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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土地庙的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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土地庙的霉味混着香灰气。
应寒枝靠在掉漆的柱子旁,看着外面的天色。酉时三刻,再过半个时辰,城门就该换防了。
沉鳞坐在她对面三步远的地方,背上的伤口已经止了血,但粗布外衫上那道裂口狰狞,他正低头摆弄手里的半截木棍。
“别玩了。”应寒枝说,“过来,教你点东西。”
沉鳞立刻抬头,眼睛在昏暗的庙里亮得惊人。他挪到她身边,挨得很近,近到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血腥味和药草气。
应寒枝拔出锈剑,横在两人膝间。
“看好了。”她说,右手握住剑柄,“这是握剑的基础,虎口压这里,指节不要绷太紧,留三分余地。”
她示范了一遍,然后把剑递过去。
沉鳞接过剑的姿势很生涩,手指僵硬得像在捧什么易碎品。剑在他手里歪歪斜斜,完全不成样子。
“放松。”应寒枝拍了下他的手背,“剑不是祖宗,不用供着。”
沉鳞深吸一口气,重新调整。这次好了些,至少剑身平了。
“现在,保持这个姿势,半刻钟。”应寒枝起身,走到窗边往外看,“手酸了也不能动。剑客的第一个功课,就是学会和剑相处。”
庙里安静下来。
只有沉鳞逐渐加重的呼吸声,和窗外偶尔路过的风声。应寒枝背对着他,目光扫过庙外荒草丛生的小径,暂时安全。
但她心里那根弦一直绷着。
东宫的人没那么好糊弄。那个精瘦汉子回去复命,太子信不信“五十七卫已死”的说辞,全看运气。
半刻钟到了。
应寒枝转身,沉鳞还保持着那个姿势,手臂微微发抖。
“可以了。”她说。
沉鳞如释重负地松了手,剑“哐当”一声掉在地上。他愣了下,慌忙去捡,却被应寒枝用脚尖轻轻勾住剑身,挑了起来。
“剑掉了不用慌。”她接住剑,随手挽了个剑花,“但记住,除非死,否则别轻易松手。”
沉鳞用力点头。
应寒枝把剑插回鞘,看了眼窗外天色:“走吧,时辰差不多了。”
戌时初刻,两人摸到了西城门附近。
城门楼上的灯笼昏黄地亮着,照出下面稀疏排队的人群。四个守城兵丁打着哈欠,有一搭没一搭地查验路引。
应寒枝和沉鳞混在队伍末尾。她给两人脸上都抹了层薄薄的灰土,又把沉鳞的斗笠压得更低些。包袱里那身稍微体面点的衣裳换上了,看起来像一对赶路的姐弟。
“路引。”轮到他们时,一个胖兵丁懒洋洋地伸手。
应寒枝递上两张伪造的纸——原主留下的护卫营小玩意儿,应急用的,能糊弄普通查验。
胖兵丁眯着眼看了看,又抬头打量他们:“去哪儿?”
“去临县投奔舅舅。”应寒枝低着头,声音放得又轻又怯,“娘病了,得赶紧……”
“行了行了。”胖兵丁不耐烦地挥手,“下一个——”
话音未落,城门外突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一队骑兵举着火把冲进来,马蹄踏在路上溅起火星。为首的是个穿银甲的青年将领。他勒住马,目光扫过排队的人群,最后落在应寒枝身上。
应寒枝心里一沉。
完了。
这人是东宫卫率副统领,陈昭。
“所有人,原地站好!”陈昭翻身下马,“奉太子令,搜查逃犯。”
守城兵丁立刻挺直腰板,队列里响起不安的窃窃私语。
陈昭走到队伍前,一个个看过去。
应寒枝低下头,感觉沉鳞在她身侧绷紧了身子。
三步,两步,一步。
陈昭停在她面前。
“抬头。”
应寒枝缓缓抬起脸,眼神里恰到好处地混着恐惧和茫然。灰土遮住了她原本清秀的轮廓,粗布衣裳也掩去了习武之人的挺拔。
陈昭盯着她看了三息,忽然笑了。
“五十七卫。”他说,“几年不见,你扮丑的本事见长。”
应寒枝没说话。
“怎么,不认识我了?”陈昭伸手,要去摘沉鳞的斗笠,“你身边这位是——”
他的手在半空被抓住了。
等陈昭反应过来时,手腕已经被扣住,力道大得让他眉头一皱。
“放肆!”旁边的骑兵拔刀。
陈昭却摆了摆手,饶有兴致地打量沉鳞:“有意思。五十七卫,这就是你私自离营的原因?养了个小狼崽子?”
