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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 20 章 ...

  •   马车在暮色中驶回平津侯府,车轮碾过青石板路的声响沉闷而规律。藏海靠在车壁上,闭着眼,指尖一遍遍抚过腕间的新佛珠。方丈的话语犹在耳畔,如同暖流,化开了他心中凝结许久的坚冰。那份自我厌弃的惶恐淡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尘埃落定般的平静,以及一种前所未有的、想要弄明白什么的决心。

      他不再逃避“悸动”这个事实,也不再简单地将之归为罪孽。方丈说得对,他已在河中。既在河中,或奋力回游,或顺流探索,都需要先看清这河流的样貌,看清那个将他卷入河中的人,真实的心意。

      那些曾经模糊的细节,此刻清晰地串联起来——庄芦隐偶尔凝望他手腕时深沉难辨的目光,袖口摆动间惊鸿一瞥的深褐色轮廓,还有他为自己寻来这串新佛珠时,那份别扭生硬之下的……某种在意。

      一个大胆的猜测,在他心中渐渐成形。

      马车终于在平津侯府侧门停下。瞿蛟在外低声禀报:“藏海公子,到了。”

      暮色中的侯府门庭依旧巍峨肃穆,但此刻落在他眼中,似乎少了几分纯粹的压迫,多了几分熟悉的、甚至是命运般的宿命感。是的,宿命。无论他愿不愿意,喜不喜欢,他已被卷入这场由庄芦隐开启的、名为“红尘”的洪流。回头是岸固然是一种选择,但顺流而下,看清这河的深浅与风景,或许也是另一种修行。

      藏海在瞿蛟的引导下,沉默地走回静心斋。

      庄善早已得了消息,候在屋内,见他回来,连忙迎上,脸上带着惯常的恭敬,“公子回来了。一路可还顺利?可用过晚膳?”

      “有劳挂心,尚好。”藏海声音平静,目光却越过庄善,望向内室的方向,“侯爷可在府中?”

      庄善微讶,藏海主动问起侯爷行踪,这是极少有的事。“侯爷在外书房。公子可是有事?”

      “是。”藏海颔首,语气清晰,“我想见侯爷。”

      庄善心中更是惊异,忙道:“公子稍候,奴才这便去禀报。”

      庄芦隐此刻正在外书房,对着一份边关舆图出神。听到庄善的禀报,说藏海回来了,并且主动求见,他执笔的手微微一顿,墨迹在舆图上洇开一小点。

      他抬起眼,眸色深沉:“让他过来。”

      不过片刻,书房门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藏海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换回了侯府中惯常穿的素色长衫,发髻整齐,脸上虽仍有倦色,眼神却不再是前些日子那种空洞的死寂或惊惶的闪躲,而是沉淀着一种庄芦隐未曾见过的、清明的平静。就好像是山寺一行,让他卸下了什么重负一般。

      这个认知让庄芦隐心头微动,那丝因他主动求见而升起的不明期待,隐隐躁动起来。

      “侯爷。”藏海走进来,在书案前几步远的地方停下,躬身行礼。

      庄芦隐放下笔,靠回椅背,目光在他身上细细扫过。半晌方道:“回来了,方丈可好?”

      “方丈安好,还托我问候侯爷。”藏海答得从容,随即抬眸,目光径直看向庄芦隐。那目光清澈依旧,却不再躲闪,带着一种温和而坚定的力量,让庄芦隐竟一时有些招架不住。

      “你求见本侯,有何事?”庄芦隐移开视线,指尖无意识地敲了敲桌面。

      藏海没有立刻回答。他向前走了两步,在书案前站定。两人之间只隔着一张宽大的紫檀木书案,烛火跳跃,将他们的影子投在身后的书架上,靠得很近。

      “我确有一事,想向侯爷求证。”藏海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说。”

      藏海的目光,缓缓落在了庄芦隐自然垂放在桌面上的左手上。玄色锦缎的衣袖覆盖着手腕,严严实实。

      “我……”他顿了顿,仿佛在积聚勇气,然后抬眼,再次望进庄芦隐深邃的眼中,“我想看看侯爷的左手手腕。”

      话音落下,书房内一片寂静。烛火噼啪一声轻响,爆开一点灯花。

      庄芦隐敲击桌面的手指骤然停住。他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深沉的目光瞬间变得锐利如刀,紧紧锁住藏海平静的脸。一股无形的压力弥漫开来,那是久居上位者被触及隐秘时本能散发的威压。

      然而,藏海只是静静站着,迎着他的目光,没有退缩,没有恐惧,甚至没有追问,只是等待。那平静之下,是一种了然于心的笃定。

      时间仿佛凝固。庄芦隐能看到藏海清澈瞳仁里映出的自己的身影,能看到他微微抿紧却不再颤抖的唇线。这个向来在他面前或是惶恐、或是麻木、或是强作镇定的小沙弥,此刻却像一株历经风雨后终于扎根的修竹,带着一种柔韧而不可摧折的力量。

