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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噩梦 宿舍里有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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宿舍里有六张上下铺,墙壁斑驳,墙角有蜘蛛网。
一切都和记忆里重叠了。
简安的目光扫过门后的角落。前世,她就是站在那里,被宿舍几人围着质问。
其他人还没来,简安走向最里面的下铺,把林秀禾缝制的粗布床单铺好,手指触到熟悉的纹路,心才稍微定下。
在整理其他日用品的时候,宿舍里的其他女孩陆续进来,她们大多来自乡上或附近的村子,彼此认识,叽叽喳喳地聊着暑假的见闻。
简安用余光扫过每一张脸,在看到那个扎马尾的女孩时,呼吸停了一拍。
记忆中,就是张琳第一个指着简安说“我的发卡不见了。”
此刻的张琳正笑着和她一起进来的两个女生说说笑笑,她好像带着天然的号召力。
“这床好脏”一个女生抱怨。
“将就一下吧,反正就睡五天”张琳语气里带着优越感。
她们选了靠门的两张下铺,开始收拾东西。
简安垂下眼,默默整理自己少得可怜的日用品,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林清文教过她很多字,讲过那多道理,却没有一条能告诉她,该如何面对曾将自己推入人生悲剧的人。
“我叫张琳,你叫什么?”
声音在头顶响起,和记忆里那句“是不是你拿的”让简安有片刻的恍惚。
“简...简安。”她抬起头,声音小得像蚊子。
“你从哪个村来的?”
“石头村。”
张琳点了点头,脸上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友善。“哦,挺远的。”
她说完便转过身,重新投入了那边的嬉闹,仿佛刚才的询问只是一次随口的客套。
简安缓缓吐出一口气。重来一次,她渴望改变,可当张琳真的开口时,那种刻进骨子里的恐惧还是让她本能地想蜷缩起来。
第一周大家相安无事。
简安每天早上第一个起床,叠好被子,洗漱,然后去教室早读。下课她就一动不动地坐在座位上,下课铃一响,她收拾好书包后就穿过人群回到宿舍,然后缩在自己的铺位上。
终于到了周五,简安迫不及待地跑回石头村。
看到林清文在村口等她,简安胸腔里那根绷了一周的弦,才微微松弛下来。
晚上七点,她准时出现在小卖部。
“安安啊,”林秀禾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背景音很嘈杂,“在学校习惯吗?”
“习...习惯。”她的声音有些哽咽。
“又哭什么?有什么好哭的?”林秀禾的声音提高了些,“都三年级了,要坚强点。”
“嗯。”
“吃饭了吗?钱够不够?”
“吃了。够。”
通话通常不超过三分钟,因为长途电话费贵。
挂断电话后,简安蹲在小卖部门口的石阶上,把脸埋进膝盖里。
王叔看见了,递给她一颗水果糖:“拿着,甜一下。”
她站起来接过糖,小声对着王叔说谢谢。
前世生日那天,混着药片吞下去的甜腻奶油,那种令人甜到发苦的味道,似乎还粘在舌根上。
她把糖小心地放进口袋,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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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周,简安自己又背着书包,在村口搭车去乡里的学校。
星期一就是数学课,吴老师用三角板敲了敲黑板,“谁来说说,第一步应该先求什么?”
教室里安静一瞬,班上大部分学生低下头,生怕被点到。
“简安,你起来回答一下”
听到自己的名字,简安视死如归般闭眼,只能慢慢站起来,椅子腿和地面摩擦,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简安能感觉到全班的目光都聚拢过来,后背瞬间绷紧。
“先…先…” 她张了张嘴,那句在脑海反复的答案卡在舌尖,怎么也吐不出来。
她明明知道答案!可为什么说不出来?
