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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 2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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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去冬来,第一场薄雪悄然覆盖了侯府的屋檐与庭院。静心斋外的几丛细竹,叶梢承不住那点微白的重量,偶尔在风中轻颤,簌簌落下些许晶莹。
而庄芦隐与藏海之间的关系,有什么东西无声地消融了,又有什么新的、更为柔韧的东西,悄然生长出来。那种剑拔弩张的僵持、令人窒息的恐惧,以及藏海自我撕扯的绝望,都如退潮般缓缓散去,留下一种奇异的、心照不宣的平静。
庄芦隐来静心斋来得更勤了。
同时,庄芦隐不再刻意遮掩左手腕的佛珠,有时衣袖自然滑落,那深褐色的圆润轮廓便坦然地露出来,贴着蜜色皮肤,竟也渐渐显出一种奇异的和谐。两人都看见了,却都不再提及,仿佛那是呼吸般自然的存在。
一日,庄芦隐带来一册前朝金石大家的拓本合集,说是寻了许久才得的孤本。他将厚重的册子放在案上,对藏海道:“你于金石篆刻曾有涉猎,看看这个。”
藏海有些意外,小心地翻开。纸页泛黄,墨拓精良,那些古朴的文字与图案瞬间吸引了他。他看得入神,指尖无意识地顺着拓印的纹路轻抚,眼中泛起久违的、专注的光彩。庄芦隐并未打扰,只坐在一旁,静静看着他低垂的侧脸,看他微微颤动的睫毛,看他因投入而微微抿起的唇线。室内炭火温暖,茶香袅袅,只有书页翻动的轻微声响。
那一刻,没有强迫,没有抗拒,没有令人窒息的沉默。只有一种近乎安宁的陪伴。
藏海的心,便在这般细水长流的日常里,一点点沉静下来,却也一点点,感受到了另一种更为陌生的温度。他开始在庄芦隐离开后,无意识地摩挲那本拓本粗糙的封面;会在听到院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时,指尖微微一顿,随即又恢复如常;会在庄芦隐因朝务疲惫、眉宇间染上倦色时,默默将手边温着的茶盏往他那边推近些许。
这些细微的动作,连他自己都未曾刻意,却一丝不漏地落入了庄芦隐的眼中。他没有点破,只是那深沉的眼底,冷硬的线条,似乎一日日被什么悄然打磨得柔和了些许。
这变化并非无人察觉。庄之行偶尔在府中遇见藏海——如今藏海已被允许在府中随意走动——眼神依旧复杂,却不再有从前的跋扈与轻蔑,多了几分打量与不解。沈宛更是心细如发,她察觉到丈夫去静心斋时,身上那股常年不散的冷冽寒气似乎淡了,归来的时辰也往往比预想的要晚一些。她什么也没问,只是在安排用度时,对静心斋那边愈发周到细致,送去的衣料吃食,颜色质地都更合藏海清淡的喜好。这是一种不动声色的接纳,也是一种无奈的、属于正室的智慧与体面。
腊月里,一场大雪纷纷扬扬落了一夜,将整个侯府妆点得银装素裹。清晨,藏海推开窗,清冽的空气涌入,满目洁白,令人心旷神怡。他忽然想起灵泉寺后山那片梅林,不知是否已含苞。
正出神间,庄芦隐踏雪而来,肩头还落着未化的雪粒。他手里握着几枝含苞待放的红梅,放在窗边的矮几上。
红梅枝条遒劲,花苞上还沾着晶莹的雪沫,冷香隐隐。
“路过园子,见角门处那株老梅开了几朵,想着你或许喜欢,便折了来。”庄芦隐说得平淡,仿佛只是顺手。
藏海看着那几枝红梅,在满室素净中绽开一抹惊心动魄的艳色。他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冰凉的花苞,一股混合着雪气的冷香瞬间缠绕上来。他抬起头,看向庄芦隐,对方玄色的衣袍上沾着雪水洇开的深色痕迹,眉梢似乎也被寒气染得愈发挺俊。
“很美。”藏海低声说,唇角不自觉地,漾开一丝极淡、却真实的笑意。那笑意很轻,像投入湖心的石子,在他清澈的眼底漾开温柔的涟漪。
庄芦隐看着那笑容,怔了片刻。记忆中,这是藏海第一次对他露出这样的表情,不是恐惧,不是麻木,不是强装的平静,而是一种发自内心的、柔软的触动。
