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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 19 章 ...

  •   藏海本被搅乱的心湖在那一吻之后生出暗涌。于是他将自己彻底关在了房内,除了一日三餐外,他几乎不与外界有任何接触。窗扉紧闭,帘幕低垂,仿佛要将那夜所有的混乱、悸动与羞耻都隔绝在外。可越是封闭,那些画面就越是清晰地在脑海中翻腾——唇上残留的灼热触感,鼻息间萦绕的凛冽酒气与男性气息,还有那双近在咫尺、翻涌着暗潮的深邃眼眸……

      以及,那句如同魔咒般的诘问:“现在,你心里念着的,还是你的佛吗?”

      每当他像从前那样默诵心经时,一闭眼,便是庄芦隐的气息拂过耳畔。他捻动腕间的新佛珠,指尖却只感觉到陌生的冰凉,再也寻不到一点虚无的慰藉。恐惧依旧在,但已变了质地,混杂了更多让他无地自容的东西——对那一刻失神的羞耻,对那陌生悸动的惶惑,以及一种更深沉的、仿佛信仰根基被动摇的绝望。

      他需要答案。需要一个能让他从这泥淖中稍稍脱身、理清这团乱麻的答案。而这世间,似乎只有一处地方,一个人,或许能给他一丝渺茫的指引。

      这个念头一旦生出,便如同藤蔓般疯狂滋长。

      回灵泉寺。

      去见方丈。

      可这念头也伴随着巨大的恐惧。以何种理由?庄芦隐会允许吗?那座他生活了二十年的清净佛门,如今可还愿接纳他这个心思已乱、甚至可能已“染尘”的弟子?

      踌躇、挣扎、渴望、畏惧……种种情绪将他折磨得形销骨立,眼底的青色愈发浓重,整个人如同一盏即将油尽灯枯的孤灯。

      这般情形,庄善自然看在眼里,忧在心里,却不敢擅自做主,只能如实禀报给庄芦隐。

      外书房内,庄芦隐听完庄善的禀报,沉默了许久。自那夜之后,他也未曾再踏足静心斋。那一吻的冲动与随之而来的、藏海崩溃的泪水,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他第一次对自己的“所欲”产生了不确定,甚至是一丝罕见的懊悔。强取豪夺于他本是常态,可面对藏海,那份纯粹的占有似乎正在变质,变得复杂而令人烦躁。

      他想要他,毋庸置疑。但似乎,也开始无法忍受他眼中彻底的死寂与恐惧。

      “他想做什么?”庄芦隐的声音有些沉哑,目光落在自己左手腕被衣袖遮盖的地方,那里,那串旧佛珠正贴着脉搏。

      “藏海公子未曾明言,”庄善小心翼翼道,“只是奴才瞧着,公子神思恍惚,似有极重的心事……或许,是思念寺中旧日……”

      “思念旧日?”庄芦隐打断他,嘴角勾起一抹辨不出情绪的弧度,似是自嘲,“是本侯这侯府,还不如他那清苦寺庙么。”

      话虽如此说,他却并未动怒。一种更为复杂的思量在他心中盘旋。或许,让他回去一趟,并非坏事。见过了方丈,了断了尘缘,或者看清了某些东西,是否就能真正死心,安心留在他身边?

      这个决定下得并不容易,带着一种近乎冒险的试探。

      “去告诉他,”庄芦隐最终开口,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冷静,“三日后,本侯派人送他回灵泉寺一趟。日落之前,必须回府。”

      庄善心中一震,连忙应下:“是,侯爷。”

      当这个消息透过门缝,轻轻传入藏海耳中时,他正在昏暗的室内对着墙壁发呆。先是难以置信的愕然,随即,一股巨大的、混杂着希望与更深刻不安的情绪攫住了他。侯爷竟然让他回寺?虽不知缘由,但这一刻,他对庄芦隐隐是感激的。

      三日后,一辆不起眼的青帷马车驶出了平津侯府侧门,由瞿蛟带着两名护卫随行。藏海坐在车内,双手紧紧交握,腕上的新佛珠随着马车的颠簸轻轻晃动。

      离侯府越远,藏海的心跳越快。不是逃离牢笼的欣喜,而是一种近乡情怯的惶然。他不知道自己该如何面对教养他长大的方丈?如何面对熟悉的殿宇与钟声?他这副模样,这副连自己都厌恶的、纠缠于红尘情愫的模样,还配踏入那片净土吗?