“别紧张,慢慢想。”吴老师鼓励般看着简安。
时间一秒一秒过去,教室里开始响起细微的躁动,还有几声窃笑像细小的针不时刺着简安的耳膜。
前世那种窒息的目光、窃笑又来了。
“对不起老师,我不知道……”最终,简安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完后,深深地低下头,耳根滚烫。
“坐下吧”吴老师见状转头,“王伟,你来说”
简安僵直坐下,手指在课桌下紧紧绞在一起。
没想到,她试图改变命运时,遇到的第一道难关,是她自己。
接下来的整节课,简安呆若木鸡盯着黑板,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她可以默默地考出好成绩,可以偷偷地超前的做计划。可一旦需要站出来,那个前世被否定多年,只会蜷缩在角落的灵魂就会尖叫着夺走她所有思考能力和力气。
跳级需要什么?
那不仅仅是在作业本上写出正确答案,它需要耀眼的表现,需要在课堂上对答如流,需要在公开的考试中名列前茅,需要得到老师的推荐和认可。
那道没能说出口的题,砸碎了简安重生以来,构建关于这一次会不同的幻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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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自习回到宿舍,张琳洗完头回来,湿发披在肩上。
她从行李箱拿出一个印着外文字的礼物盒,然后转过身招呼大家:“快看,我妈新给我寄的”
简安看过去,张琳从盒子里面拿出一个亮晶晶的蝴蝶结发卡。
粉色小水晶嵌在蝴蝶结中间,上面粘着细碎的金色亮片,在昏暗的灯光下折射出闪光。
双瞳散涣,声音渐隐,耳膜只听见心脏在胸腔里撞击的闷响。
它来了。
俗气却耀眼的粉,扎人的亮片,那个发卡和前世记忆里分毫不差。
宿舍里一片惊叹。
张琳仔细地把发卡别在耳侧,头发斜斜地搭在肩上,确实有几分时髦。
“真好看啊”
“省城的东西真的看上去好精致”
恐惧攥紧全身,几乎让简安窒息,就是它的出现,前世将她的人生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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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简安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又回到那条走廊。班主任的脸模糊不清,只有声音像锤子一样砸下来:“简安,是不是你拿的?”
她张了张嘴,想否认说“不是我拿的”。
可嗓子却像被一双无形的手死死扼住,任她怎么想嘶吼都发不出声音。
“谁会信你呢?”一个声音从骨头缝里渗出。
简安抬起头看着走廊两侧的窗户,一张摞着一张的脸伸出来看热闹,瞳孔里映出她孤立无援的身影。
每一道视线好像都在说“是你吧?脸都白了,不是心虚是什么?”
那些目光好像汇成洪流,冲刷着简安的意志。
巨大的疲惫和自暴自弃的绝望袭来。
算了。
承不承认,结果都一样。
再挣扎,只会让这难堪的时间拉得更长,让那些目光更加刺眼。
就在班主任再次开口刹那,她听见简安沙哑的声音传来“是”
“是我拿的”
喧嚣褪去,世界死寂,近乎解脱的麻木感包裹住全身。
“嗬——”
简安像溺水者浮出水面,从梦里惊醒。
她坐起来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抱着膝盖,听着自己急促的心跳慢慢平复。
一辈子的噩梦,不是了,两辈子的噩梦。
前世简安只活到23岁,当时她承认以后,四周愈发明晰的窃窃私语中,同学们果然露出“果然如此”的表情。
当时简安也认为自己不配被相信,她用自己的妥协,仓促地结束了那场她自认打不赢的仗。
她,简安,自卑,胆怯,沉默寡言,前世亲自为自己扣上“小偷”枷锁。
那一年,她来自偏远山村,眼界狭隘,8岁的她不会知道,这仓促一刻的解脱,会成为往后十几年勒在她脖子上,怎么也挣脱不掉的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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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后几天,简安下意识观察宿舍几人放东西的位置,神经质的,早中晚对宿舍可以看的个人物品进行清点。
个人物品在原来的位置就能让简安获得短暂的安心,物品偏离位置或者不在原位时,简安开始紧绷。
周三中午,简安端着空饭盒回到宿舍。
刚进门,简安看到张琳的床铺被翻乱,枕头被挪开。
张琳站在宿舍中央双手叉腰,脸微微涨红。
“谁看见了?”她的声音带着恼火,“我刚拆开放在这儿的一包饼干,怎么就没了一大半?”
