也没有看清,但已经意识到那是什么。
他转过头,雁临正不着声色的看着他。
“那是什么?”李榆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问,得到认同或者否定,不管怎么样都可以,他想要确定眼前这些……不是自己臆想出来的。
“就是你看到的这样,”雁临说,他冲着那个架子努努嘴,“看起来还都是孩子,最多也就八九岁。”
李榆忍不住了,蹲在地上干呕,雁临看了他一会儿,抬腿往严怀安的地方走去。
“严队长,”雁临叹气,“怎么办,好像阵仗有点大了。”
严怀安是上过战场的人,但这样血腥诡异的场景也是头一回见到,他的视线在这间暗室里扫了一圈,说:“孩子们会在哪里?”
雁临的脑袋向一个方向歪了歪,在这个空间里最暗的一个角落,有一扇半掩着的门,不细心看的话根本不会发现,扇门的后面,有几十双黑洞洞的眼睛在盯着这里。
严怀安打了火折子,带着几个人向着那里去了,雁临踱着步子在暗室里转了一圈,再回到原点的时候,那房间里堵在嗓子眼里的抽噎声已经变成滔天的哭喊,像无数怨灵猛然挣脱了牢笼。
严怀安出来了,脸上没有半点血色:“他们把这些孩子折磨的没个人样,割舌剜眼,让他们像怪物一样活着,去乞讨或当玩物售卖,还有那些……血药酒。”
他曾经听说过有人以童血为引煮酒入药,当时只道是乡野怪谈,不足为信,如今看来,却也并非空穴来风。
雁临平静的听着,他在上面已经见识过那药酒了,倒是想不明白还真有人能喝的下去,至于看过“斗童”嘛……
他看过几次,把孩子被丢入狼犬圈与之恶斗,胜者苟活,败者被撕咬得血肉模糊沦为犬食,拢青就是从那里捡出来的。
“拢青呢?”严怀安发现进来后就没再看见他,雁临抬下巴指指楼梯:“我让他先出去了,去下邸村隶属的县衙报案。”
“怕是不行吧?”严怀安说,县衙如果能管,也不至于拖成这种规模,况且他们虽然做家丁打扮,但明眼人一看就知道他们是什么身份,这样的规模县衙一定会移交提刑司的,到时候恐怕是不大方便。
“所以我也一并命人去了皇城,稍晚些兄长会以寻我为由派人过来,这样就不怕被人认出来啦,”雁临轻快的说,“所以现在还要委屈你们先躲起来,等时候差不多了再见机行事。”
严怀安点头,转身走了一半又回来,不放心道:“拢青走了,那你怎么办?”
雁临笑了一下,没什么所谓的说:“我身边又不止一个拢青。”
严怀安这才离去,暗室只剩几个真正的府兵,雁临踱到李榆边上,低头问他:“吐完了吗?”
李榆喘着气,他其实并没有没有吐出来什么,一整天只有出门时的半块硬饼垫肚,外加在酒窑灌进去的那碗热水,实在没东西可吐。
李榆摇摇晃晃的站起来,脸色苍白,刚才那一瞬间他想到的了多年前来皇城的路上,他也差点被煮来吃了。
“吐完了就上去吧。”雁临说着,他转头又看了一眼那暗处的眼睛们,这些孩子们以令人的速度平静下来,他们已经停止了嚎叫,跃跃欲试的把头从那扇门里探出来。
如同下来时那样,李榆自发的垫在后面,追着雁临那片雪白的衣摆,就快要到出口时雁临忽然停住脚步,转过身居高临下的看着他。
带着暖香的披风轻轻扫过李榆身前,李榆愣怔着,在明明暗暗的烛火里看他柔的像云一样的脸。
“你叫李榆?”
李榆点头,低低的重复了一遍:“我叫李榆。”
“你为什么跟着我?”