应寒枝把沉鳞往后拉,自己上前半步:“陈副统领,你认错人了。民女姓应,这是我弟弟,我们要出城探亲。”
“探亲?”陈昭冷笑,突然伸手去扯她衣领。
应寒枝侧身避开。陈昭的眼睛立刻眯起来,这可不是普通人的身法。
“还装?”他退后一步,挥手,“拿下!”
四个骑兵下马围了上来。
队伍顿时炸开,百姓尖叫着四散。守城兵丁想拦,被陈昭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应寒枝叹了口气。
果然没那么容易。
她反手拔出锈剑,把沉鳞往身后一推:“躲好,别添乱。”
沉鳞却站着没动。他摘了斗笠,露出那张戴着面具的脸,从地上捡了根不知谁掉落的扁担,横在身前。
陈昭看到面具,脸色微微一变:“等等,你——”
话没说完,应寒枝的剑已经到了。
她没攻人,先攻马。锈剑贴着最近一匹马的腿扫过,马受惊嘶鸣,扬起前蹄。骑兵慌忙勒缰,阵型瞬间乱了。应寒枝趁势撞进另一个骑兵怀里,剑柄重重磕在他肋下,夺了他手里的刀,反手掷向陈昭。
陈昭拔剑格开,刀锋擦着他脸颊飞过,留下一道血痕。
“好剑法。”他抹了把脸,眼神彻底冷下来,“但你不够狠。”
他剑出如龙,直刺应寒枝咽喉。
应寒枝边打边退,试图把战场往城门方向引。
沉鳞突然动了。
他没去帮应寒枝,而是冲向那几匹受惊的马。扁担挥起,狠狠抽在马屁股上。马匹彻底失控,嘶叫着冲向陈昭和骑兵,冲散了包围圈。
聪明。应寒枝心里赞了一声,趁机一剑逼退陈昭,转身拉起沉鳞就往城外跑。
“追!”陈昭厉喝。
马蹄声在身后紧追不舍。出城是一片荒野,没有遮蔽,跑不过马。
应寒枝边跑边扫视四周,忽然看见右前方有条干涸的河沟。她毫不犹豫地拉着沉鳞跳下去,顺着沟底往前冲。河沟不深,但曲曲折折,马下不来。
火把的光在沟沿上晃动,陈昭的声音传来:“分两路,绕到前面截住他们!”
应寒枝喘着气,看了眼沉鳞。少年脸上都是汗,面具下的呼吸又急又重,但紧跟着她一步不落。
“怕吗?”她问。
沉鳞摇头,指了指她,又拍了拍自己胸口——你在,不怕。
应寒枝笑了,尽管现在不是笑的时候。
河沟在前面分岔,一条往东,一条往西。她正要选东边,沉鳞突然拉住她,指了指西边,又比划了个“窄”的手势。
“那边更窄,马过不去?”
点头。
“行,听你的。”
两人拐进西边的岔道。河沟果然越来越窄,最后只能容一人侧身通过。头顶传来马蹄声,陈昭的人果然绕过来了,但只能在上面干着急。
“他们下不来。”应寒枝靠着湿冷的土壁,稍微松了口气,“但这儿是死路,得想办法上去。”
沉鳞仰头看了看沟沿,约莫两人高。他蹲下身,拍了拍自己的肩膀。
“你让我踩你上去?”应寒枝挑眉,“那你呢?”
沉鳞指了指自己,又做了个攀爬的动作。
“你能爬上去?”应寒枝不太信。他背上有伤,体力也消耗得差不多了。
沉鳞用力点头。
上面传来陈昭的声音:“放箭!把他们逼出来!”
几支箭矢“嗖嗖”射下来,钉在土壁上。应寒枝再不犹豫,踩上沉鳞的肩膀。少年身子晃了晃,却稳稳站住了,双手托着她的脚,用力往上送。
应寒枝扒住沟沿,翻身跃上。上面是个小土坡,暂时没人。她立刻回身趴下,伸手:“快!”
