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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应寒枝是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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应寒枝是被窗外的麻雀吵醒的。
她睁开眼,盯着客栈房梁上那几道陈年的裂缝看了三息,才想起来自己在哪儿,以及昨天捡了个人。
转头。
沉鳞蜷在房间角落的草席上,还睡着,面具没摘,呼吸却很轻。天光从破旧的窗纸透进来,落在他身上,把粗布衣裳照得发白。他睡着时也保持着一种警觉的姿态,像随时会醒过来跳起来的野猫。
应寒枝坐起身,活动了下肩膀。昨天把这小子背回来可真费劲,客栈老板娘看她的眼神都带着三分同情七分嫌弃——大半夜的,一个姑娘家背着个浑身是血的少年,任谁都会多想。
“醒了就别装了。”她对着角落说。
沉鳞睁开眼睛。那双眼睛清明得没有一丝刚睡醒的朦胧,果然早就醒了。
“会打水吗?”应寒枝指了指桌上的破木盆。
沉鳞点头,慢慢爬起来。左腿的伤让他动作有些僵硬,但他没吭声,端起盆就往外走。
“等等。”应寒枝叫住他,从包袱里翻出件还算干净的旧外衫扔过去,“换上。你这身跟从血池里捞出来似的,太显眼。”
沉鳞接过衣服,看了看她,又看了看自己身上破烂的血衣,最后默默走到屏风后面。窸窸窣窣的换衣声传来。
应寒枝趁机清点家当。
一支素银簪子——太子给的奖赏,应该能当点钱。三两碎银,几十个铜板。一把锈剑。两套换洗衣裳。没了。
穷得叮当响。
她叹了口气,把簪子握在手里掂了掂。当铺得去,但得小心。东宫护卫失踪,太子那边不可能毫无动静。虽然原主只是个不起眼的护卫,但好歹是登记在册的,说没就没了,总要查一查。
屏风后面传来轻微的碰撞声。
应寒枝探头看了一眼。
沉鳞正跟那件外衫的系带较劲。他手指上有不少细小的伤痕,动作也不够灵便,系了几次都没系好。最后他放弃了,就那么松松垮垮地穿着,露出小半截锁骨。
应寒枝走过去,拍开他的手:“笨。”
她三下五除二给他系好衣带,又顺手理了理衣领。动作算不上温柔,但很利落。沉鳞僵着身子没动,只是在她靠近时,呼吸滞了滞。
“面具摘了。”应寒枝说。
沉鳞立刻抬手按住面具,后退了半步。
“不摘也行。”应寒枝也不勉强,“但这样更显眼。等会儿出去买顶斗笠。”
她说完就转身去收拾包袱,没看见身后沉鳞盯着她背影看了很久,手指在面具边缘摩挲了两下,最后还是没摘。
辰时三刻,两人出了客栈。
应寒枝用最后几个铜板买了两个肉包子,分给沉鳞一个。自己那个三口两口吃完,沉鳞却小口小口地啃,吃得很慢,像在品尝什么珍馐美味。
“快点。”应寒枝催促,“还得去当铺。”
沉鳞加快速度,结果噎住了,咳得满脸通红。应寒枝无奈地拍了拍他的背,把水囊递过去。
“又没人跟你抢。”
沉鳞喝了几口水,缓过气来,低头看了看手里剩的半个包子,犹豫了一下,还是继续吃完了。
当铺在城西最热闹的街上。
应寒枝让沉鳞在对面茶摊等着,自己走了进去。柜台后的老朝奉眯着眼睛打量她,又看了看那支簪子。
“素银的,做工一般。二两。”
“五两。”应寒枝说,“这是江南匠人的手艺,您老看得出来。”
“最多三两。”
“四两半,不成交我就去别家。”
老朝奉又看了她一眼,最后慢吞吞地数出四两半碎银:“姑娘急用钱?”
