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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番外3 ...

  •   平津侯府的书房,如今俨然成了两个世界的交汇点。

      一半是凝重的权势中心。紫檀木大案上堆叠着边关急报、朝臣奏章,墨迹未干的朱批透着杀伐决断的冷硬。空气中弥漫着墨香与若有若无的铁锈气,那是属于庄芦隐的、征伐半生沉淀下来的威压。

      另一半,却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圈出了一方活泼的天地。靠窗的位置,不知何时多了一张稍小的工作台,上面散落着各式刻刀、锉弓、大小不一的木料边角,以及一些奇形怪状、看不出用途的半成品。木屑时常悄悄越过界限,飘到那庄严肃穆的紫檀大案上,落在摊开的兵书或奏折边缘

      庄芦隐对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有时批阅公文至深夜,抬头便能看见藏海趴在那边的工作台上,或是眉头紧锁地对着一堆复杂图纸比划,或是已经枕着胳膊睡着了,手边还握着个未完工的小玩意儿,呼吸清浅,鼻尖可能还沾着一点木屑。

      他会放下笔,走过去,动作极轻地拂去那点木屑,再将滑落的薄毯重新盖回青年肩头。烛光下,少年安静的睡颜与周遭冰冷的权势符号形成奇异而和谐的对比,仿佛一剂无声的良药,悄然化开他眉宇间终日凝结的沉郁。

      这日,庄芦隐遇上了棘手事。几位以清流自居的御史联名上奏,弹劾他麾下一位得力将领在边境“纵兵扰民”,言辞激烈,引经据典,甚至抬出了太祖训示,要求严惩。此事可大可小,但处理不当,极易寒了将士之心,也助长朝中某些人攻讦他的气焰。书房内的气压低得吓人,连送茶水的下人都屏着呼吸,脚步放得极轻。

      藏海正忙着捣鼓一个新想的“自动饲鸟器”机关,试图解决饵料投放不均的问题。他全身心投入,嘴里无意识地哼着不成调的小曲,锉刀摩擦木料的声音在寂静的书房里显得格外清晰。

      庄芦隐揉着发胀的太阳穴,目光从那些引经据典、字字诛心的奏章上移开,落在那背对着他、沉浸在木工世界里的身影上。那轻松自在的背影,与此刻他面临的沉重压力,仿佛处在两个截然不同的时空。

      或许是那锉刀声过于“嚣张”,或许是心底的烦躁无处宣泄,庄芦隐忽然沉声开口,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冷意:“若你领兵在外,粮草不济,部下不得已取了百姓些许粮秣,是为将者失职,还是情有可原?”

      他没指望藏海能回答,这问题牵扯太多军政、律法、人情,复杂无比。他只是想打断那过于“刺耳”的安宁。

      藏海正为一个卡住的齿轮较劲,闻言头也没回,下意识地嘟囔道:“这有什么难的?谁吃饭谁干活呗。拿了人家的粮食,帮人家把被山洪冲垮的田埂修好,或者帮着把淤塞的河道清一清,抵了粮食钱不就行了?光拿东西不干活,那不是跟街上的混混一个样了?还好意思当兵?”

      他语气理所当然,带着点对“混混”行为的不屑,思路简单直接,完全跳出了律法、权术的框架,直指最朴素的“等价交换”原则。

      话音落下,他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猛地回头,只见庄芦隐正定定地看着他,眸色深沉,看不出情绪。

      藏海心里“咯噔”一下,以为自己说错了话,挠了挠头,有些讪讪:“我……我瞎说的,你别当真……”

      庄芦隐却没有理会他的补救,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那几份奏章,指尖在案桌上无意识地敲击着,原本紧锁的眉头,竟缓缓舒展开来。

      是啊,为何一定要在“严惩”与“包庇”之间做选择?为何要被那些御史用大义名分架在火上烤?

      “拿了东西,就得干活。”——这最简单不过的道理,有时反而最能破局。

      第二日,庄芦隐的批复便下来了。他并未直接反驳御史的弹劾,而是下令详查。查证结果与藏海随口所言惊人地契合:那支小队确实因补给线意外中断,情急之下动用了附近村落的存粮,但事后,带队校尉主动带领士兵帮助村民修复了被暴雨冲毁的道路和引水渠,工作量远超所取粮食的价值。村民非但无怨,反而联名上书为这支小队请功。

      庄芦隐顺势将调查结果公之于众,不仅驳回了御史的弹劾,反而以“临机决断,安抚地方有功”为由,嘉奖了那名校尉。一番操作,既保全了爱将,安抚了军心,又堵住了悠悠众口,甚至赢得了体恤下情、明察秋毫的名声,让那些本想借机生事的清流们哑口无言。

      风波平息后,庄芦隐回到书房,看见藏海还在跟那个“自动饲鸟器”较劲,旁边堆了一堆失败的小零件。

      他走过去,拿起一个做废的、形状古怪的饵料槽,在掌心掂了掂。

      “做得不错。” 他忽然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

      藏海茫然抬头:“啊?哪个不错?这个槽吗?可是它老是卡住……”

      庄芦隐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将那个废料槽放回原处,大手揉了揉藏海的发顶,将他本就有些乱的头发揉得更乱。

      “都不错。”