李榆楞了楞,脑子还在混沌着,话已经从嘴里说了出来。
“我怕你有危险,怕你让坏人掳了去受委屈,也怕……过了这次,便再也没有机会见到你。”
雁临挑起一边眉毛,良久后拉长了音调,轻轻的“哦”了一声。
然后他不知从哪摸出一颗红色的小药丸送到李榆嘴边,李榆没有犹豫的张嘴,哪怕那是一颗毒药。
忙活了半天,雁临累了,搬了把椅子懒懒散散的歪在院子中间最后一缕阳光里,他撑着头,靴子有一下没一下的晃着,滚在上面的金线暗纹一漾一漾的荡进所有人的眼睛里——捆成一堆的彪形大汉,缩在左边的雪地里的姑娘,和躲在右边墙根底下的小子。
李榆站在他身后,和所剩不多的府兵们一起。
天色很快暗了下去,最后一点阳光也要散尽的时候,雁临裹了裹披风,把脸缩进毛领里。
真的很神奇,他坐在这里那些人就安静的像猫一样,但凡离开一下,人群就会躁动起来,土匪们骂人,姑娘们哭泣,还有壮着胆子想从墙根底下逃跑的玉面狐,雁临耐着性子思念拢青,生生捂完了手炉里的最后一丝银火炭。
“你叫什么名字?”雁临无聊,随口问一个瑟瑟发抖的清秀小哥,别的不说,这些土匪自己长得丑,挑人的眼光倒着实不错,这满院子里男男女女,竟都长得还行。
“……张……张金子……”
“怎么被掳来的?”
“上……上山砍柴……”
雁临点点头,问另一个人:“你呢?”
“宋风果,”那人不问自答,“北河人,出来探亲,让人套了麻袋,已经被关了一年多。”
雁临诧异:“怎么这么久了还没被卖出去?”
这宋风果说话干净利落,穿的也比别人好一些,就连精神状态都比别人正常。
“谭老三舍不得。”宋风果平铺直叙的说,雁临看了一眼折翼的蚕蛹谭三放,又看了一眼面容平静的宋风果,再一眼,心中了然。
“读过书?”
“读过一些。”
雁临点头,身体也向着那个方向偏了偏,把重量撑在那边的手肘上:“那日后如果需要你代表他们陈词,你愿意吗?”
“愿意。”宋风果斩钉截铁,“只要能定他们的罪。”
雁临很满意,只听那宋风果接着道:“能让我亲手杀了他吗?”
谭三放已经醒了,一直往这边看着,听到他这话身体明显的痉挛了一下,嘴里发出呜呜啊啊的声音,可他的下巴已经被卸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雁临眉梢稍动,刚才还觉得他精神状态比别人健康一点呢。
“怕是不行,”雁临有点遗憾的说,“他是要交到官府的。”
宋风果的嘴唇动了动,最终紧紧的抿上了,雁临把他的神色看在眼底,慢悠悠的补充:“最起码现在不行。”
仇恨的光重新燃烧起来,宋风果的背脊都挺直了,向着雁临跪磕下去:“我愿意等,只要能亲手了结了他!”
雁临笑着看他,淡淡的抛出一个“好”字。
在场想要亲手杀了谭三放的不止他一个,听到这番对话全嗡嗡的躁动起来,李榆下意识的向前一步站到雁临身侧。
雁临没什么表示,还是那样懒懒散散的歪着,在他的视线里,宋风果站了起来。
他缓缓从众人面前走过,雁临拨开挡上来的府兵,饶有兴味的看着他,不出声也不阻止。
那没有温度的人径直来到谭三放边上,在所有人的目光中蹲下身,平静的注视着他,忽然,他伸出手,从地上捡起一把沾了血的短刀,快速且毫不犹豫的往自己脸上割去。
人人都想杀了他,却不是人人都有他这样的魄力。
宋风果手起刀飞——既然是这张脸惹来的祸端,那就用这张脸来服众。
谭三放发出一声惊惧的嚎叫,那是一个含糊不清的“不”字,可他阻止不了,红色的血珠崩裂而出,人声皆静。
——“当啷”一声轻响,短刀掉在地上。
宋风果捂着手腕跌倒,脚边滚落着一枚圆滚滚的金珠。
“那张脸还是留着吧,我不喜欢看到丑东西。”雁临的手还揣在暖袖里,连姿势也没变过。
宋风果脸上淌着血愣了一会儿,迅速捡起那把短刀,力气大的几乎要掀翻手指甲盖,在所有人都来不及反应的时候,他挥刀斩向谭三放的□□。
这次金珠没有出现,谭三放发出惊天动地的哀嚎,蚕蛹一样的身体还没有蜷起来,那刀便左右横着切了出去,断了个干净。
雁临嫌恶的“咦”了一声,嘴还没咧开,那双粗糙的、长着冻疮的手便伸了过来,虚虚的挡在他的眼睛上。
雁临诧异,“心奴香”的药效竟还没散吗?怎么那解药吃与不吃好像也没有多大区别?还是说这人压在心底最深的渴望竟然是……护着自己?
自信如二公子,也觉得这个事太奇怪了。
雁临往前凑,鼻梁贴上他的手掌,睫毛还没撩拨,李榆就像被烫了一样躲开了一点,但他没有离去,依然老老实实的遮着。
这可真是,荒了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