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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恶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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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安在学校更加沉默寡言了,每天独来独往。重生回来后,她也没试图融入任何团体。
课间,简安要么埋头看书,要么去图书室待着快到寝室熄灯时间,磨蹭到最后一个回到宿舍。
即便如此,张琳似乎更加爱上了这种掌控的游戏。
简安已经尽可能的在宿舍,教室都避开和张琳的接触,以试图减少她发挥的空间。
但是学期过半,简安还是莫名其妙成了张琳小团体们一种心照不宣的娱乐项目。
很无奈,她们从不指名道姓,也绝不动手,只是用无数含沙射影的玩笑、意有所指的耳语和集体默契的眼神交流,制造出一场又一场,间接、难以指摘,但伤害持续的精神霸凌。
这天,张琳又在宿舍毫无预兆的开始“我的发卡呢?”
“今天还看到的,晚上就不见了!”张琳把首饰盒里的东西全部倒在床上,彩色的发圈、旧发夹、几枚硬币散开。
没有那个亮晶晶的蝴蝶结。
刘芳停下了梳头的动作,宿舍其他人都看向张琳的方向。
“谁看见了?”张琳抬起头,目光看向简安,“简安,你看见了吗?”
耳膜嗡嗡作响。
来了,和前世的画面一样。
“我没有”细弱的声音脱口而出。
“是吗?”张琳几步走到简安床边,“可我刚才好像看到你往我床边看了一眼。”
事实上,简安只是在心里默默的对宿舍物品进行清点。但在张琳的叙述里,这个行为被赋予了完全不同的含义。
“我只是路过”简安看着张琳的眼睛,身侧的双手握紧拳头,试图用这样的方式给自己打气。
张琳嗤笑一声“那就奇怪了”。
说完不容分说就把简安拽向门后的角落,声音骤然抬高,“总不能是发卡自己长腿跑了吧?”
刘芳马上和其他几个平日与张琳交好的女生围上来,隔壁宿舍的人听到动静,瞬间聚拢在门口。
刘芳帮着张琳先发制人,“搜一下吧,搜一下就知道了”
“对呀,没拿的话怕什么搜”看热闹的人也七嘴八舌的附和。
同样的场景,同样的对话。
前世,女孩们跟着张琳沆瀣一气。简安被逼的退到墙角,慌乱的她除了流泪,不知道如何是好。
当时的她,不知道该怎么证明不是自己拿的。
简安回过神,坦然的看着眼前这些人,场景变幻,前世的画面割裂开。
“你们不能随意搜我东西”她一字一顿。
周围的嘈杂安静一瞬,张琳愣住,似乎没料到简安以往那么沉默,这次竟然那么硬气。
“不做亏心事,你为什么不给我们搜”张琳反应过来,语气咄咄逼人。
“我没有拿,所以我不接受。”简安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目光如炬再次补充“如果你怀疑,可以报告老师,而不是针对我一个人。”
“报告老师就报告老师”张琳气恼,她认定简安在狡辩,“偷东西还有理了!”
熄灯铃响了,众人散去。
黑暗中,简安缩在被子里,浑身冰冷。
她能听见张琳压抑的啜泣,能听见刘芳小声的安慰。
“算了…明天再找吧。”刘芳说。
“那是我妈送我的生日礼物”张琳的声音带着哭腔,“我一定要找出来。”
简安咬住被角,把呜咽死死堵在喉咙里。
她想起前世的那天,也是这样风雨欲来。然后明天,就会有人建议检查所有人的床铺。
这次开学以来,简安每天晚上睡觉前都会仔细检查自己的床铺,确保没有多余的东西。
避免和前世一样,有人在她不知道的情况下,再次把那枚发夹放到她的枕头底下。
天快亮的时候,简安迷迷糊糊睡去。她又梦见自己承认偷东西以后的事情。
那天,王老师让简安跟她去办公室:“你需要叫家长什来处理这件事情。”
简安低着头:“我爸妈在广州...”
王老师想了想:“这样吧,你给你爸妈打电话,让他们找其他亲戚来一趟。”
简安给刘秀禾打电话,是小卖部的王叔接的,转接到广州。她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又怎么了?”
“妈...学校要赔钱...”简安的声音带着哭腔。
“赔什么钱?”
“我...我拿了同学的东西...”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林秀禾说:“多少钱?”
“不知道...可能要几十块...”
“我让你堂哥去一趟,他在县城打工,离你们学校近。”
堂哥简志军当天下午就来了。
他二十出头,穿着沾满水泥灰的工装,站在王老师办公室门口有些局促。
王老师把情况说了一遍,最后说:“几个同学丢了东西,总共要赔四十五块。”
简志军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旧钱包,数出皱巴巴的四十五块钱。
他把钱放在桌上,简安看到了他眼里的失望。
送他到校门口时,简志军终于开口:“安安,你怎么能做这种事?”
