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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番外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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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津侯府的书房里,气氛有些凝滞。
倒不是发生了什么激烈的争吵,庄芦隐依旧在批阅他的公文,藏海也依旧坐在他惯常的位置上,对着块木头雕雕刻刻。只是,那平日里的温馨宁静,被一种无形的、沉闷的低气压所取代。
藏海手里的刻刀下得又急又重,一块上好的黄杨木被他凿得木屑纷飞,那原本要雕成一只憨态可掬的瑞兽的料子,此刻线条凌乱,透着一股烦躁。他已经这样闷头干了快一个时辰,没跟庄芦隐说一句话。
庄芦隐的笔尖在公文上停留的时间,也比平日长了些。他偶尔会抬眼,目光掠过藏海紧绷的侧脸和那明显带着情绪的动作,眉心几不可察地蹙起,但终究什么也没说。
症结在于三天前。
工部几位老工匠,对藏海之前在大展上引起轰动的“自动机关窗格”十分感兴趣,联名邀他参与一项宫苑水榭修缮中通风机关的设计。这对藏海而言,是极大的认可和机会,他兴奋不已,连夜画了好几张草图。
然而,庄芦隐在看过草图后,却淡淡泼了盆冷水。
“想法尚可,但此处结构过于繁复,宫苑重地,首要稳当,而非奇巧。且所用机括零件多为特制,造价不菲,工部预算未必允可。”
他说的句句在理,是从一个掌权者的角度,权衡利弊后的客观判断。他习惯了掌控全局,习惯了考虑实效与成本,在他看来,这是在提醒藏海,避免他投入过多心血后失望。
可这话听在藏海耳中,却全然变了味。
他觉得庄芦隐是在否定他的构思,是在用权势和现实打压他的热情,是在暗示他的东西“华而不实”、“不值当”。那种不被理解的委屈,混合着创作激情被质疑的恼怒,瞬间涌了上来。
他当时没反驳,只是默默收起了草图,但那股郁气,却堵在了心里,一连三天。
藏海越想越气。这块黄杨木在他手中仿佛成了庄芦隐那冷硬面孔的替代品,他恶狠狠地又是一刀下去,只听“咔嚓”一声细微脆响,一块关键的连接处,竟被他生生凿断了!
他愣住了,看着那块报废的木料,一股更大的挫败感席卷而来。他烦躁地将刻刀和木头往桌上一扔,发出不小的声响。
庄芦隐终于放下了笔,抬起头,目光沉静地看向他:“怎么了?”
“没什么!” 藏海硬邦邦地回了一句,别开脸,盯着窗外,胸口起伏。
庄芦隐看着他赌气的侧影,那紧抿的唇和微微发红的眼眶,心中那点因公事带来的烦闷渐渐被一种陌生的、细微的刺痛取代。他意识到,问题似乎并不在那几张草图上。
他起身,走到藏海身边,没有立刻去碰他,只是看着他桌上那堆被摧残得不成样子的木料和那柄被扔在一旁的刻刀。
“是因为水榭机关的事?” 他开口,声音比平时缓和了许多。
藏海身体一僵,没回头,闷声道:“侯爷金口玉言,说的自然都是对的。是我异想天开,不懂规矩,浪费木料。”
这话里的赌气和委屈,几乎要溢出来。
庄芦隐沉默了片刻。他确实不擅长解释,更不擅长安抚。他习惯了下达命令,习惯了旁人遵从。可面对眼前这个浑身是刺的小家伙,那些惯常的手段似乎都失了效。
他俯身,捡起那块被凿断的木料,断口处木质纤维清晰可见。“此处受力最重,结构本就脆弱,用力过猛,易折。” 他摩挲着断口,语气平铺直叙,像是在分析一个战术失误。
藏海闻言,更是气结,猛地转过头瞪他:“是!我手艺不精!比不上侯爷运筹帷幄,算无遗策!”
