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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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藏海几乎是飘着回到蒯府的。
他脑子里反复回放着侯爷攥着他手腕的触感,那粗糙的、带着薄茧的指腹摩挲过他皮肤的感觉,让他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这绝不是普通的关心!他就算再迟钝,也品出点不对劲来了!
一进门,就撞上了刚从衙署回来、脸色比锅底还黑的蒯铎。
“你去哪儿了?”蒯铎一眼就看出儿子魂不守舍,心里咯噔一下,厉声喝道。
藏海吓得一哆嗦,手里的空木匣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爹……我、我没去哪儿……”藏海眼神闪躲,试图蒙混过关。
“没去哪儿?”蒯铎一眼瞥见那熟悉的、原本装着紫檀木心的木匣,如今空空如也,再联想到今日在衙署隐约听到的风声——平津侯病了,他儿子去探病了——顿时眼前一黑,血压飙升。
“你是不是去平津侯府了?”蒯铎的声音都在发颤。
藏海见瞒不过,只好蔫头耷脑地承认:“是。侯爷病了,派人来说想见我做的东西,我就把那个小乌龟送过去了……”
“你!你!”蒯铎指着儿子,气得手抖,“我怎么跟你说的?!让你离他远点!你把我的话当耳旁风是不是?”
“可是爹,侯爷都病了,还点名要我的东西,我、我不敢不去啊……”藏海委屈巴巴,“我就送了个乌龟,说了两句话就回来了!”
“他碰你没有?”蒯铎猛地抓住儿子的肩膀,紧张地上下打量。
藏海下意识地把那只被摸过的手腕往后藏了藏,这个细微的动作没能逃过蒯铎的眼睛。
“他碰你了?碰哪儿了?”蒯铎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惊恐。
“……就、就手腕。”藏海小声道,“他说看看我手受伤没有……”
“看看手受伤没有?”蒯铎几乎要吐血,“他一个侯爷,管你手受没受伤?就算真受了伤,难道他还能当一回大夫吗?稚奴啊稚奴!你让我说你什么好!他那分明是……分明是……”
蒯铎是了半天,那句他看上你了在嘴边滚了几滚,看着儿子那依旧带着几分茫然和无辜的眼神,硬是没能说出口。他怕吓着孩子,更怕一语成谶!
“从今天起!你给我待在房里!没有我的允许,不准踏出房门一步!谁来叫都不准开!”蒯铎下了死命令,直接亲自把藏海锁进了房间,钥匙揣在自己怀里。
藏海趴在门上,听着父亲沉重的脚步声远去,欲哭无泪。
他现在是彻底相信爹的话了!那平津侯,果然煞气重!靠近了会变得不幸!他现在就被锁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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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津侯府那边,庄芦隐的心情与蒯家父子截然相反。
他握着那只小乌龟,只觉得神清气爽,连药都肯乖乖喝了,把一旁伺候的瞿蛟看得啧啧称奇。
“侯爷,藏海公子送来的这点心……”瞿蛟指着那几块松子糖。
“放着,本侯一会儿吃。”庄芦隐难得的好脾气。
然而,他的好心情在第二天午后,听到瞿蛟回报说蒯府大门紧闭,藏海公子被其父禁足的消息时,瞬间荡然无存。
“禁足?”庄芦隐眯起眼,周身的气压瞬间低了下来,连病中的虚弱感都被这股冷厉冲散了不少,“蒯铎好大的胆子。”
他不过是摸了摸小手,还没怎么样呢,这当爹的就把人藏起来了?
“侯爷,是否要……”瞿蛟做了个强硬的手势。在他看来,不过是个五品小官的儿子,侯爷看上了,直接要过来便是。
庄芦隐摆了摆手。强抢?那多没意思。他要的是那小家伙心甘情愿……至少是半推半就地来到他身边。更何况,他享受的是这个狩猎的过程。
“去,把库房里那套前朝鲁大师的《机关要略》孤本找出来。”庄芦隐吩咐道,“还有,把去年南边进贡的那对木中玉的镇纸也拿来。”
瞿蛟领命而去,心里再次为蒯监正默哀。侯爷这是要下猛药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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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关在房里的藏海,正无聊地用手指在窗户纸上抠洞洞。
突然,窗外传来大师兄直方刻意压低的声音:“稚奴,稚奴!”
藏海立刻凑到窗边,也从自己抠的小洞往外看:“大师兄!快救我出去!”
直方左右看看,跟做贼似的,飞快地从窗户缝隙里塞进来一个布包:“喏,侯府刚送来的,指明给你的。师父还没回来,我偷偷给你拿过来。”
藏海接过布包,打开一看,眼睛瞬间瞪圆了!