窗外雪光映照,将那笑容映得格外清晰,也映亮了庄芦隐深邃的眼眸。他喉结微微滚动,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抬手,拂去了藏海发梢不知何时沾上的一点细小飞雪。
动作很轻,一触即分。
藏海没有躲闪,只是那笑意,更深地落入了眼底。
那一日,静心斋内红梅幽香,炭火哔剥。两人对坐,没有多少言语。藏海找来个素白瓷瓶,将梅花插上,置于案头。庄芦隐看着那抹红色在他素净的指间摆弄,看着那清瘦的侧影被雪光与梅色映衬得不再那么苍白脆弱,心头那片荒原,仿佛也被这无声的暖意,悄然浸润。
他知道,有些东西,强求不来。但有些靠近,或许可以不用那么暴烈,不用那么绝望。就像这折来的梅,并非连根拔起,只是撷取一枝春信,置于彼此可见的窗前。
冬日渐深,年关将近。侯府上下开始忙碌起来,准备祭祀与节庆。静心斋似乎也被这气氛染上些许暖意。庄芦隐有时会在这里处理一些不那么紧急的公务,藏海则在一旁安静地看书,或是临帖。偶尔,庄芦隐会就某件古物的年代或某个生僻字的释义随口问上一句,藏海若知道,便低声回答;若不知道,便摇摇头,两人一同翻书查找。
时光便在这般琐碎而平和的日常里,静静流淌。那场始于佛前惊鸿一瞥的强制与囚禁,那场源于懵懂悸动与清规撕裂的内心风暴,似乎都在这冬日的暖阁与无声的陪伴中,沉淀下来,化作了另一种更为深刻、也更为复杂的联结。
它或许并非世人眼中纯粹美好的情爱,掺杂了太多强权的开端、不对等的地位与无法抹去的过往痕迹。但它又确确实实地存在着,在每一次不经意的目光停留里,在每一件看似寻常的琐碎关怀中,在那些无需言说便能彼此感知的微妙默契里。
像雪地里的脚印,一深一浅,虽起始于强迫的拖拽,渐渐却成了并行的轨迹。
除夕夜,府中爆竹声声,灯火辉煌。静心斋远离喧嚣,只檐下挂了两盏新糊的绢灯,透着昏黄温暖的光。
庄芦隐在前厅宴饮后,踏着夜色而来。他身上带着淡淡的酒气,眼神却清明。藏海正坐在窗边,听着远处隐约的喧闹,望着夜空偶尔炸开的绚烂烟火出神。
“怎么不睡?”庄芦隐走到他身边,一同望向窗外。
“还不困。”藏海答,顿了顿,轻声道,“侯爷不去陪夫人与二公子守岁么?”
庄芦隐目光落在远处明明灭灭的光点上。“他们自有他们的热闹。”他转而看向藏海,声音低沉,“这里清静,也好。”
藏海不再说话。两人就这样并肩立于窗前,看着侯府上空属于别人的繁华盛景。夜色深浓,雪光映着零星烟火,将彼此沉默的侧影勾勒得格外清晰。
许久,庄芦隐忽然开口,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开春后,你若想回灵泉寺看看,随时可去。”
藏海微微一震,转头看他。庄芦隐的目光落在窗外虚无的某处,侧脸线条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有些模糊。
“不必当日往返。住几日也可。”他又补充道,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藏海心中翻涌,一时不知该说什么。这份突如其来的“自由”,比任何赏赐都更重。他明白,这不仅仅是允许,更是一种沉默的交付,一种小心翼翼的尊重。
“我……”他张了张口,最终只是低声道,“多谢侯爷。”
庄芦隐没有回应,只是将目光从窗外收回,落在藏海脸上。看了片刻,他忽然伸出手,不是强势的钳制,只是轻轻握住了藏海放在窗棂上的手。
藏海的手冰凉。庄芦隐的手掌宽大温热,带着常年习武的薄茧,将那点冰凉慢慢包裹。
藏海指尖轻颤了一下,却没有抽回。他低下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一只骨节分明,强势有力;一只纤细苍白,曾被佛珠缠绕。此刻,它们静静叠在一起,跨越了身份、过往与所有激烈的对抗,只余掌心相贴处传来的、切实而温暖的温度。
窗外,又一朵烟花升空,骤然绽开,流光溢彩,瞬间照亮了他们的身影,也映亮了彼此眼中,那不再掩饰的、复杂而真实的微光。
须臾,光华散尽,夜色重归深沉与宁静。
雪落无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