庄芦隐迎着他愤怒的目光,没有动怒,反而极轻地叹了口气。这声叹息几不可闻,却让藏海愣住了。他几乎没见过庄芦隐叹气。
“本侯并非质疑你的手艺。” 庄芦隐看着他,目光深邃,“你的机巧,独一无二。”
藏海怔住,怒气像是被戳破了一个小口。
“只是,” 庄芦隐继续道,语气带着一种罕见的、试图剖析的艰难,“官场之事,非黑即白。好意未必结善果,锋芒过露,易招是非。工部那潭水,不比你的木头干净。”
他顿了顿,看着藏海依旧带着不服气的眼神,补充道:“你若真想做,换个地方,用你的法子,本侯替你寻更好的工匠,用最好的料,随你折腾。宫里规矩太多。”
这话说得依旧算不上好听,甚至带着他固有的强势。但藏海却从中听出了别样的意味。他不是在否定他的才华,而是在用他笨拙的方式,保护他?怕他卷入不必要的麻烦,怕他的奇思妙想被官场的污浊所玷污?
那股堵在心口的郁气,忽然间就散了大半。他意识到,自己似乎误会了庄芦隐。
他看着庄芦隐手里那块断木,又看看对方那难得流露出些许无奈和认真的眼神,心里的那点委屈,奇异地转化为了另一种情绪。他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桌沿。
“我……我不是想惹麻烦。” 他声音小了下去,“我就是觉得那个想法很好,想把它做出来……”
“我知道。” 庄芦隐应道,将那块断木放回桌上,“想做,便做。只是,不必急于一时,也不必非要走那条路。”
他伸出手,不是去抱他,而是拿起了那柄被藏海扔掉的刻刀,递到他面前。“工具无罪,何苦迁怒于它。”
藏海看着那柄熟悉的刻刀,又抬头看看庄芦隐。对方的目光依旧深沉,却不再带有之前的冷硬,反而像化开的墨,带着一种包容的暖意。
他迟疑了一下,接过刻刀,指尖碰到庄芦隐微凉的皮肤,心里那点别扭彻底烟消云散。
“那块木头废了。” 他有些懊恼地看着桌上的狼藉。
“嗯。” 庄芦隐扫了一眼,“库房里还有几块沉香木,明日让人给你送来。”
藏海眼睛微微一亮。沉香木可比黄杨木珍贵多了。他抿了抿唇,压下嘴角想要上扬的弧度,小声嘟囔:“……谢谢侯爷。”
误会似乎解除了。藏海重新坐好,拿起刻刀,却不再对着木头发泄。他犹豫了一下,拿起一张干净的纸,开始重新勾勒水榭机关的草图,只是这一次,他刻意简化了一些过于复杂的部分,更多地考虑了结构的稳定性和常见材料的应用。
庄芦隐没有回到书案后,而是拉过一张椅子,坐在他旁边,看着他画。他没有再出声指点,只是静静地看着,偶尔目光会从图纸上移开,落在藏海专注的眉眼上。
书房里再次安静下来,却不再是之前的凝滞,而是恢复了一种流动的、温和的静谧。只有炭笔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和彼此平稳的呼吸声。
许久,藏海画完最后一笔,放下炭笔,长长舒了口气。他转过头,发现庄芦隐正看着他,眼神是他熟悉的、带着暖意的专注。
“画好了?” 庄芦隐问。
“嗯。” 藏海点点头,将草图推到他面前,“这个应该符合‘稳当’和‘预算’了吧?”
庄芦隐扫了一眼图纸,点了点头:“尚可。”
虽然还是那两个字,但藏海却听出了其中的认可。他弯起眼睛,笑了起来,笑容明亮,带着点小得意,仿佛之前那个赌气凿木头的人不是他。
庄芦隐看着他脸上的笑容,心中那片因政务和刚才小小风波带来的些许烦扰,彻底消散无踪。他伸出手,轻轻揉了揉藏海的发顶。
“傻气。”
藏海不满地晃了晃脑袋,却没躲开,反而就着这个姿势,靠在了庄芦隐的椅背上,拿起那块断掉的黄杨木,琢磨着:“这个兴许能改成个小摆件?”
“随你。”
窗外,月色渐明。
书房内,那截被凿断的枯木旁,似乎已有新的春芽,在无声的默契与和解中,悄然萌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