简安张了张嘴,想说“不是我”,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承认的是她,现在再说不是,谁会信?
“缺钱跟家里说,不能偷。”简志军叹了口气,“我走了,你好自为之。”
看着他远去的背影,简安站在校门口,眼泪终于流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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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课间,简安听到班里的同学窃窃私语,那些简安偷了张琳发卡的流言,像风一样吹进自己的耳朵,那些目光,好奇的、鄙夷的、幸灾乐祸的,和前世一般无二。
明明事情还没有定论,发夹也还没有从她床上搜出来,她昨天也做出和前世决然不同的反应。
但是,这些流言蜚语怎么还是和前世别无所差呢?
简安坐立不安,害怕事情不能如她所想那般不能改变。
放学后,班主任王老师果然还是和前世一样,她就站在教室门口喊“简安,你出来一下”
在全班同学的注目下,她低着头,面红耳赤的离开座位。
“简安,有同学反映,宿舍里发生了失窃,并且提到了你。”王老师的态度比前世温和些,“你跟老师说,怎么回事?”
窗外的夕阳斜照进来,尘埃在光柱中飞舞。
“老师,”简安看着王老师,目光笃定的说“张琳的发卡不见了,她怀疑是我拿的。但我没有拿,我同意配合老师调查,但我不接受只能搜查我一个人的。”
平时宿舍的门在上课以后,保安就会统一锁上,只有休息时间才会开门。
简安在事情发生以后,她一直是最后一个离开宿舍,所以她确定那个发夹,不会再次出现在她的枕头底下。
李老师有些惊讶地看了她一眼,“好,老师知道了,你先回去,让张琳和宿舍长来一下。”
看吧,简安,你拒绝了,这次你该摆脱掉前世让你如影随形的标签了吧。
第二天,王老师带着几位女老师来到宿舍说明来意,随即就在众人的注目下,对宿舍每个人物品进行一次彻底的清查。
最终,那枚闪亮的蝴蝶发卡在刘芳的行李箱夹层里找到。
刘芳当场脸色煞白,支支吾吾地说:“我就是看着好看,借来戴两天忘了还…”
真相大白。
王老师严肃批评了刘芳,也让张琳向简安道歉。张琳含糊地说了句“对不起”,眼神却飘向别处,带着不甘和窘迫。
事情似乎解决了。
然而,从那天起,简安发现一切并没有改变。
宿舍里,张琳不再针对她,但也不再和她说话,仿佛她是空气。
刘芳经过那件事后,反而和其他人更紧密地抱团,偶尔投向简安的眼神里带着怨怼。
教室里,流言也从“简安是小偷”变成了“她性子孤僻,不好相处”。
简安坐在图书室的角落里,转头看着窗外操场上嬉笑的人群,心里那片荒原,并没有因为这一世的真相大白而迎来春天。
前世,简安在承认是自己“偷的”以后,老师让她回宿舍整理“偷”的东西,给同学还回去。
事实上她根本没有偷,何来的还?
简安只能把自己的铅笔、橡皮、唯一一本课外书交出来,女孩们清点着本来就没丢的东西,冷眼看着她。
“就这些?”张琳怀疑地问。
“我...我只拿了这些。”简安的声音几乎听不见。
“我的钢笔呢?”
“我不知道...可能...可能弄丢了...”
简安忽然明白,群体需要的不是一个“真相”,而是一个“异类”来确认自身的同一与安全。
标签换了,排斥依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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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天后,简安从图书室回宿舍的路上,她在水房门口遇见了李梅。
李梅正在洗衣服,看见简安,她的动作停顿了一下。
简安走过去,拧开另一个水龙头,水房里只有她们两个人,哗哗的水声填满沉默。
“那天…”李梅的声音几乎被水声淹没,“我看见刘芳趁张琳去洗漱的时候拿的。”
简安关掉水龙头,看向李梅。
她没有抬头,继续用力搓着衣服“我本来想说的。”李梅的声音更低了,“但是刘芳后来看到我在看她,瞪了我一眼。”
简安想起前世种种,“那你为什么现在告诉我?”
李梅停下动作,看着手中洗衣粉的泡泡,“刘芳跟人说,大家那么那样针对你,是因为你看起来就很好欺负。”
说完,她端着洗衣盆离开了水房。
简安站在原地,水龙头还在滴答作响。
原来是这样。
不是因为刘芳真的想要那个发卡,只是因为简安看起来好欺负。
多么简单,多么随意的恶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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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人静,简安悄悄在被子底下拧亮手电筒,摊开那些竞赛的书籍。
为什么前世就辍学了呢?
这个念头像水底的暗影,在简安解题的间隙悄然浮起。
因为一次胆怯的承认了不属于自己的错,代价就是小小的简安在后来的四年级、五年级都要一个人孤独。
在那之前,她以为自己的沉默寡言只是天性,她只是不知道如何与人相处。
但事情怎么就变成这样了呢?她无数次反问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要被大家这么对待呢?
