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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第 27 章 ...

  •   凉亭外的冒险,像一场耗尽所有力气的豪赌。藏海几乎是手脚并用地从官道旁的树丛里爬出来,带着满身的尘土和草屑,失魂落魄地溜回了蒯府。

      他把自己反锁在房里,心脏还在胸腔里疯狂擂动,仿佛下一秒就要跳出来。他做了什么?他居然敢在光天化日之下,往平津侯的马前扔东西?!

      庄芦隐捡起来了吗?他打开看了吗?他知道是他扔的吗?

      各种念头纷至沓来,让他坐立难安。他一会儿觉得庄芦隐肯定发现了,那锐利的目光几乎要穿透树丛;一会儿又安慰自己,距离那么远,自己躲得又快,未必能被认出。

      但无论如何,那个剑穗,他是送出去了。

      想到庄芦隐下马,弯腰,亲手拾起那个小小包裹的画面,藏海的脸颊就控制不住地发烫。他会怎么想?会觉得幼稚可笑吗?还是会……

      他不敢再深想下去,将滚烫的脸埋进被子里,像个鸵鸟般逃避着现实。

      ---

      平津侯府,书房。

      庄芦隐屏退了所有下人,独自站在窗前。夕阳的余晖将他挺拔的身影拉得很长。他没有点灯,暮色在他冷硬的轮廓上投下深邃的阴影。

      他缓缓地从贴身的衣襟内,取出了那个小小的软布包裹。

      指尖,竟有些微不可察的颤抖。

      他一层层,极其缓慢地打开包裹,动作轻柔得如同在拆解一个易碎的梦。

      当那枚用“月光丝”编织的、泛着幽幽微光的剑穗完全呈现在他眼前时,庄芦隐的呼吸骤然停滞。

      不是预想中的机关小物,不是雅致的文玩。

      而是一枚剑穗。

      一枚最简单、最普通的平安结剑穗。

      因为用的是月光丝,它在渐暗的暮色中,散发着柔和而梦幻的月白光晕,那光芒并不刺眼,却仿佛直接照进了他心底最坚硬、也最荒芜的角落。

      平安结……

      小家伙是希望他平安?

      庄芦隐的指腹,轻轻摩挲着剑穗上那略显生疏、不够工整的结扣。他能想象出,藏海是如何笨拙地、一遍遍尝试,才将这滑不溜手的奇异丝线,编织成如今的模样。

      这并非一件多么贵重的礼物,甚至有些拿不出手。若是以平津侯的身份,他麾下任何一名将领呈上的贺仪,都比这精巧贵重百倍。

      可偏偏是这枚简单到近乎朴拙的剑穗,却像一支淬了火的箭矢,带着少年人滚烫而纯粹的心意,精准地射中了他,让他坚固的心防,在这一刻,溃不成军。

      他征战半生,杀伐决断,手上沾染的血腥无数,早已习惯了旁人的敬畏、谄媚,或是暗处的诅咒。何曾有人,会如此小心翼翼地,揣度着他的身份,用这样一种隐秘而真诚的方式,送上一份祈愿他平安的礼物?

      这感觉陌生得让他心悸,又滚烫得让他无所适从。

      他握着那枚发光的剑穗,在渐浓的暮色里站了许久,许久。冷峻的面容在幽微的光线下明明灭灭,深邃的眼眸中,翻涌着从未有过的、剧烈而复杂的情绪。

      最终,他低下头,将额头轻轻抵在冰凉的窗棂上,闭上眼,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混合着叹息与无比满足的喟叹。

      他的稚奴……

      他的小乌龟……

      怎么就能……这么好。

      好到让他想将人立刻抓过来,牢牢锁在怀里,揉进骨血里,又怕自己的急切和孟浪,会惊扰了这份好不容易才得来的、脆弱而珍贵的真心。

      庄芦隐深吸一口气,直起身。再睁开眼时,眸中所有的汹涌波澜都已沉淀下去,化为一片深不见底的、却带着灼人温度的坚定。

      他走到书案前,拿起自己平日惯用的、那柄跟随他征战多年的长风剑。剑身古朴,暗沉无光,只有锋刃处流转着一丝冰冷的杀气。

      他解下了剑柄上那枚由能工巧匠精心打造、象征着身份与权势的蟠龙玉坠,随手放在一旁。然后,他拿起那枚月光丝编织的、散发着幽幽微光的平安结剑穗,动作极其郑重地,将其系在了剑柄之上。

