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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重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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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
这几年,简安都在日复一日的自我拷问。
是因为她那份深入骨髓的自卑,才觉得当年的那些目光太刺眼吗?
是因为她心底,也从一开始也认定自己不值得被相信吗?
还是因为在当时,一种混合着无力、羞耻和想要尽快结束的妥协彻底将她吞没吗?
不重要了,都不重要了。
今天是简安的23生日。
下班回到公寓,简安在玄关待了一会儿,看着眼前空荡荡的家没有一丝人气。
她没有开灯,摸黑换好家居鞋后,径直走到冰箱从里面拿出预先买好的蛋糕。
客厅被对面楼层的灯光透进来,地板上的光斑错落有致。
简安在地毯旁脱掉拖鞋,光着脚踩在柔软的地毯上,把蛋糕放在茶几中央,在拉起裤脚盘腿坐下。
茶几对面的液晶电视映出简安瘦小的身体,她正在小心翼翼的拆开包装,把塑料刀叉摆好,在拿一根小蜡烛插到蛋糕中间。
打火机咔哒一声,火苗在黑暗中窜起来。
简安双手抱膝,就这样静静看着蜡烛摇曳。
这么多年,她的世界就像一口枯井,空洞、荒芜、孤寂。她一直觉得,所有错误开端,都源自于那年的不够勇敢。
双手合十,简安闭起眼睛,虔诚的对上天祈祷,希望父亲身体健康,一个人生活也要好好的。
吹灭蜡烛,最后一缕烟雾在昏暗的客厅中缭绕上升。
简安从茶几的收纳篮找出药瓶,倒出所有的白色药片放在掌心,就着那一小块甜腻的奶油,吞下了掌心里所有的药片。
真苦啊,这么甜的奶油怎么不能掩盖着苦涩呢?
小勺子一口一口的往嘴里送,简安吃完这个四寸小蛋糕的时候,一边的药瓶也空了。
身体往后靠着沙发边缘,转头看着风吹起落地窗的飘纱,更远的是城市永恒的夜光,她就静静等待那个即将到来的时刻。
起初是轻微的眩晕,就像小时候在石头村里和小伙伴在山坡上转圈圈后的晕眩感。
手脚发麻,眼皮开始变得沉重。
简安眨了眨眼,视线里的天花板逐渐模糊、旋转。好累,没有力气坐着了,她身体向侧边倒去,地毯接纳了她的重量。
她想起母亲,四年前,简安回家陪母亲过国庆,收假以后,又回来工作,不曾想三天后,竟是天人永隔。
药效开始真正发作,简安感到一阵恶心,随之而来的是呼吸变得缓慢而沉重,意识开始涣散。
这些年你甘心吗?如果当时你勇敢一些,人生会怎样?
这个时候,简安好像感受到外公粗糙的手掌穿过时间的流,拂过她的头顶。
“安安,这个字是不是很容易写?”
视线逐渐模糊,黑暗从边缘慢慢的蚕食她的世界,外公的声音缓缓远去。
简安感到一种奇怪的漂浮感,仿佛脱离了身体的束缚。
然后,一切归于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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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季的风吹过山谷,窗外的蝉鸣穿透闷热的空气,一只黑斑蝴蝶落在简安紧闭的双眼上。
没一会儿,翅翼轻颤,它又飞走了。
痒。
简安眼珠转动,缓缓睁开眼。
目之所及的是老旧的水泥天花板,椽木上的蛛网在穿堂风里晃动。
哦,这老房子,在她辍学后的第三年就拆掉了。
简安就呆呆盯着那道从瓦缝漏下来的光柱,灰尘在里面缓慢翻滚。
吞下的药片好像还在舌根泛苦,身体却躺在这张硌人的木板床上。
是走马灯吗?原来死后的程序是这样,把人放回老场景里再过一遍,她麻木地想。
“死丫头,睡到日头晒屁股还不起来啊”
声音从门外炸进耳朵,简安整个人被惊得弹坐起来。
这个声音……?
母亲?