怨谁呢?怨父母缺席的她童年让她变得小心翼翼?还是怨同学的轻易指控?还是怨自己天生就令人讨厌?
但是所有无解的怨,,好像是她自己。
那以后,简安的内心只剩下一个空洞,越来越大,越来越深。
有一次,简安鼓起勇气:“妈,同学都不理我。”
林秀禾不理解简安遭遇的困境,只是不耐烦地说:“别人不理你,你就自己呆着不行吗?读书就读书,哪那么多事!”
简安沉默,她不知道如何解释那种感觉,她像空气一样存在,却又像毒气一样被回避。
六年级毕业,简安以语文全校第一、数学刚及格的成绩升入乡初中。
她以为换了环境就会好,可初中同学中也是和她一样从乡中心小学升上来的,她们把简安的故事带到了新学校。
那些目光在课堂上、走廊里、甚至回家路上的一草一木,好像都在无声地说“看那个小偷,看那个手脚不干净的人,看她还有脸在这里……”
简安在那个时候的世界太狭隘,不知道这世间可以有不同的活法。
她小小的世界里,学校就是全部。当这个全部都被“小偷”的标签浸透,她以为离开就是唯一的出路。
初二那年秋天,简安忽然觉得一切都失去了意义,不是不想学了,是实在坚持不下去了。
那时候的的辍学并不像现在需要那么多道程序,实际上,开学以后你甚至可以直接不去学校。
但是初三的新学期开学后,简安还是一个人去学校办理了退学手续。
老师象征性地挽留了几句,但也没有坚持。
离校那天,她把自己的课本和作业本整齐地放在课桌里,最后看了一眼黑板,转身离开。
回到家,父母知道经过以后沉默不言。那年她15岁,背着一个小背包就坐上了去县城的小巴,又从县城转车去了省城。
在省城,她找到了一份餐馆洗碗的工作,包吃住,月薪八百。
城市很大,很吵,到处都是简安不认识的人和看不懂的东西。
她在城中村租了一个不到八平米的小房间,房间里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和一把椅子。
墙上贴着她从旧书摊买来的世界地图,她用红笔标记着敦煌、英国、冰岛等等。
简安认为,眼前的困境源于自己的世界太狭小,小到只能盛下那些闲言碎语。
若能把心灵的地图扩展到广阔的星辰大海,她相信,那些细碎的伤痛和只会在角落里局促不安的自己,或许就能悄悄变得自信起来。
期间,简安尝试过和别人相处,但总是因为在校那几年的校园精神霸凌变得过度敏感和防备。
她又退回角落,继续选择用阅读来给自己创建一间避难所,起初是捡来的旧书,后来是图书馆的借阅。
15岁到23岁,她一直尝试在各式各样的故事中寻找自己,却在自己的故事里迷失。
23岁生日那天,简安点完蜡烛后就在想,倘若自己足够勇敢,人生是否会不同?
这个问题,她在前世一直没有找到答案,最终,她俯身吹灭了蜡烛。
月光透过窗户,简安把脸埋进带着墨香和旧纸张气息的书页里,深深吸一口气。
此刻她内心平静。
前世的简安一直在问“为什么?”
但重来一次的简安,已经不在意了。不在意是否被喜欢,不在意是否合群,不在意那些随意的恶意从何而来。
群体的认同,已经不是她重生以来的目的了。
如今重活一次,她才知道真正的出路不是逃离哪里,而是抵达哪里。
学校从来不是世界的全部,它只是一扇窗。
她曾因恐惧而把自己困在窗下,如今,她要透过这扇窗,去触摸窗外那个真正辽阔的世界。
知识是她这一世为自己编织的茧,虽然孤独,却也是目前唯一能让她感到安心的东西。
题目没有异样的眼光,古文不会窃窃私语,数学公式公正无私。
就像受伤的动物会本能地舔舐伤口,简安在承受着外界无形的压力时,本能地蜷缩进知识的角落进行自我疗愈。
所以,这一世好好的,也告诉前世那个仓皇辍学的少女,只要笔还在手里,天亮后的路就还能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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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安开始享受孤独,她疯狂利用一切时间,将全部筹码押注于“学习改命”这个唯一的可能里。
期末考试过后,简安在图书馆的书架间获得短暂的喘息时间,她顺手抽出一本教育期刊。
翻动的瞬间,一则全国小学生创新征文大赛的启事攫住了她的目光。
2011年,教育部门联合几家权威文学基金会,首次创办征文大赛,主办方级别高,且明确鼓励创新思维,这则启示一推出便在教育圈内引发广泛关注。
简安仔细往下看,一行关于“不仅可以提奖学金,还可以加上“获奖作品将在国家级刊物专栏刊登”、“获奖者将受邀参加暑期文学夏令营”等具体荣誉,精准地抓住简安的计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