她的目光扫过愣在门口的简安,扫过正在叠衣服的刘芳,最后掠过坐在自己床沿低头不语的李梅。
“我就去洗了个饭盒的功夫!”张琳语气从质问转向半真半假的玩笑,眼里笑意未达眼底,“谁这么嘴馋啊?偷吃也不擦干净嘴。”
“偷”这个字像一把冰锥,瞬间刺穿简安的天灵盖。
前世那些鄙夷的目光,伴随着胃里翻搅的午饭,轰然倒灌进她此刻的脑海。
不是发卡,但是有东西不见了。
简安僵在原地,脸瞬间失去血色,手指紧紧抠住饭盒边缘。
过于异常的反应,与另外几个神色茫然的室友形成对比。
张琳的目光倏地钉回在简安脸上,没说话,上下打量着她。
目光里的恼怒褪去一些,掺杂进一丝讶异,随即转换成审视。
“真没看见...”刘芳打破沉默,李梅跟着摇了摇头。
简安终于找回了呼吸,她避开张琳的视线,几乎是同手同脚地挪到自己的床边,把饭盒塞到床底,然后面朝墙壁躺下,用被子蒙住了头。
黑暗中,她能听到外面张琳似乎轻哼了一声,然后继续传来翻找的窸窣声。
一下午,宿舍都笼罩在一种古怪的安静里。
傍晚,事情出现了戏剧性的转折。
“哎呀”正在铺床的张琳忽然叫了一声。
刘芳走过去,看到张琳从靠墙的床垫缝隙里,掏出那个印着卡通动物的饼干袋。
她表情有些讪讪,瞥了一眼宿舍几人“原来滚到这里了…”
刘芳松了口气,“找到了就好。”
张琳的目光瞟到简安那里去,后面几天,她没有再提“偷吃”这个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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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饼干事件”像一滴墨汁,在宿舍平静的水面漾开。
从那天开始,张琳总是在宿舍时不时弄出点动静。
“咦,我那块带香味的橡皮呢?”她没有立刻翻找,而是看向不远处的简安,“明明刚才还在。”
简安翻书的指尖顿住。
隔天,张琳的声音多了点烦躁“谁看见我那本故事书了?昨儿还在。”
这次,她的目光在简安身上停留的时间更长。
她怎么一直是那副样子。
一次,两次,三次……
丢失的东西永远都是一根头绳、几颗水果糖、一枚旧邮票。
那些都无关紧要,但是张琳总是用带着戏虐的目光落向简安的方向。
这种重复的“游戏”释放出针对的信号。
刘芳最先加入张琳的游戏。
当张琳再次说“我的铅笔刀好像不见了”时,她会立刻接话,
同时,眼神飞快地瞟一眼简安,两个人心照不宣的窃笑。
陈小红胆子小,往往在事件开始时,下意识嘟囔一句“不是我”,然后在张琳和刘芳的带动下,她的目光也会不由自主地飘向沉默的简安。
有一次,张琳的声音又一次响起时,赵敏从书页上抬了下眼,掠过简安紧绷的侧脸,几不可闻地轻哼了一声。
简安感到那个熟悉的绞索又来了。她好像,又开始陷入这令人绝望的循环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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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天后一个午休,简安坐在床尾,心里还在默背早上的古文。
陈小红从上铺翻身下床时,胳膊肘无意间一带。
“哐当”简安放在床尾的水杯被打翻在地。
“哎呀,不好意思啊,没看见。”陈小红匆匆说了一句,就跟着同伴出去了。
简安看着一地的水渍迅速在水泥地上洇开,浸湿她放在旁边的布鞋,有些无措。
她连忙蹲下用手去拢那滩水,一张有些皱的旧报纸递到她眼前。
简安抬头,李梅指了指地上的水,再把报纸往前递更近。
简安愣住,接过报纸“…谢谢。”
算着时间,事情快发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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