      灵泉寺的山门依旧古朴肃穆,古松参天,梵唱隐隐。踏进寺门的那一刻,熟悉的香火气息扑面而来,藏海眼眶骤然一热,几乎要落下泪来。这里的一砖一瓦,一草一木,都承载着他过往二十年所有的宁静与纯粹。可如今,他却觉得自己像个贸然闯入的、满身污浊的外人。

      小沙弥引他去见方丈。禅房内,檀香袅袅,方丈正闭目打坐,听到动静,缓缓睁开眼。看到藏海,他眼中并无太多惊讶,只有深沉的悲悯与一丝了然。

      “弟子藏海,拜见方丈。”藏海跪倒在蒲团上,声音哽咽。

      “起来吧。”方丈的声音依旧温和,“侯爷允你回来,想必不易。”

      藏海起身,垂首立于一旁,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却不知从何说起。羞愧与迷茫几乎要将他淹没。

      方丈静静看了他片刻,目光落在他清减苍白的面容上,落在他长到束起的发冠,落在他微微颤抖的指尖上,也落在他腕间那串崭新的佛珠上。

      “你心乱了。”方丈缓缓道,不是疑问,是陈述。

      藏海浑身一颤,眼泪终于滚落下来。“弟子……弟子罪孽深重……心中……心中生了妄念,污了佛门清净……”他语无伦次,只觉得在方丈慈悲的目光下,所有隐秘的挣扎与不堪都无所遁形。

      “阿弥陀佛。”方丈低诵一声佛号,“藏海,你可知,佛门讲求出世,亦讲随缘。你与平津侯这段际遇,是劫是缘,老衲无法断言。”

      藏海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方丈。

      “你自幼在寺中长大,心性单纯,犹如白纸。红尘万丈,爱憎欲求,于你而言皆是陌生而汹涌的河流。你被卷入其中,心生波澜,是人之常情,并非罪过。”方丈的语气平和,带着洞察世事的通透,“强行压抑,视若洪水猛兽,只会让心魔更盛。”

      “可是……清规戒律……”藏海喃喃。

      “戒律是舟筏,助人渡河,抵达清净彼岸。但若人已在河中,强行攀附已离岸的舟筏,恐有覆溺之危。”方丈目光深远,“你如今,便是在这河中。”

      藏海似懂非懂,心中震撼。

      “你问我该如何,”方丈看着他,缓缓道,“老衲无法替你抉择。是奋力游回此岸,还是顺流而下,去看那未知的风景,皆在你心。但无论作何选择,都需直面己心,明了何为‘执着’,何为‘放下’。执着于‘必须清净’是执着,执着于‘不该动情’亦是执着。真正的放下,是看清、经历,而后不滞于心。”

      “平津侯权势滔天,心性刚硬,他能允你回来,已非全然强横。你对他,是畏,是憎,还是……”方丈顿了顿,没有说下去,转而道,“你腕上这串新珠,可还顺手?”

      藏海下意识地抚上佛珠,摇了摇头:“不如旧物。”

      方丈微微颔首:“旧物有旧物的缘法,新物有新物的因果。强求不得,也强留不得。你且记住,无论身在何处,佛在心间。莫让外境彻底蒙蔽了你的本心,也莫要因恐惧本心的波动,而否定了全部的自己。”

      这番话如同暮鼓晨钟,敲在藏海混乱的心上。没有严厉的斥责,没有简单的劝导,只有引导他去面对、去思考。

      藏海在禅房内待了许久,将满腹的惶惑、羞耻、还有那隐秘的、连自己都不敢承认的悸动,一点点倾诉出来。方丈多数时候只是倾听,偶尔点拨一二。

      日影西斜,时辰将近。

      藏海再次跪拜方丈,心中虽未豁然开朗,却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多了几分直面混乱的勇气。

      “多谢方丈指点迷津。”

      “去吧。”方丈目送他,“路在脚下,心随境转,亦能境随心转。保重。”

      走出灵泉寺山门,回望那在暮色中显得庄严宁静的殿宇飞檐,藏海深深吸了一口气。山中空气清冽,带着秋日特有的萧瑟。

      瞿蛟无声地迎上来,示意马车已备好。

      藏海最后看了一眼寺门,转身登上马车。这一次,他的背脊似乎挺直了些许。

      马车驶动,离寺庙渐行渐远,朝着那座华美而令人窒息的侯府驶去。腕间的新佛珠依旧冰凉,但方丈的话犹在耳畔。

      是劫是缘?是回岸还是顺流?

      他依然没有答案。

      但他知道,有些路,必须自己走下去。有些心结,必须自己解开。

      而那个在侯府中等待他的人,或许,也是这迷局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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