简安掀开被子,怎么抓不完?低头一看,一双很小的双手。
呼吸停住,接着心脏撞得肋骨发疼。
她几乎是滚下床,赤脚踩上水泥地时,脚心传来的凉意真实得可怕。
一步,两步,腿软得打晃,她扑到墙上的日历前。
手指抖得厉害,指尖碰到粗糙的纸面。
2010年8月17日,星期二。
暑假,开学前两周。
简安背靠着墙慢慢滑坐下去,水泥地的寒意透过单薄的裤子上来,她却觉得浑身发烫。
鼻尖泛酸,她抬起那双幼小的手捂住脸,掌心一片湿热。
那只黑斑蝴蝶又飞回来,在低矮的屋子里盘旋了一圈,最后停在简安膝盖上,一下一下开合着翅膀。
她透过朦胧的双眼,看着那只蝴蝶。然后,抬起那双还在颤抖的手,用力地掐了一把自己的胳膊。
真实的疼传来。
她再次低头把脸埋进膝盖里,蝴蝶受惊飞走。藏不住破碎的呜咽从喉咙里一点一点挤出来。
不是走马灯。
不然她不会这么冷,牙齿磕出细碎的声响不会这么真实。
污蔑、辍学、母亲还活着……一切都还没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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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拾好情绪,简安起身回到房间的书桌前,拿起了那面边缘掉漆的圆镜。
镜面被灰尘吸附,模糊掩映出一张眉毛细长,鼻梁挺秀的脸,左眼下缀着两颗浅褐色的泪痣,平添几分让人怜惜的秀气。
简安匆匆一瞥,随即飞快地移开视线。她其实生得极好,继承了父亲的高挑骨架和母亲民族的深邃轮廓。
常年低头含胸的习惯,让那本该舒展的肩背蜷着,连带着那份上天赐予的明丽,也被一种瑟缩的怯懦包裹起来。
“你这丫头对着镜子瞧半天瞧出点什么没有?”林秀禾的大嗓门从门口传来。
简安转过头看过去,林秀禾面色泛着健康的红润,还是那副中气十足的样子。
想到前世,林秀禾是在她五年级时开始被病痛拖垮身体,后来才在那年过完年以后,就一直留在村里修养身体,直到她初二辍学之前才开始动手术。
后来,林秀禾身体渐渐有起色,家里的条件也在逐渐好转,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走。
噩耗却在简安十九岁那年传来,林秀禾为了省路费搭亲戚的三轮车去县城复诊,没曾想,司机却闯红灯导致遭遇车祸,车上三人当场身亡。
眼前的身影与记忆中那躺在殡仪馆,冰冷苍白的脸重叠在一起。
一股尖锐的酸涩猛地刺穿心脏,冲上鼻腔,简安的视线瞬间模糊,喉咙堵得发不出完整的音。
“妈……”
林秀禾皱眉走进来,“叫什么?睡个午觉把脑子睡懵了?”
嘴上不饶人,手上动作也利索,说话的功夫就从兜里掏出一个小布袋塞到简安手里,“去王叔那儿买三毛钱的盐,剩下的钱买两颗糖,别嚷嚷了。”
简安攥着那个还有体温的小布袋,里面几个硬币相互碰撞,发出轻微的响声。
今年林秀禾因为简安即将去乡里读小学,又要要开始一个人在学校住宿,前几天特意从外地赶回来,准备送她去新学校。
等开学一切安顿好,又要踏上远行的列车了。
看着唠叨的林秀禾,简安用力点了点头,然后转身出门。
路上她遇见了同村的吴小芳,小芳手里的冰棍在阳光下泛着诱人的晶莹的光。
“简安,你去哪儿?”小芳问。
“买盐。”
“你三年级真的要去乡里读书吗?”小芳舔了一口冰棍,凉气让她满足地眯起眼,“我妈说住校要自己叠被子、洗碗,你可咋办呀?”
吴小芳的话像一根针,简安忽然想起前世三年级。
那件事情发生后的某个晚上,宿舍熄灯后,上铺的女生故意把水洒下来,滴在简安的被子上,周围是压低的窃笑。
想到这里,她又开始惆怅。
“我不知道。”简安捏紧手里的布袋轻声说道,抬头看了看远处村口那间老旧的小卖部,迈开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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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初的几天,简安像是在梦游,她重新熟悉这个八岁的身体,重新适应石头村的生活节奏。
简安感激上天给她重来一次的机会。
这一次,她不能重蹈覆辙。
跳级?