“逃婚。”应寒枝面不改色地胡扯,把银子收好,“谢了。”
走出当铺,她感觉有人在看自己。
不是茶摊那边沉鳞的目光,那小子从她进去就一直盯着当铺门口,眼睛都没眨。
应寒枝没回头,径直走向茶摊。路过一个卖斗笠的小贩时,随手买了顶最普通的竹编斗笠,扣在沉鳞头上。
“低头,跟我走。”
两人拐进旁边的小巷,脚步不紧不慢,像寻常路人。
巷子走到一半,应寒枝突然拉着沉鳞闪进一处废弃的门洞。几乎同时,两个穿着灰色短打的汉子从巷口走过,目光扫视着四周。
“看清楚了吗?是不是她?”
“像。但不确定。头儿说那女人会武,刚才当铺里那个看着不像。”
“跟丢了大不了挨顿骂,放跑了可是要掉脑袋的。”
声音渐远。
应寒枝松开捂着沉鳞嘴的手。少年睁大眼睛看着她,眼神里有疑问,但没出声。
“麻烦找上门了。”应寒枝低声说,“比我预想的快。”
她想了想,从包袱里翻出那三两碎银,塞进沉鳞手里:“听着,我们现在分开走。你往城南去,那边有个土地庙,在那儿等我到天黑。如果天黑我没到,你就自己走,这些钱够你活一阵子。”
沉鳞摇头,把银子推回来。
“别闹。”应寒枝有点头疼,“两个人目标太大。我引开他们,你趁机出城。”
沉鳞还是摇头,这次直接抓住了她的手腕。
应寒枝看着他。斗笠的阴影遮住了他上半张脸,只能看见紧抿的唇和苍白的下巴。这小子明明昨天还一副让我自生自灭的样子,今天怎么就黏上了?
“你会拖累我。”她把话说重。
沉鳞手抖了一下,却没松开。他从怀里摸出那截昨天没扔掉的木棍,在空中比划了一下——一个很基础的格挡动作。
应寒枝挑眉:“你想帮忙?”
点头。
“会剑吗?”
摇头。
“那你怎么帮?”
沉鳞沉默了。他低头看着手里的木棍,手指收紧,骨节泛白。
巷外又传来脚步声。
应寒枝啧了一声,拉着他往巷子深处走:“算了,先甩掉尾巴再说。”
两人在众多小巷里穿梭。
应寒枝对京城的地形不算熟,但原主的记忆里有些零碎的画面。
她专挑最窄最脏的巷子走,遇到岔路就随机选一条。沉鳞一直跟在她身后半步,脚步很轻,呼吸也控制得很好。除了腿伤让他偶尔踉跄,几乎不发出多余的声音。
“学过潜行?”应寒枝回头问。
沉鳞摇头,又点头。比了个“一点”的手势。
那就是有人教过基础,但没系统训练。应寒枝心里有了数。看来这孩子之前多半是权贵培养的暗卫,可能连正式训练都没完成就被扔出来了。
前面是条死胡同。
应寒枝正要退回去,墙头忽然翻下来三个人。
灰衣短打,腰佩制式长刀——东宫侍卫的标准装扮。为首的是个三十来岁的精瘦汉子,锐利的目光扫过应寒枝。
“五十七卫,寒枝。”他开口,声音干涩,“殿下要见你。”
应寒枝心里一沉。他们叫她原主的名字,还知道编号,看来是护卫营直接派来的人。
“我不是什么五十七卫。”她摊手,“你们认错人了。”
精瘦汉子冷笑,从怀里掏出一块玄铁令牌:“卫令在此。五十七卫,私自离营,按律当斩。殿下开恩,只要你回去,可免死罪。”
他说话时,另外两人已经散开,封住了退路。
应寒枝估算着距离。三对一,对方有刀,她只有一把锈剑。胜算不大,但也不是完全没有——巷子窄,对方施展不开。
“我要是不回去呢?”她问,手悄悄摸向剑柄。
“那就别怪我们不客气了。”精瘦汉子拔刀,“殿下有令,若反抗,可就地格杀。”
应寒枝深吸一口气,正准备拔剑,身后突然传来一声闷响。
她回头。
沉鳞不知什么时候捡了半块砖头,砸在了离他最近的那个侍卫头上。那人晃了晃,还没反应过来,沉鳞已经扑了上去,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小兽,用最原始的方式——抓、咬、撞。
场面瞬间混乱。
“找死!”另一个侍卫提刀砍向沉鳞。