一本纸张泛黄、但保存极其完好的古籍,封面上是龙飞凤舞的四个字《机关要略》!旁边还有一对镇纸,材质非金非玉,触手温润,带着天然的木质纹理,却呈现出美玉般的光泽,正是传说中的极品木料木中玉!
这简直是他梦寐以求的圣物!
藏海的手都在抖。侯爷这糖衣炮弹的威力,一次比一次猛啊!
“侯府的人还说,”直方继续传达,“侯爷病情反复,心中郁结,唯有研读公子所赠之乌龟与机关图谱,方能稍解。望公子保重自身,勿要因侯爷之故,受家中约束。”
这话翻译过来就是:我病还没好,都是因为想你,你千万别因为你爹关你就不理我啊!
藏海抱着《机关要略》和木中玉镇纸,心情复杂到了极点。
一方面,侯爷送的礼物实在太对他的胃口了,这《机关要略》他垂涎已久!另一方面,侯爷这病情反复、心中郁结的说辞,结合昨天那摸手腕的举动,让他心里警铃大作!
这侯爷,好像真的缠上他了!
他看着怀里价值连城的孤本和镇纸,又想想自己被锁的处境,再想想侯爷那病中挂念的眼神……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
他现在收礼收得手软,心惊胆战;不见侯爷,又怕侯爷病情加重找他爹麻烦;去见侯爷吧,又怕自己被那煞气和奇怪的关心给吞了!
这叫什么事儿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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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蒯铎回到家,第一件事就是去检查儿子是否老实待在房里。
一推门,就见藏海正襟危坐地在看书?蒯铎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看错了。他这儿子,除了机关图谱,什么时候主动看过书?
等他走近一看,那书的封面赫然是《机关要略》!再一看桌上那对光泽温润的木中玉镇纸,蒯铎眼前一黑,差点当场晕厥。
“这、这些东西哪来的?”蒯铎的声音都在抖。
藏海缩了缩脖子,小声道:“侯府送来的。”
“你又收了?”蒯铎痛心疾首,“我不是让你……”
“我没出门!”藏海赶紧申辩,“是大师兄偷偷从窗户递进来的!爹,这书是鲁大师的孤本!还有这镇纸,是木中玉啊!有价无市!”
“我管它有没有市!”蒯铎一把夺过那本书,恨不得当场撕了,“这是能随便收的吗?他庄芦隐的东西是那么好拿的?拿了是要付出代价的!”
“那、那怎么办?退回去?”藏海看着那本书,满眼不舍。
“退?怎么退?”蒯铎颓然坐下,满脸绝望,“退回去岂不是打侯爷的脸?可不退……”
父子俩相对无言,房间里弥漫着一种大祸临头的悲壮气氛。
藏海看着父亲瞬间像是老了十岁的面容,心里也难受起来。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平津侯的青睐,带来的不是好运,而是足以压垮他们这个小家庭的麻烦。
他是不是真的给家里惹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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庄芦隐听着瞿蛟汇报蒯铎回家后,蒯府再次陷入低气压的消息,不仅没生气,反而愉悦地勾起了嘴角。
很好。
小家伙收了礼,心里肯定不平静。蒯铎越是阻拦,那小家伙在愧疚和渴望之间挣扎得就越厉害。
他就是要让藏海知道,接受他的好意,就能得到梦寐以求的东西;拒绝他,就会让家庭陷入困扰。
这是一种温柔的逼迫,比直接强取豪夺,有趣得多。
“侯爷,接下来……”瞿蛟现在已经完全摸清了自家侯爷的套路。
“明日,以本侯的名义,给蒯监正送些滋补的药材过去。”庄芦隐慢条斯理地道,“就说,感谢他教子有方,养出藏海这般灵秀的孩子,本侯甚是欣慰。另外,再提醒他一句,本侯病情虽未痊愈,但已无大碍,让他不必过于忧心,更不必过度约束孩子。”
这话,既是安抚,也是警告。
蒯铎不是怕他煞气冲撞吗?他就偏要表示已无大碍。蒯铎不是关着藏海吗?他就偏要暗示不必过度约束。
他倒要看看,蒯铎还能把他儿子藏多久。
这场由侯爷主导的、看似温和实则步步紧逼的攻防战,已经正式打响。而城墙内的藏海,抱着他的《机关要略》和木中玉镇纸,陷入了前所未有的纠结和一丝隐隐的恐惧之中。
他这只懵懂的小乌龟,好像真的被那只蛰伏已久的老鹰,给牢牢盯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