这个念头充斥着简安的大脑。
只有好好学习,才能尽早挣脱前世的桎梏,只有尽快进入更广阔的赛道,她才有资格去触碰那些能改变命运的“可能”。
也许是高层次的学科竞赛,也许是更早进入能提供奖学金和机会的重点中学,也许是考上那所大学,接触到好的医学资源和信息。
简安开始制定计划。
首先,她必须跑在林秀禾的车祸事故前面,积蓄足够的力量,在那个致命的岔路口到来之前,将母亲的人生轨道推向另一边。
外公林清文是村里教了一辈子语文的老教师,也是简安文学世界的启蒙者,他家里最多的就是各式各样的书。
父母缺席的童年,简安就像条小尾巴缀在林清文的身后。只要是在他课堂,就一定会有一张小桌子,小小的简安就跟着一群年纪各异的哥哥姐姐,听那些“之乎者也”,学着那些方块字。
从小到大,简安的世界里没有画册,没有芭比娃娃,没有朋友,文字就是全部的精神冲剂。
以至于前世,简安即使辍学了,但是她依旧在坚持看各类的书籍进行自学,并在文学方面展现出极高的天赋。
现在,简安踮着脚去够那些以前觉得深奥的书籍,囫囵吞枣。
数学是简安最薄弱的地方,语文倒是不用担心,英语前世有自学。但是跳级的话,德、智、体、美等方面都要全面发展,各学科学业成绩都要特别优异,达到上一级水平。
她找林清文要了旧算盘,每天练习计算,还找村里高年级的哥哥姐姐借来旧课本,提前复习高年级课程。
“安安,进屋来。”林清文站在门槛上喊她,声音温和。
简安放下手中的书,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小跑进屋。
林清文的桌上摊着她的暑假作业。
坐下后,林清文拿起作业本,微微颔首。
纸上的字迹超出年龄的工整,结构间有力道。
林清文摸摸她的头,“开学你就要去乡里读书,还要住校,怕不怕?”
简安轻轻摇摇头。
“不怕就好。”林清文叹口气,把作业本放在膝盖上,“安安,我们说字如其人,你不开心吗?”
听到这话,简安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
她怕的不是路途遥远,怕的是那间宿舍的人,是走廊上即将到来的审判。
可这些,她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林清文习惯了简安的两三句话蹦不出一个字,只是重重叹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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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乡中心小学正式开学。
林秀禾送简安去学校那天,天刚蒙蒙亮。
她拎着简安那个打着补丁的粗布书包,走在前头,脚步又急又快,简安得小跑着才能跟上。
书包里装着新买的作业本、两支铅笔,还有林秀禾昨晚煮的几个鸡蛋,用旧手帕仔细包着。
乡中心小学的土操场已经挤满了人,家长们提着行李,孩子们缩在大人身后。
林秀禾把简安拉到宿舍门口,把书包往她怀里一塞。
“就这儿了,自己进去。”她说话快,像赶时间,“床铺自己收拾利索,别给人添麻烦。”
简安抱着书包,仰头看着林秀禾。晨光里,她的脸有些模糊看不清。
“听见没?”林秀禾皱了下眉,“好好学习,别整天蔫头耷脑的。成绩单要是难看,过年回来有你好受。”
“嗯。”简安低下头,盯着母亲洗得发白的解放鞋鞋尖。
林秀禾站那儿又看了她几秒,忽然从裤兜里掏出个什么东西,硬塞进简安手里。
简安看着掌心两张叠得整整齐齐的二十块钱纸币。
“该花的花,别亏着嘴。”她声音压低了些,“周末你回村,就直接去你外公那儿。”
简安捏着那两张纸币,手指收紧。喉咙里像堵了团湿棉花。
“妈……”她声音发颤。
简安的父母平时都在外地打工,只有过年才回来。在她一年级的时候,父母就把她交给外公林清文,她在三年级之前,都是跟着林清文生活。
“哭什么哭?”林秀禾语气一下子硬了,“多大的人了?有点出息行不行?”
可简安的眼泪还是掉下来了,一颗接一颗,砸在紧攥着钱的手背上。
她咬着嘴唇,不想出声,肩膀却控制不住地发抖。
林秀禾看着女儿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样子,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她伸出手,有些生硬地抹了一把简安脸上的泪。
“行了。”她别开脸,声音有点哑,“我走了,你好好的。”
说完,她真的转身就走了。
简安站在原地,泪眼模糊地看着那个方向。林秀禾步子迈得很大,灰蓝色的背影很快消失在操场那头的人群里,一次也没有回头。
手里攥着的两张纸币变得更加湿漉漉的了。
直到那个身影彻底看不见,简安才抬起胳膊,用袖子狠狠擦干了眼睛。
土操场的喧闹声、还有她梦里反复出现的宿舍窗户,所有的一切裹挟着前世的寒意扑上来。
抱着身前的书包,转过身,一步一步,朝那扇门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