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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番外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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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藏海入驻,平津侯府的书房,与就有些不同了。
摆设自是庄重肃穆,紫檀木的书案,整齐列队的兵书,以及那柄悬于壁上的、象征着杀伐与权势的长风剑。但若细看,便能发现些许微妙的变化。
书案一角,多了一个不起眼的鲁班锁,那是藏海某日随手解闷留下的;窗棂上,换上了那扇能自动感应光线开合的小巧机关窗;甚至在那冷硬的兵书旁,也摞起了几卷略显稚嫩却充满奇思的机关草图。
庄芦隐坐在案后,批阅着公文。烛火摇曳,在他冷峻的侧脸上投下明暗交织的光影。他的目光偶尔会从枯燥的奏报上移开,落在那扇自动闭合的窗格上,或是扫过案角那枚结构精妙的鲁班锁,紧抿的唇角便会几不可察地柔和一分。
“吱呀——”
书房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一个脑袋探了进来,眼睛在烛光下亮晶晶的。
“忙完了吗?” 藏海的声音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又藏不住那点熟稔后的随意。
庄芦隐放下笔,抬眸看他:“进来。”
藏海这才笑嘻嘻地溜进来,手里还拿着个半成品的木鸢,翅膀关节处似乎卡住了,他正皱着眉摆弄。他很自然地走到书案旁,挨着庄芦隐坐下,将木鸢递到他眼前:“你看这里,这个联动杆总是差一点,是不是我算错尺寸了?”
他完全没意识到自己打断了一位权势滔天的侯爷处理军国要务,只顾着纠结自己手上的难题。
庄芦隐也没斥责,甚至颇为自然地接过那只笨拙的木鸢,就着烛光,仔细看了看那卡住的关节。他并非精通此道,但眼界和洞察力远超常人,有时一眼便能看出问题所在。
“这里,”他伸出食指,点了点一个榫卯接口,“打磨得不够圆滑,阻力大了。” 他的指尖粗糙,带着常年握兵器留下的薄茧,点在细腻的木料上,形成一种奇异的对比。
藏海凑过去,几乎将脑袋搁在他肩膀上,顺着他的指尖看去,恍然大悟:“哦!对!是我心急了,没磨到位!” 他立刻从随身的小工具袋里掏出细砂纸,当场就要打磨。
庄芦隐看着那颗毛茸茸的脑袋在自己肩颈处蹭来蹭去,鼻尖萦绕着少年身上干净的皂角气息和淡淡的木头清香,心底那片常年冰雪覆盖的荒原,仿佛被投入了一颗暖石,冰层悄然融化,滋生出陌生的、温软的绿意。
他没有推开他,反而调整了一下坐姿,让他靠得更舒服些,自己则重新拿起一份公文,就着这个近乎拥抱的姿势,继续看了起来。书房里只剩下砂纸摩擦木料的细微声响,和彼此交融的、平稳的呼吸声。
融入平津侯的生活,对藏海而言,并非全是风花雪月。
庄芦隐身份特殊,权势煊赫,注定了他周围不可能只有吴老匠工坊那样的宁静。京中各种宴请、宫中年节庆典,有些场合,藏海作为他身边最特殊的存在,无法避免。
第一次参加宫宴,藏海是有些发怵的。觥筹交错间,那些或探究、或好奇、或隐含轻蔑的目光,像细密的针,扎得他浑身不自在。他习惯了和木头打交道,不擅长应对这些虚伪的寒暄和暗藏机锋的言语。
庄芦隐察觉到了他的僵硬。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在一位宗室亲王端着酒杯,意有所指地询问“这位小公子是……”时,极其自然地揽住了藏海的肩膀,将他往自己身边带了带,目光平静地迎上对方,语气淡漠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
“藏海。本侯的人。”
简单的几个字,没有任何华丽的辞藻,却像一堵无形的墙,将所有窥探和质疑都挡了回去。那亲王脸色变了几变,最终讪讪地笑了笑,转移了话题。
藏海靠在他身侧,能感觉到他掌心透过衣料传来的温度和力量,那颗惶惑不安的心,奇异地安定了下来。他抬起头,看着庄芦隐线条冷硬的侧脸,忽然觉得,那些目光似乎也没那么可怕了。
他学着庄芦隐的样子,挺直了背脊,对那些或明或暗的打量,回以平静甚至略带疏离的眼神。他不需要讨好谁,也不需要向谁证明什么,他就是他,站在庄芦隐身边,仅此而已。
宴席过半,有官员子弟起哄,欲行酒令助兴,目光不时瞟向藏海,带着几分不怀好意的试探。藏海对诗词歌赋一窍不通,正觉尴尬,庄芦隐却放下酒杯,淡淡道:“既是助兴,何必拘泥诗词。藏海,你不是带了新做的‘九连环’么?拿出来给大家解解闷。”
藏海一愣,随即明白过来,从袖中取出一个结构极其复杂、用不同色泽木料镶嵌的九连环。这并非普通玩物,而是他改进了机括,难度倍增。
果然,那几个本想看笑话的纨绔子弟,拿着九连环摆弄了半天,脸都憋红了,也没能解开一个,反倒惹来几声善意的哄笑。藏海站在庄芦隐身边,看着那几人窘迫的模样,嘴角微微翘起,先前那点不快早已烟消云散。
庄芦隐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眼底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
他的稚奴,自有他的光芒,何须与旁人比较?