      然而并非所有时候,藏海的“直球”都能误打误撞地解决问题。更多时候,他带来的是一种与权术世界格格不入的、纯粹的“麻烦”。

      比如,他会因为试验一个新机关,不小心弄坏了庄芦隐珍藏的一方古砚——那是前朝一位极具盛名的书法大家的心爱之物,价值连城。

      当藏海捧着那裂成两半的古砚,灰头土脸地站在书案前时,饶是庄芦隐,眼角也忍不住抽动了一下。

      “我……我不是故意的,” 藏海耷拉着脑袋,像只做错事的小狗,“就是那个弹簧……力道没算准,崩飞了……就、就打到砚台上了……”

      庄芦隐看着他那副可怜巴巴又带着点心疼的模样,到了嘴边的斥责又咽了回去。他揉了揉眉心,挥挥手:“碎了便碎了,人没事就行。”

      藏海立刻抬头,眼睛一亮:“你真不怪我?那我还能在你书房做机关吗?”

      “……能。”

      于是,第二天,庄芦隐的书案上,出现了一方崭新的、用料普通却打磨得极其光滑、甚至根据他批阅公文习惯特意设计了蓄墨槽的……木头砚台。旁边还附了一张歪歪扭扭的字条:“赔你的!这个肯定摔不坏!”

      庄芦隐拿着那方还带着木香的砚台,半晌无语。最终,他唤来瞿蛟,将那块碎掉的古砚残骸收走,然后将这方木砚,放在了原来古砚的位置上。

      最让侯府上下乃至京城权贵们瞠目结舌的,是藏海对庄芦隐那份近乎“无法无天”的随意。

      庄芦隐议事时,他会直接推门进来,举着个新做的小风车问他哪个颜色好看;庄芦隐练剑时,他会蹲在旁边指手画脚,说某个招式转身时“下盘不够稳,像个快散架的凳子”;甚至有一次,庄芦隐正在训斥一个办事不力的属下,气氛凝重,藏海端着一盘刚出锅、烫得他龇牙咧嘴的点心跑进来,二话不说就往庄芦隐嘴里塞了一个,打断了他的雷霆之怒,还嘟囔着“快尝尝,凉了就不好吃了”,留下那个本以为自己要倒大霉的属下在原地目瞪口呆。

      而更让人惊讶的是庄芦隐的态度。他对藏海这些“冒犯”行径,表现出了惊人的容忍。被打断议事,他会真的看一眼风车,给出建议;被点评剑法,他虽不会照做,但也不会呵斥;被塞点心……他会在众人难以置信的目光中,面无表情地嚼几下,然后给出“尚可”或“太甜”的评价。

      渐渐地,京城里流传开一个说法:平津侯府里那位专攻木头的小公子,是侯爷的“破障之人”。再坚硬的冰,遇上了他那不着调的热情,也得化开一道缝儿。

      ---

      这日,庄芦隐带着藏海入宫赴宴。席间,素来与庄芦隐政见不合的临淄王,许是饮多了酒,言语间颇多挑衅,暗指庄芦隐拥兵自重,尾大不掉。席间气氛瞬间降至冰点,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等待着平津侯的反应。

      庄芦隐端着酒杯,面色沉静,眸底却已是寒霜一片。就在他准备开口,一场朝堂风暴眼看就要在这宴席上引爆时——

      “阿嚏!”

      一声响亮的喷嚏,打破了死寂。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藏海揉着鼻子,小声对庄芦隐抱怨:“这殿里的香薰什么味儿啊,呛死我了,还不如你书房里的木头好闻。”

      庄芦隐准备反击的话语,就这么卡在了喉咙里。他转头,看着藏海那被熏得微红的鼻尖和皱成一团的脸,周身那凛冽的杀气,竟像是被戳破的气球,瞬间消散了大半。

      他放下酒杯,抬手,极其自然地用指尖拭去藏海眼角因喷嚏泛出的生理性泪水,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温和:“嗯,是不太好闻。忍一忍,快结束了。”

      满殿寂然。

      挑衅的临淄王,看着这完全超出他预想的一幕,举着酒杯,僵在原地,脸上的表情精彩纷呈。

      一场可能引发朝局震荡的风波,竟就这样,被一个喷嚏和一句抱怨,消弭于无形。

      回府的马车上,藏海靠着庄芦隐的肩膀昏昏欲睡。庄芦隐看着窗外流转的灯火,忽然低声问:“今日殿上,你是故意的?”

      藏海迷迷糊糊地“唔”了一声,往他怀里蹭了蹭,含糊道:“谁让他那么讨厌……说话阴阳怪气的……吵着我睡觉了……”

      庄芦隐低头,看着怀中人毫无心机的睡颜,唇角缓缓勾起一个无奈的、却又带着无尽纵容的弧度。

      他的世界,是朱批与鲜血,是权谋与征伐,冰冷而坚硬。

      而藏海,就像那不经意间飘落案头的木屑,微小,却带着阳光和生命的气息,笨拙而固执地,一点点嵌入他世界的缝隙,软化着那些锐利的棱角。

      或许,他穷尽半生追求的权柄与力量,都抵不过这满怀的木屑清香,和身边这人均匀的呼吸声。

      他收拢手臂,将人更紧地拥入怀中。

      “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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