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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   庄芦隐送来的滋补药材,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蒯铎坐立难安。

      那包装精美的礼盒放在厅堂的桌上,仿佛在无声地宣告着平津侯的存在感。附带的信件措辞客气,感谢他“教子有方”,又暗示自己“已无大碍”,“不必过度约束孩子”,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在蒯铎的心上。

      这哪里是送药?这是敲山震虎!是明目张胆的警告!

      蒯铎在厅堂里来回踱步,眉头拧成了死结。退,是不能退了,那等于直接撕破脸。收下?那岂不是默认了侯爷对他儿子的“特殊关心”,以后更没了拒绝的底气?

      “爹……” 藏海扒着门缝,小心翼翼地观察着父亲的脸色,“侯爷又送东西来了?”

      蒯铎猛地停下脚步,狠狠瞪了儿子一眼:“还不都是因为你!”

      藏海缩了缩脖子,小声嘟囔:“我也没让他送啊……”

      “你!” 蒯铎气结,却又无可奈何。他疲惫地挥挥手,“回去待着!没有我的允许,不准出来!”

      藏海灰溜溜地缩回房间,看着桌上那本让他心痒难耐的《机关要略》和“木中玉”镇纸,再想想门外那盒让他爹愁白了头的药材,心里像是打翻了五味瓶。

      他第一次发现,原来被人“看重”,是这么一件沉重又可怕的事情。

      ---

      平津侯府内,庄芦隐的“病”好得飞快。

      许是心情愉悦,又或是底子本就雄厚,不过两三日,他便已能下床走动,除了面色还有些许苍白,几乎看不出病容。

      他手里把玩着那只紫檀木小乌龟,指尖一遍遍描摹着那笨拙的线条,脑海中浮现的却是藏海那日惊慌失措、眼眶微红的模样。

      小家伙吓坏了。

      庄芦隐非但不觉得愧疚,反而升起一股更强烈的占有欲。那受惊小鹿般的眼神,那微微颤抖着想缩回去的手腕,都让他想要将人牢牢箍在怀里,细细安抚……或者,欺负得更狠些。

      “瞿蛟。”

      “属下在。”

      “备车,去钦天监。” 庄芦隐放下小乌龟,整理了一下衣袍。病好了,总得去“感谢”一下那位替他“教导”出如此可爱儿子的蒯监正。

      温水煮了这些天,青蛙也该有点觉悟了。若是没有……他不介意把火调大一点。

      ---

      钦天监衙署。

      蒯铎正对着一卷星图发呆,脑子里乱糟糟的,全是平津侯和自家那个孽障儿子。

      忽然,门外传来一阵骚动,紧接着是同僚惊慌的通报声:“蒯、蒯监正!平津侯爷驾到!”

      蒯铎手里的笔“啪嗒”一声掉在星图上,染开一团墨渍。他猛地站起身,心脏几乎要跳出嗓子眼。

      侯爷竟然亲自来了?!

      他慌忙整理衣冠,小跑着迎了出去。只见庄芦隐一身玄色常服,身姿挺拔,在一众噤若寒蝉的官员簇拥下,正负手站在衙署院中,目光淡淡地扫视着四周。虽未穿官服,但那久居上位的威压,让整个钦天监的空气都凝固了。

      “下官蒯铎,参见侯爷!不知侯爷大驾光临,有失远迎,望侯爷恕罪!” 蒯铎躬身行礼,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庄芦隐虚扶了一下,语气还算平和:“蒯监正不必多礼。本侯病体初愈,想起前几日与监正探讨星象,获益良多,今日路过,特来再看看。”

      路过?钦天监衙署地处皇城边缘,跟平津侯府和任何主要官署都不顺路!这借口找得实在敷衍。

      “侯爷厚爱,下官惶恐。” 蒯铎心里叫苦不迭,只能硬着头皮将庄芦隐请入值房。

      值房内,庄芦隐看似随意地翻看着蒯铎案上的星图和一些器械模型,问了几句不痛不痒的堪舆问题。蒯铎战战兢兢地应对着,每一根神经都绷得紧紧的。

      终于,庄芦隐话锋一转,状似无意地问道:“令郎近日可好?本侯前日收到他送来的木龟,甚是精巧,难为他有心了。”

      来了!果然是为了稚奴!

      蒯铎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连忙道:“劳侯爷挂心,犬子一切安好。那不过是小孩子胡乱做的玩意儿,当不得侯爷如此夸赞。”

      “欸,蒯监正过谦了。” 庄芦隐踱步到窗边,目光似乎透过窗户,望向了蒯府的方向,“藏海那孩子,灵气逼人,心性质朴,本侯很是喜欢。他那日来探病,本侯见他似乎清减了些?可是在家中饮食不惯?”