沉鳞后退几步,助跑,起跳。手指堪堪够到她的手,应寒枝用力一拽,把他拉了上来。两人滚倒在草丛里,背后箭矢还在往下射。
“走。”应寒枝拉起他,借着夜色往远处树林跑。
火把的光在河沟边乱晃,陈昭的怒骂声隐约传来,但追兵暂时被甩开了。
树林黑黢黢的,应寒枝和沉鳞一头扎进去,直到彻底听不见人声,才靠着一棵大树停下来。
应寒枝瘫坐在地上,大口喘气。沉鳞跪在她旁边,背上的伤口又裂开了,血渗出来,在深色布料上晕开一片暗色。
“疼吗?”她问。
沉鳞摇头,伸手过来,轻轻碰了碰她手臂上一道被箭矢划破的伤口。
“小伤。”应寒枝撕了截袖子草草包扎,看向他,“刚才为什么选西边?你知道那条路?”
沉鳞犹豫了一下,用手指在地上画了个简略的地图——河沟,岔路,西边尽头有个废弃的猎户小屋。
“你来过这儿?”
点头。他又画了个小人,站在小屋旁,然后抹掉——很久以前,来过,现在没了。
应寒枝盯着那幅简陋的画看了会儿,没再追问。
休息了片刻,她起身:“不能停太久,他们肯定会搜林。你知道小屋在哪儿?带路。”
沉鳞站起来,辨认了下方向,朝林子深处走去。
月光透过枝叶缝隙洒下来,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两人一前一后,走了约莫一刻钟,前面果然出现个破败的木屋,屋顶塌了一半,但勉强能藏身。
推门进去,灰尘扑簌簌落下来。屋里空荡荡的,只有一张破木板床和个缺了腿的桌子。
应寒枝关上门,插上门闩,这才真正松了口气。
“这叫什么事儿。”她低声嘀咕,“说好的江南水乡养老呢?这才三天,被追得跟丧家犬似的。” 月光从破窗漏进来,照着她脸上的灰土和无奈。
她从包袱里翻出最后一点金疮药,转向沉鳞:“过来,转身。”
少年安静地挪过来,背对她坐下。粗布外衫裂开的口子下,伤口皮肉外翻,血把布料黏在了皮肤上。
应寒枝撕开布料时,动作干脆,嘴上却不停:“忍着点。你说你,挡什么刀?我这身功夫是白练的?下次再这样,我可真不管你了。”
药粉撒上去的瞬间,沉鳞的背脊猛地绷紧,肌肉线条根根分明。他没吭声,只是放在膝上的手攥成了拳,指节白得发青。
应寒枝看在眼里,撕下自己里衣较干净的一角,动作不自觉地放轻了些,包扎的力道却依然稳实。“疼就哼一声,这儿没别人。”
沉鳞忽然转过身,一把抓住了她正在打结的手腕。
“怎么……”应寒枝话音顿住。
沉鳞没看她的眼睛,目光死死落在她小臂那道新鲜的箭伤上——那是刚才在河沟边被擦伤的,不深,但血痕明显。
他伸出另一只手,指尖极轻地碰了碰伤口边缘,然后猛地缩回,喉咙里发出模糊的气音。
“小伤,过两天就好了。”应寒枝试图抽回手,没抽动。她挑眉,看着眼前这个突然显得有点陌生的少年。
僵持了两秒,沉鳞仿佛才意识到自己的逾矩,倏然松手,飞快地低下头,重新蜷缩起来,变回了那副沉默温顺的模样。
屋里一时寂静。远处似乎又传来一声隐约的踩断枯枝声。
沉鳞耳朵几不可察地动了动,转头看向门外,又立马看向她。
应寒枝屏息凝神。不止一个人,正在靠近。
她立刻吹熄了手边刚想点燃的火折子,压低声音:“听见了。你这耳朵,比狗还灵。”
沉鳞微抿嘴角,随后悄无声息地挪到窗边阴影里,从靴筒里摸出那截他一直带在身边的木棍。
不过,应寒枝借着月光看清了,那木棍的一端,不知何时被他用石头磨出了尖锐的斜面。
“从后面破窗走。”应寒枝瞬间做出判断,锈剑已握在手中。
沉鳞点头,但在她起身的刹那,他极其自然地侧身,让自己处于她和门之间。
应寒枝瞥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只是用剑柄轻轻敲了下他的肩,示意跟上。心里却闪过一个念头:捡来的这小狼崽,护起主来,倒是有点……让人心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