      他知道了。或者说,他猜到了。

      这个认知,让庄芦隐心中那根紧绷的弦,忽然松了一下,随之涌上的,竟不是被窥破秘密的恼怒,而是一种奇异的、混合着释然与更深刻悸动的情绪。他处心积虑隐藏,笨拙地以新换旧,自以为掌控着一切,却原来,早已被这双清澈的眼睛看进了心底。

      罢了。

      庄芦隐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的锐利渐渐沉淀,化为一种更为复杂的幽深。他没有说话,只是缓缓地,将自己一直垂在桌下的左手抬起,搁在了书案之上。然后,他用右手,撩开了左手那截玄色的衣袖。

      动作很慢,仿佛在揭开一个珍藏已久的谜底。

      衣袖褪至小臂,蜜色的、强劲有力的手腕露了出来。而在那手腕之上,赫然缠绕着一串深褐色的檀木佛珠。珠子颗颗圆润,光泽温润内敛,显然被人长期摩挲佩戴。那上面打着一个略显笨拙却十分结实的绳结,是那夜在书房烛下,庄芦隐亲手所为。

      正是藏海那串断裂的、以为早已被丢弃或损毁的旧佛珠。

      烛光跳跃,清晰地映照着那串珠子,也映照着两人之间骤然缩短的无声的距离。

      藏海的呼吸几不可闻地滞了一瞬。尽管早有猜测,但亲眼所见,那冲击依然真切而猛烈。它没有如同垃圾一样被随意丢弃,而是被眼前这个权势滔天、性情冷硬的男人,日日夜夜,贴身佩戴。

      原来,那些他以为的错觉,都是真的。

      原来,那份强横掠夺之下,真的藏着一份他不敢想象的、笨拙而执拗的珍惜。

      一股酸涩的热流猛地冲上鼻腔,眼前瞬间模糊。但藏海用力眨了眨眼,将那不合时宜的湿意逼了回去。他不能哭,至少此刻不能。

      他慢慢地、伸出手,指尖带着细微的颤抖,轻轻触碰了一下那串旧珠。木质温润,仿佛还残留着自己过去的体温,更沾染了另一人截然不同的、灼热的气息。两种温度透过指尖传来,奇异地交织在一起。

      庄芦隐没有动,任由他的指尖碰触。手腕上传来那微凉柔软的触感,如同羽毛拂过心尖,激起一阵战栗。他看着藏海低垂的、专注的侧脸,看着他那长睫下掩不住的震动与恍然,心中那片荒芜了许久的角落,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破土而出,带着滚烫的温度。

      “为何……”藏海的声音很轻,带着不易察觉的沙哑,“为何不告诉我?”

      庄芦隐沉默了片刻,目光掠过藏海腕上那串刺眼的新珠,声音低沉:“告诉你什么?告诉你本侯舍不得扔了这破珠子?还是告诉你……”他顿了顿,喉结滚动,“本侯对你……”

      后面的话,他没有说下去。但那未尽的言语,那深沉目光中毫不掩饰的滚烫情意,比任何直白的宣告都更具力量。

      藏海收回了手,指尖蜷缩进掌心。他抬起头,再次看向庄芦隐。这一次,他的目光里没有了迷茫,没有了挣扎,只有一片澄澈的、仿佛映入了漫天星光的了然,与一丝初生的、连他自己都尚未完全明了的柔软。

      他看到了。看到了那强势背后的在意,看到了那冷硬之下的温度,也看到了自己心中那份悸动所回应的,究竟是什么。

      无需再多言。

      庄芦隐看着他的眼睛,看着那里面的澄澈与了悟,心中那最后一丝不确定的焦躁,忽然间烟消云散。他慢慢将衣袖拉下,重新遮住了手腕上的佛珠,也遮住了方才那一瞬间毫无保留的袒露。

      但有些东西,一旦见了光,便再也藏不住了。

      “回去吧。”庄芦隐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沉稳,却似乎多了一丝难以察觉的温和,“很晚了。”

      藏海点了点头,深深看了他一眼,那目光复杂难言,却不再有隔阂与恐惧。他躬身行礼,随即步履平稳地离开了书房。

      门被轻轻带上。

      庄芦隐独自坐在书案后,抬起左手,看着重新被衣袖遮盖的手腕处。那里,佛珠贴着皮肤,微微发烫,仿佛还残留着少年指尖那一点微凉的触感。

      他缓缓握紧了拳,又慢慢松开。

      唇角,几不可察地,勾起了一抹极淡、却真实无比的弧度。

      证心,无需千言万语。一眼,足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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