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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   雨下得没完没了。

      应寒枝蹲在京城最破的桥洞底下,百无聊赖地用一根枯枝拨弄着地上的水洼。啃着半个冷硬的馒头,看着浑浊的河水裹挟着落叶向东流去。

      她穿进这本叫《东宫劫》的权谋小说已经整整两天。好消息是她还记得大致剧情,坏消息是她记得自己这个同名角色,会在半年后的秋猎大典上,为救太子萧景珩,被一箭穿心。

      死得那叫一个干脆利落,连句遗言都没混上。

      “啧,这剧本谁爱走谁走。”应寒枝把最后一口馒头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雨水顺着桥洞边缘滴落,在她脚边积成一小滩。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这身粗布衣裳,又摸了摸腰间那把连鞘都锈了的铁剑。

      原主是个孤儿,被江湖门派收养,学了一手好剑法,后来不知怎么就进了东宫护卫营。

      书里写她“剑心通明,却为情所困,甘愿为太子死”。

      应寒枝当时看到这句就笑了。什么情不情的,分明是被剧情绑架了。

      在她从小接受的教育里,“剑心”是纯粹的,是追求极致的“道”,最忌讳的就是被外物所“困”。为情所困?在她那个以武论尊、竞争激烈的现代古武世家里,恋爱脑可是要被长辈关进思过崖面壁的。

      现在这壳子里换了她,替死鬼?谁爱当谁当,反正她不奉陪。有这功夫,不如琢磨怎么把自己的剑意再推进一层,哪怕现在换了个世界,这身刻在骨子里的本事可是实打实的。

      雨势渐小。她起身,锈剑在腰间晃荡。得想办法离开京城,离那个倒霉太子越远越好。最好能找个山清水秀的地方,开个小武馆,教几个徒弟,安安稳稳活到九十九。

      刚走出桥洞,巷口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追!别让他跑了!”

      “主上有令,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应寒枝眉头一皱,闪身贴到墙边阴影里,动作轻盈得像一片被风吹动的叶子,与方才的懒散判若两人。

      只见七八个黑衣人提着刀剑冲进巷子,追着一个踉跄的身影。

      那是个少年。

      浑身湿透,粗布衣上满是泥污和暗红色的血渍。他跑得很吃力,左腿明显有伤,每一步都拖出一道血痕。脸上戴着半张破损的铁面具,露出的下半张脸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

      像困兽,又像黑夜里最后一点没有熄灭的火。

      少年被逼到巷子尽头,背抵着潮湿的砖墙,手里握着一截木棍。雨水顺着他额前的碎发滴落,滑过面具边缘,混着血水往下淌。

      “跑啊?怎么不跑了?”为首的黑衣人狞笑,“一个被遗弃的废物,也配让主上费心?”

      少年没有说话,只是握紧了木棍。

      应寒枝不想管闲事。

      救人是主角的活儿,我是条咸鱼,只想晒干自己。她心里默念,脚跟却钉在原地,没动。

      但就在黑衣人举刀砍下的瞬间,她看见少年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了一下。

      然后他抬起了木棍。

      朝着自己的咽喉。

      “……”

      应寒枝叹了口气。

      锈剑出鞘的声音在雨巷里并不响亮,有些沉闷。但下一秒,冲在最前面的两个黑衣人手里的刀就飞了出去,“哐当”两声砸在墙上。

      所有人都愣住了。

      包括那个准备自尽的少年。

      应寒枝从阴影里走出来,雨水打在她的肩上。她甩了甩剑上的水珠,看向那群黑衣人:“大晚上的,吵吵嚷嚷,还让不让人好好躲雨了?”

      “你是什么人?”为首的黑衣人警惕地盯着她,“少管闲事!”

      “我不是什么人。”应寒枝把锈剑扛在肩上,语气散漫,“就是个路过躲雨的。不过你们也太不讲究了,七八个人欺负一个受伤的小孩,传出去多难听。”

      黑衣人交换了个眼神。其中一人低声道:“大哥,这女人看着不像有功夫……”

      “蠢货!”为首那人骂道,“没功夫能一招卸了老二的刀?”

      应寒枝笑了:“眼光不错。这样吧,你们现在走,我当什么都没看见。大家都不容易,何必打打杀杀?”

      她轻描淡写,还带着点商量的意味。可握剑的手很稳,眼神扫过每个人时,都让对方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黑衣人首领咬了咬牙:“一起上!她只有一个人!”

      七八个人同时扑了上来。

      应寒枝又叹了口气。

      真麻烦。

      她没动,只是在那把刀即将砍到面前时,侧身,抬剑。动作不快,甚至可以说很随意,像是随手拨开了挡路的树枝。但剑尖精准地敲在第一个人的手腕上,那人惨叫一声,刀脱手。第二个、第三个……她像在敲打一堆不听话的木桩,每一剑都落在最刁钻的位置,不伤人,只卸兵器。

      十息之间,巷子里只剩下“叮叮当当”兵器落地的声音。

      黑衣人首领捂着手腕,惊骇地看着她:“你……你到底是什么人?”

      “说了,躲雨的。”应寒枝用剑指了指巷口,“走不走?”