应寒枝的剑终于出鞘。
锈迹斑斑的铁剑在她手里像活了过来。剑尖一挑,精准地刺向对方的手腕。侍卫吃痛松手,刀落下的瞬间,应寒枝一脚踢在他膝窝,把人踹倒在地。
精瘦汉子的刀已经到了面前。
应寒枝侧身避开,锈剑贴着对方的刀身滑上去,直指咽喉。精瘦汉子急退,刀势一转,横扫她腰间。
巷子太窄,这一刀避无可避。
应寒枝正要硬接,旁边突然撞过来一个人。
沉鳞用身体撞开了她,自己却被刀锋划过后背。粗布外衫裂开一道口子,血立刻渗了出来。
他闷哼一声,却没停,反手抓住精瘦汉子的手腕,低头一口咬了下去。
“啊——”惨叫声响起。
应寒枝趁势一脚踢飞对方的刀,锈剑架在他脖子上:“别动。”
精瘦汉子僵住,手腕上鲜血淋漓。他看着眼前这个戴面具的少年,又看了看应寒枝,眼里满是不可置信。
“你……你不是寒枝。”他嘶声道,“她用剑虽不错,但没这种程度,也不会……”他盯着沉鳞,“养这么一条疯狗。”
应寒枝剑锋一压:“嘴巴放干净点。”
沉鳞松开口,吐掉嘴里的血沫。他站在应寒枝身侧,背上的伤口还在流血,但脊背挺得笔直,眼神透过面具的缝隙盯着精瘦汉子,像盯着死物。
另外两个侍卫一个昏迷一个爬不起来,巷子里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声。
应寒枝看了看沉鳞背上的伤,又看了看这三个东宫侍卫。
“听着。”她对精瘦汉子说,“回去告诉太子,五十七卫死了。昨天雨夜,死在城西桥洞底下,尸首被水冲走了。你们没找到人,懂吗?”
精瘦汉子咬牙:“殿下不会信……”
“那就想办法让他信。”应寒枝的剑又压深一分,“不然我现在就让你变成真尸体。选一个?”
沉默。
良久,精瘦汉子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懂。”
“很好。”应寒枝收剑,“记住,你们今天没见到我,也没见到这个少年。否则下次见到的,就不会是药了。”
她拉过沉鳞,转身往巷子深处走。
精瘦汉子盯着他们的背影,直到消失在拐角,才颓然坐倒在地,捂着手腕上的伤口。
另一条巷子里。
应寒枝撕了截衣摆给沉鳞包扎后背的伤口。刀口不深,但很长,从右肩斜到左腰。
“疼就说。”她手上动作不轻。
沉鳞摇头。他靠着墙坐着,任由她处理伤口,眼睛一直看着她。
“傻不傻?”应寒枝骂他,“用身体挡刀,你以为你是铁打的?”
沉鳞伸手,轻轻碰了碰她手腕上刚才被刀风划出的红痕。
“我没事。”应寒枝拍开他的手,“倒是你,刚才那口咬得够狠。跟谁学的?”
沉鳞歪头想了想,指了指自己,又比了个“本能”的手势。
应寒枝笑了:“行吧,野性难驯。”
包扎完,她把剩下的布条塞回包袱,重新背起来:“休息一会儿,然后去土地庙。晚上城门换防时,我们混出去。”
沉鳞点头,从怀里摸出那三两碎银,递给她。
“让你拿着就拿着。”应寒枝没接,“万一走散了……”
话没说完,沉鳞抓住她的手,把银子放进她手心,然后合上她的手指。做完这一切,他低下头,重新蜷成一小团,像在说:我不需要钱,我只想要跟着你。
应寒枝看着手里的银子,又看了看角落里那个单薄的身影。
半晌,她叹了口气。
“沉鳞。”
少年抬头。
“想学剑吗?”
那双眼睛倏然亮了。
应寒枝拔出锈剑,随手挽了个剑花:“等出了城,我教你。但先说好,我很严格,学不好要挨骂。”
沉鳞用力点头,面具下的嘴角似乎弯了一下。
她转回头,看向巷口透进来的天光。
麻烦。真是个大麻烦。
但不知道为什么,好像也没那么糟。
至少现在,她不是一个人逃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