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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 28 章 ...

  •   那一夜的拥抱,像一道清晰的分水岭,将之前所有的试探、拉扯、不安都隔绝在了身后。

      藏海没有在侯府留宿,尽管庄芦隐的手臂箍得死紧,几乎要将他嵌进自己的身体里。他在那令人窒息的拥抱和几乎将他耳垂烫伤的灼热呼吸中,找回了一丝理智,用力推了推庄芦隐硬得像石头一样的胸膛。

      “我得回去。” 他的声音还带着点喘,语气却不容置疑。

      庄芦隐动作一顿,深邃的眸子在烛光下盯着他,里面翻滚着未餍足的欲望和明显的不悦。

      “我爹娘会担心。” 藏海补充道,眼神清亮,没有丝毫闪躲。他既然做出了选择,就不会再像以前那样躲躲藏藏。但这不代表他会立刻不管不顾地扑进侯府深院,他有他的家人,他的生活。

      庄芦隐看着他眼中那份清晰的坚持,沉默了片刻。他确实想立刻将人拆吃入腹,彻底占有,但他更知道,对怀里这个小家伙,强逼只会适得其反。他已经等到了他主动走来,剩下的,他可以给足耐心。

      他缓缓松开了手臂,力道却依旧停留在藏海的腰侧,带着流连忘返的意味。

      “明日,我让瞿蛟送你回去。” 他的声音依旧沙哑。

      “不用。” 藏海整理了一下被揉皱的衣襟,动作利落,“我自己认识路。” 他不想搞得人尽皆知,至少在在某些事情明确之前。

      庄芦隐没有坚持,只是道:“随你。” 目光却始终胶着在他身上,仿佛要将他此刻的模样刻下来。

      藏海被他看得脸颊有些发热,转身就要走。

      “等等。”

      藏海回头。

      庄芦隐走到书案边,拿起那柄系着月光丝剑穗的长风剑,递到他面前。“这个,” 他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郑重的意味,“给你看看。”

      藏海的目光落在那枚在烛光下泛着幽幽微光的平安结上,心跳漏了一拍。他送出的东西,被他如此珍而重之地系在了随身佩剑上。这比任何言语都更有力。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那微凉的丝线,唇角不自觉地上扬了一个小小的弧度。

      “编得有点丑。” 他实话实说,语气里却带着点不易察觉的赧然和……骄傲。

      “本侯喜欢。” 庄芦言简意赅,将剑收回,挂回原位,动作自然无比。

      藏海没再说什么,转身快步离开了书房院子,脚步比来时轻快了许多。直到走出侯府那扇沉重的角门,踏入清冷的夜风中,他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感觉整个人像是重新活了过来,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和笃定。

      ---

      接下来的日子,仿佛什么都没变,又仿佛什么都不同了。

      藏海依旧每日去吴氏工坊——虽然吴老匠还没回来,铺门依旧关着,但他习惯了那里,便在附近寻了个安静的茶楼角落,包了个临窗的雅间,继续摆弄他的木头。庄芦隐也没有将他立刻拘在身边,给了他足够的空间。

      但有些东西,确确实实改变了。

      庄芦隐不再“隐匿行踪”。他会光明正大地来茶楼找他,有时是午后,带着几卷新搜罗来的、据说是海外流传的机关图谱;有时是傍晚,接他一起去新开的酒楼尝尝鲜。

      他依旧话不多,但目光不再带有侵略性的审视,而是变成了一种理所当然的专注。他会坐在藏海对面,处理他自己带来的公文,或是就那么静静地看着藏海埋头雕刻,一坐就是一下午。茶楼里的人从一开始的惊疑不定,到后来的习以为常,谁都知道,这位权倾朝野的平津侯爷,身边多了个眉目清俊、整日里只知道摆弄木头的年轻人。

      藏海起初还有些不自在,但庄芦隐的态度太过坦然,仿佛这一切本就天经地义。渐渐地,他也放了开来,该做什么做什么,偶尔雕刻到关键处,甚至会下意识地指挥庄芦隐帮他递个工具,庄芦隐竟也依言照做,虽然动作略显笨拙。

      这种平淡却紧密的相处,像细水长流,悄然滋养着某种情感,比之前任何激烈的碰撞都更让藏海感到安心。

      当然,庄芦隐并非全无动作。

      几天后,蒯铎在钦天监的值房里,收到了平津侯府以“谢蒯监正教子有方,日后也多蒙照拂”为名送来的一套前朝孤本星图。蒯铎拿着那价值连城的星图,手抖了又抖,心情复杂得难以言表。他那个“顽劣”的儿子,到底是怎么“照拂”到让侯爷送出这等厚礼的?!

      又过了几日,赵上弦的医堂里,也多了一批品质极佳、市面上难寻的珍稀药材,送药的人只说“侯爷感念夫人悬壶济世,特赠药材,略尽绵薄之力”。

      蒯家夫妇面面相觑,忧心忡忡又无可奈何。他们隐约猜到发生了什么,但看儿子每日依旧早出晚归,神色如常,甚至眉宇间比以前更多了几分豁达与明亮,那些到了嘴边的质问和担忧,又默默咽了回去。

      藏海对父母的担忧心知肚明。这日饭后,他叫住了准备回书房的蒯铎和正在收拾碗筷的赵上弦。

      “爹,娘,”他语气平静,眼神坦诚,“我和平津侯在一起了。”

      没有扭捏,没有遮掩,如同在陈述一个既定事实。

      蒯铎和赵上弦同时僵住,房间里一片死寂。

      许久,赵上弦才颤声开口:“稚奴,你……你可想清楚了?他那般身份,又……你可知这意味着什么?”