      简单的平安结,与沉重杀伐的玄铁剑,形成了某种奇异的、却又无比和谐的对比。

      庄芦隐将剑平举在眼前,暮色中,那枚剑穗散发着温柔的、执着的光芒,仿佛在冰冷的杀伐之气中,注入了一缕柔软的牵挂。

      庄芦隐的指尖拂过那微凉的丝线,唇角,缓缓勾起了一个清晰而真实的、带着无尽暖意的弧度。

      ---

      接下来的几天,藏海是在一种极度忐忑和隐秘的期待中度过的。

      每日去吴氏工坊,藏海总会不自觉地竖起耳朵,听着门外的动静,或者假装不经意地看向巷口,期待着能再次看到那个身影,又害怕他真的出现。

      然而庄芦隐却像是彻底消失了一般。没有“偶遇”,没有新的“谢礼”,甚至连通过吴老匠传递的只言片语都没有。

      这种沉默,让藏海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他是不是后悔了?觉得那剑穗太过幼稚可笑?或者,他根本就没认出是他?

      各种猜测折磨着他,让他食不知味,夜不能寐。那株紫檀兰草被他拿起又放下,反复多次,却再也找不到下刀的感觉。

      就在他几乎要被这种悬而不决的焦灼逼疯时,吴老匠在一个午后,慢悠悠地开了口。“过两日,老夫要出趟远门,访个老友。这铺子,得关几天门。”

      藏海正心不在焉地打磨着一块木料,闻言一愣:“关几天?那……那我……”

      吴老匠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那眼神似乎能洞穿人心:“你?你难道手艺还没学到家,离了这铺子,就做不出东西了?”

      藏海被噎了一下,脸上有些挂不住:“我不是这个意思……”

      “不是这个意思就好好干活。”吴老匠低下头,继续摆弄手里的一个鲁班锁,语气依旧平淡,“铺子关门,东西又没长腿。该你的,跑不了。”

      该你的,跑不了……

      这话像是一颗小石子,投入藏海心湖,激起圈圈涟漪。吴爷爷是不是知道了什么?他在暗示什么?

      藏海不敢问,心里却因这句话,奇异地安定了几分。

      两日后,吴氏工坊果然大门紧闭,挂上了“东主有事,歇业数日”的木牌。

      藏海站在紧闭的铺门外,看着那熟悉的门板,心里空落落的。他习惯了每日来这里,这里不仅是他的避风港,更是他与那个人无形交集的中心。如今这里关了门,他仿佛一下子失去了方向。

      他漫无目的地在街上走着,不知不觉,竟又走到了那条有着老槐树的巷子。

      槐花早已开败,只剩下郁郁葱葱的叶子,石桌石墩依旧静静地立在那里。

      藏海在石墩上坐下,看着空荡荡的巷口,心里那点刚被压下去的焦灼和失落,又缓缓弥漫开来。

      难道就这样了吗?

      藏海在槐树下的石墩上坐了不到一炷香的时间。

      暮色渐沉,巷子里的光线暗淡下来。他心里的那点迷茫和失落,非但没有蔓延,反而像是被这沉静的夜色压了下去,沉淀为一种清晰的认知和一股豁出去的劲儿。

      他讨厌这种悬而不决的感觉。

      讨厌自己像个等待宣判的囚徒。

      更讨厌那个因为一个男人就变得患得患失、连最爱的机关都做不下去的自己!

      庄芦隐是什么意思?

      是觉得他上次的举动唐突了?还是觉得那剑穗不值一提?

      是继续遵守那该死的“等待”,还是已经失去了耐心?

      光坐在这里猜有什么用?!

      藏海“嚯”地站起身,动作干脆利落,带起一阵微风。他拍了拍衣袍上可能沾到的灰尘,眼神里不再是彷徨,而是一种下定决心的清亮。

      他要去问个明白。

      现在就去。

      直接去平津侯府!