当然,也有真正棘手的时候。
这日,庄芦隐奉命离京巡查京畿防务,需三日方回。他前脚刚走,后脚就有人按捺不住了。
来的是庄芦隐一位远房表亲,论辈分算是他的表姑母,带着个年纪与藏海相仿、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少女,名义上是来探望,实则是听闻了风声,想来“见识”一下这位能让冷面侯爷另眼相看的“男宠”是何方神圣。
那表姑母言语间带着长辈的倨傲和毫不掩饰的审视,话里话外暗示藏海身份低微,攀附权贵,又旁敲侧击地打听他如何“伺候”侯爷。那少女更是眼神挑剔,上下打量着藏海,嘴角撇着,毫不掩饰她的轻视。
若是从前,藏海或许会感到难堪和愤怒,然后躲起来。但现在,他不会了。
他听着那表姑母喋喋不休的“教诲”,神色平静,甚至还有心思慢条斯理地整理着桌上那些机关零件。直到对方说得口干舌燥,他才抬起眼,目光清亮,语气不卑不亢:
“夫人此言差矣。我与侯爷之间,是两情相悦,何来攀附之说?至于如何相处……” 他顿了顿,拿起一个刚刚调试好的、能自行行走的小木龟,放在桌上,那小龟便“咔哒咔哒”地沿着桌沿爬动起来,憨态可掬。
“侯爷喜欢的,便是这样的我。会做机关,心思简单,仅此而已。” 他微微一笑,笑容干净,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底气,“夫人若无事,不妨看看这木龟,或许比谈论那些无趣的话题更有意思。”
那表姑母被他这番软中带硬的话堵得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再看那精巧的木龟,更是哑口无言。她想象中的狐媚惑主、曲意逢迎全然不见,眼前这青年坦荡得让她所有准备好的说辞都显得可笑又刻薄。最终,她只得悻悻地带着那少女离去。
藏海看着她们离开的背影,轻轻哼了一声,继续低头摆弄他的木龟。他或许没有显赫的家世,没有玲珑的心窍,但他有庄芦隐的真心,有自己安身立命的技艺,这便足够了。
三日后,庄芦隐回府。瞿蛟第一时间便将那日发生的事情禀报了上去。
庄芦隐听完,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淡淡“嗯”了一声。
当晚,他便以“妄议侯府私事,行为不端”为由,革了那远房表亲家一个在军中挂闲职的儿子的职,并明令禁止那一家子再踏足平津侯府。
消息传来时,藏海正忙着给那只木龟加装一个能转向的机关,闻言只是眨了眨眼,嘀咕了一句:“动作还挺快。”
庄芦隐从身后抱住他,下巴抵在他发顶,声音低沉:“本侯的人,岂容他人置喙。”
藏海放下手中的工具,放松身体靠进他怀里,感受着那令人安心的温度和气息,嘴角弯起:“知道啦,侯爷威武。”
夜深人静。
藏海已经睡熟,呼吸均匀。庄芦隐却毫无睡意,借着透过机关窗格洒入的朦胧月光,看着怀中人安静的睡颜。
少年的睫毛长而密,在眼睑下投下柔和的阴影,嘴唇微微嘟着,毫无防备。庄芦隐的指尖轻轻拂过他光滑的脸颊,动作是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柔。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床边矮凳上随意放着的那枚月光丝剑穗上。夜色中,它散发着幽幽的、执着的微光。
这枚简单的剑穗,系住了他杀伐半生的青锋,也系住了他此后余生的牵挂。
他低下头,一个轻如羽翼的吻,落在藏海光洁的额头上。
“睡吧。” 他无声地说。
窗外月华如水,窗内岁月静好。青锋依旧锐利,却甘愿为那一缕柔软的丝缕,敛去所有锋芒,守护这一室安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