      蒯铎:“!!!”

      他差点一口气没上来!侯爷这睁眼说瞎话的本事也太厉害了!稚奴那天去侯府前后不过一刻钟,侯爷就能看出他“清减”了?!这关心的程度,未免也太超过了!

      “回、回侯爷,犬子一切如常,并未清减。” 蒯铎咬着后槽牙回答。

      “是么?” 庄芦隐转过身,目光锐利地看向蒯铎,那眼神仿佛能穿透人心,“本侯怎么听说,监正近日对令郎管束甚严,连门都不让出了?年轻人,总关在家里,难免气闷,于身心无益。”

      蒯铎腿一软,差点跪下去。侯爷连这个都知道?!这是特意打听到的,还是说自其起了心思后就一直盯着他们家啊……

      他额上冷汗涔涔,强撑着解释道:“侯爷明鉴,并非下官刻意管束,实在是……实在是那孩子前几日不慎感染了风寒,下官怕他病情反复,故而让他在家中静养。”

      “哦?感染风寒?” 庄芦隐眉梢微挑,语气听不出喜怒,“那可巧了,本侯府上刚得了一支上百年的老山参,最是滋补。回头让瞿蛟给监正送来,给令郎补补身子。”

      蒯铎眼前一黑。又送?!这还有完没完了!

      “不、不敢劳烦侯爷!下官家中备有药材,犬子只是小恙,不敢浪费侯爷如此珍贵的……”

      “一支山参而已,算不得什么。” 庄芦隐打断他,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强势,“只要令郎能尽快康复,莫要……再因旁的事忧心,便是值得。”

      这“旁的事”指的是什么,两人心知肚明。

      庄芦隐走到蒯铎面前,微微俯身,压低的声音带着无形的压力:“蒯监正,本侯是个直接的人。令郎,本侯看着合眼缘,想多亲近亲近。监正若是通情达理,本侯自然不会亏待了蒯家。可若是……”

      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但那未尽之语中的威胁,让蒯铎遍体生寒。

      “下官……明白。” 蒯铎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只觉得屈辱又无力。

      “明白就好。” 庄芦隐直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却让蒯铎一个趔趄,“那本侯就不多叨扰了。希望下次再见监正时,能听到令郎康复的好消息。”

      说完,庄芦隐不再多看面如死灰的蒯铎一眼,带着瞿蛟,扬长而去。

      直到侯爷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衙署外,蒯铎才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瘫坐在椅子上,大口喘着气,冷汗已经浸湿了里衣。

      他知道,他拦不住了。

      平津侯已经将话挑明,如果他再继续阻拦,等待蒯家的,恐怕就不是送礼物和“亲切探望”这么简单了。

      ---

      藏海在房间里,正对着一页《机关要略》上的复杂图谱抓耳挠腮,忽然听到前院传来父亲回来的脚步声,比平日沉重了许多。

      他好奇地扒着门缝往外看,只见蒯铎失魂落魄地走进来,脸色惨白,眼神空洞,仿佛一下子老了十几岁。

      “爹?您怎么了?” 藏海担心地喊道。

      蒯铎缓缓抬起头,看向儿子房门的方向,那眼神复杂得让藏海心里一紧。有心疼,有不舍,有愤怒,但更多的,是一种认命般的绝望。

      “稚奴……” 蒯铎的声音沙哑得厉害,“你……想出去吗?”

      藏海一愣,下意识点头:“想啊!爹,您肯放我出去了?”

      蒯铎闭了闭眼,再睁开时,似乎下定了某种决心:“以后……你想去哪里,便去吧。只是离那平津侯远些,能避则避,若实在避不开……罢了,随你吧。”

      说完,他不再看儿子,步履蹒跚地走向自己的房间,那背影萧索得让人鼻酸。

      藏海站在门内,愣住了。

      爹……这是妥协了?因为侯爷今天的到来?

      他并不觉得高兴,反而心里沉甸甸的。他清楚地意识到,父亲的退让,是用尊严和担忧换来的。而这一切,都是因为他。

      他抱着那本《机关要略》,第一次觉得这梦寐以求的孤本,变得如此烫手。

      自由是有了,可他好像被套上了另一重更无形的枷锁。

      而那只蛰伏在外的老鹰,似乎已经不耐烦再隔着窗户逗弄,准备振翅飞入,将他这只缩头小乌龟,连壳带肉,一并衔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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