      一群人连滚带爬地跑了。

      巷子里安静下来,只剩下淅淅沥沥的雨声。

      应寒枝收剑入鞘,转身看向那个还贴着墙站的少年。他依旧握着那截木棍,警惕地盯着她,像一只随时会扑上来或者逃跑的受伤的兽。

      “他们走了。”她说,“你也走吧。”

      少年没动。

      应寒枝也不在意,拍了拍衣裳上的水,转身就走,脚步没有丝毫留恋。

      刚迈出两步,身后传来一声闷响。

      她回头。

      少年倒在地上,蜷成一团。雨水冲刷着他身上的血污,在地上晕开一片暗红。他还在努力想爬起来,手指抠着地面的缝隙,指甲翻裂了也没停下。

      应寒枝站在原地看了他一会儿。

      走吧。她对自己说。你救不了所有人,你自己的命都还悬着呢。

      可是那双眼睛……

      “算我欠你的。” 她低声骂了一句,走过去,蹲下身。

      少年意识已经模糊了,但感觉到有人靠近,还是本能地往后缩。应寒枝抓住他的手腕,探了探脉。内息混乱,外伤多处,左腿骨折,还中了毒。

      能活到现在简直是奇迹。

      她从怀里摸出个小瓷瓶——原主留下的,最普通的金疮药。又撕了截还算干净的里衣布料,简单给他包扎了最深的几处伤口。

      做这些时,少年一直没反抗。只是睁着眼睛看着她,那双眼睛里空荡荡的,什么情绪都没有。

      “你叫什么?”应寒枝随口问。

      没有回答。

      “哑巴?”她挑眉。

      少年垂下眼睫,但片刻后,他幅度极小地摇了一下头。

      应寒枝也不追问,包扎完最后一道伤口,起身:“我能做的就这些。你……”

      话没说完,袖子被轻轻扯住了。

      力道很轻,轻到她一挣就能挣脱,但让她停了下来。

      少年仰头看着她,雨水顺着面具边缘往下淌。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几个破碎的音节。

      “……鳞。”

      “什么?”

      “……沉鳞。”

      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

      应寒枝沉默片刻,重新蹲下来:“你多大了?”

      沉鳞摇头。

      “从哪儿来?”

      还是摇头。

      “那些人为什么追你?”

      这次他连头都没摇,只是看着她,眼神里除了茫然,还有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可能都没察觉的依赖。

      应寒枝揉了揉眉心。

      完蛋。她好像捡了个大麻烦。

      “听着。”她说,“我现在自身难保,帮不了你更多。我给你些钱,你去医馆……”

      话没说完,沉鳞松开了她的袖子。他扶着墙,一点一点站起来,拖着伤腿,转身就要往巷子深处走。背影单薄得像随时会被风吹倒的纸片。

      应寒枝盯着他的背影看了三息。

      “喂。”

      沉鳞停下,没回头。

      “……会做饭吗?”

      他慢慢转过身,眼睛里有一瞬间的茫然。

      “洗衣服呢?”

      沉默。

      “扫地总会吧?”

      沉鳞轻轻点了点头。

      应寒枝笑了:“那行。我缺个打杂的。包吃住,没工钱,干不干?”

      雨水顺着屋檐滴落,在两人之间串成细密的珠帘。巷子深处传来更夫遥远的梆子声,二更天了。

      沉鳞看着她良久。久到应寒枝以为他不会回答的时候,他轻轻点了一下头。

      “先说好。”应寒枝扛起剑,“跟着我可能比被那些人追杀还危险。我想活,但能不能活到最后,我自己都不知道。”

      沉鳞又点了一下头。

      这次应寒枝看懂了——他不在乎。

      “行吧。”她转身往巷外走,“跟上。别死半路上,那我可就白救你了。”

      脚步声在身后响起,很慢很拖沓,但一直跟着。

      应寒枝没回头,只是放慢了脚步。

      雨渐渐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隙,月光漏下来,照亮了湿漉漉的街道。

      她摸了摸腰间的锈剑。

      半年。只要躲过秋猎大典,剧情杀就失效了。在这之前,她得找个地方藏起来,越偏僻越好。

      至于身后这个捡来的小尾巴……

      就当多个伴吧。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空旷的街道上。应寒枝盘算着明天的计划:先去城西当铺把原主留下的那支簪子当了,换点盘缠,然后买两身干净衣裳,雇辆马车,一路往南走。

      江南水乡就不错,听说那里四季如春,适合养老。

      正想着,身后突然传来一声闷响。

      她回头。

      沉鳞又倒在了地上。这次是彻底晕过去了。

      应寒枝蹲下来,探了探他的鼻息,还有气。

      她看了看他苍白的嘴唇,最后认命地叹了口气,把他背了起来。

      少年很轻,轻得不像个习武之人。应寒枝掂了掂,朝着城西最便宜的那家客栈走去。

      背上的呼吸微弱却平稳,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颈侧。

      应寒枝侧头看了眼肩上那张被面具遮了一半的脸。

      月光下,她的影子拉得很长。背上多了一个人的重量,脚步却依然平稳。

      客栈的灯笼在街角亮着昏黄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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