      “我知道。”藏海点头,“意味着可能会有很多闲言碎语,意味着以后的日子或许不会太平静。”他顿了顿,看向父母,眼神清澈而坚定,“但也意味着,我遵从了自己的心意。他待我是认真的。而且,我还是我,是蒯衡蒯藏海,是你们的儿子,这一点永远不会变。”

      蒯铎长长地叹了口气,仿佛一瞬间老了几岁。他看着儿子,看着他眼中那份不容置疑的坚定,知道自己再也无法阻拦。“罢了……罢了……你长大了,自己的路,自己选吧。只是……万事小心。”

      赵上弦红了眼眶,最终也只是上前,替儿子理了理衣襟,哽咽道:“只要你觉着好……就好。”

      得到了家人的默许,藏海心里最后一点负担也放下了。

      ---

      时机巧合,工部筹备已久的“百工大展”即将举行,旨在选拔能工巧匠,革新器械。藏海在庄芦隐的鼓励下,将之前改进的“霖雨器”和那扇“自动机关窗格”报了名。

      大展当日,京城热闹非凡。各路工匠齐聚,奇巧物件琳琅满目。藏海的作品因其构思巧妙,实用性强,在一众华而不实的展品中脱颖而出,引起了不小的轰动,甚至得到了工部几位老侍郎的亲自点评和赞赏。

      藏海站在自己的展位前,看着周围人群惊叹的目光,听着那些专业的评价,心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激动和成就感。这是他凭借自己的技艺,赢得的认可。

      庄芦隐也来了,他没有以侯爷的身份前呼后拥,只是穿着一身寻常的深色锦袍,站在不远处的回廊下,目光穿过人群,落在那个浑身散发着自信光芒的青年身上。

      他看到藏海因为一个精妙的提问而眼睛发亮,看到他耐心地向好奇者讲解原理,看到他得到赞赏时,那微微扬起下巴、带着点小骄傲的模样。

      他的稚奴,合该如此,在属于他的领域里,闪闪发光。

      大展结束后,藏海毫无悬念地拔得头筹。工部甚至有意征辟他入工部任职,却被藏海婉言谢绝了。他喜欢无拘无束地钻研,不想被官场的条条框框束缚。

      庄芦隐对此不置可否,只在他离开展场时,走上前,极其自然地牵起了他的手,在无数或惊讶、或探究、或了然的目光中,坦然离去。

      这一牵,几乎等于向整个京城宣告了平津侯与蒯家小子的关系。

      流言蜚语自是难免,但慑于平津侯的权势,明面上倒也无人敢说什么。藏海对此浑不在意,他忙着呢,庄芦隐不知从哪里又给他弄来了一批稀有的海外机械零件,够他研究好一阵子了。

      ---

      秋深时节,吴老匠云游归来,工坊重新开张。

      藏海再次踏入那熟悉的地方,感觉却已截然不同。他不再是那个惶惶不安、需要这里作为避风港的少年,而是带着满满的收获和笃定的心境归来。

      吴老匠看到他,依旧是那副爱搭不理的样子,只是在藏海将新做的、结合了西洋机括与东方榫卯的“自行鲁班锁”拿给他看时,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赞许。

      “还算有点长进。”

      藏海笑了,将那精巧的锁具放下,目光扫过工坊里那些熟悉的工具,最后落在角落里那块依旧静静躺着的紫檀木料上。那株未完工的兰草,还保持着原来的模样。

      他走过去,拿起刻刀,却没有继续雕刻兰草,而是手腕转动,在兰草旁的空白处,开始勾勒新的线条。

      庄芦隐过来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幅画面:青年坐在窗边的光晕里,低着头,神情专注,指尖的刻刀在木料上游走,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吴老匠在另一边敲敲打打,互不干扰,构成一幅宁静而温暖的画卷。

      他没有出声打扰,只是倚在门框上,静静地看着。

      直到藏海完成最后一笔,放下刻刀,轻轻吹掉木屑,他才缓步走过去。

      紫檀木料上,那株原本孤零零的兰草旁,多了一只收拢了翅膀、微微低头,似乎正在嗅闻兰草清香的鹰。鹰的姿态不再睥睨张扬,而是带着一种守护的、温和的专注。

      藏海抬起头,看向庄芦隐,眼睛亮晶晶的,带着完成作品后的满足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庄芦隐的目光在那兰草与鹰上停留片刻,又落回藏海脸上。他伸出手,不是去碰那木雕,而是轻轻拂过藏海沾了点木屑的鼻尖。

      “好看。”他低声道,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温和。

      藏海弯起了眼睛,笑容明亮。

      窗外,秋风送爽,天高云淡。

      工坊里,锉刀声与敲打声交织,茶香与木香混合。

      他依旧是他,痴迷于方寸木石间的天地。

      他也依旧是他,权势滔天,杀伐决断。

      但他们之间,不再是最初的强取与豪夺,也不是后来的试探与拉扯。

      而是他愿意走出自己的世界,向他靠近。

      而他,也愿意收敛锋芒,为他营造一片可以自由翱翔的天空。

      兰草无需依附,鹰隼亦懂低头。

      这或许,就是最好的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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