      他受够了这种黏糊糊、不清不楚的拉扯。既然心里已经有了这个人,既然躲不开也逃不掉,那就像解一道复杂的机关一样,直面核心,找到那个最终的答案!

      是成是败,是聚是散,总要有个结果。他蒯衡,不是那种只会缩在壳里哭哭啼啼的人!

      想到这里,他不再有任何犹豫,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出巷子,朝着平津侯府的方向走去。脚步稳健,背影甚至带着几分孤注一掷的决绝。

      夜色初临,华灯初上。藏海穿行在熙攘的街道上,心绪意外地平静。他甚至有心思注意到路边小摊新出的糖人模样比以往精巧了些。

      来到平津侯府那威严的门楼前,看着那对肃穆的石狮和值守的侍卫,藏海脚步未停,径直上前。

      “站住!侯府重地,闲人免近!” 侍卫立刻上前阻拦,语气冷硬。

      藏海停下脚步,深吸一口气,压下因快步行走而略微急促的呼吸,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有力:“劳烦通传,蒯衡求见侯爷。”

      侍卫打量着他,见他衣着普通,面容清俊却陌生,眉头皱起:“可有拜帖?侯爷岂是你说见就能见的?”

      藏海早料到会如此,正要再开口,角门处传来一个声音:“何事喧哗?”

      只见瞿蛟从角门内走出,看到藏海,眼中闪过一丝明显的讶异,但很快便收敛了。“藏海公子?”

      藏海见到他,心里稍稍定了定,对着瞿蛟拱手道:“瞿统领,冒昧前来,我想见侯爷。” 他语气直接,没有迂回,也没有怯懦。

      瞿蛟看着他脸上那不同于往日的、带着明确目的性的坚定神色,心中微动。他没有多问,只是侧身让开:“公子请随我来。”

      再次踏入侯府,穿过重重庭院,藏海的心跳虽快,却并非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即将揭开谜底的、混合着紧张与期待的情绪。

      在书房院外,瞿蛟让他稍候,自己进去通传。

      藏海独自站在院门外,看着里面透出的温暖烛光,挺直了背脊。他不再胡思乱想,只是静静地等待着那个决定性的时刻。

      院门打开,庄芦隐出现在门口。

      墨色常服,身姿挺拔,烛光在他身后勾勒出朦胧的光晕。他的目光落在藏海身上,深邃难辨。

      藏海迎着他的目光,没有丝毫闪躲。他往前走了一步,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开门见山,声音清晰而稳定:

      “侯爷,我来是想问清楚。”

      “那剑穗,你是收了,还是扔了?”

      “我们之间,你到底是何打算?”

      他一口气问完,胸膛微微起伏,清亮的眼睛直直地望着庄芦隐,带着不容回避的执拗,仿佛不得到一个确切的答案,绝不罢休。

      庄芦隐显然没料到他如此直接,如此……气势汹汹。他微微一怔,看着眼前这个仿佛褪去了所有青涩犹豫、只剩下纯粹锋芒的青年,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快的惊讶,随即,那惊讶便被一种更浓烈、更滚烫的欣赏与占有欲所取代。

      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朝着藏海,缓缓地,伸出了自己的手。

      掌心向上,带着无声却强大的力量。

      藏海看着那只手,又抬眼看了看庄芦隐那双仿佛能将人吸进去的深邃眼眸。

      他没有丝毫犹豫,仿佛演练过千百遍一般,将自己的手干脆利落地放了上去。

      指尖相触的瞬间,庄芦隐的手猛地收紧,将那带着微凉和决绝力道的手牢牢握住,力道大得惊人。

      他用力一拉!藏海顺势撞进他怀里,被那坚实滚烫的胸膛和铁箍般的手臂紧紧拥住。

      这一次,藏海没有僵硬,没有挣扎。他甚至在那怀抱收拢的瞬间,抬起另一只手臂,回抱住了庄芦隐劲瘦的腰身。

      这是一个清晰的回应。

      一个主动的选择。

      他将脸埋在庄芦隐的肩窝,嗅着那强势的冷冽松香,闷声开口,带着点豁出去的蛮横:“你既然收了,就不准反悔!”

      庄芦隐的身体似乎僵了一瞬,随即,一声低沉而愉悦的、仿佛从胸腔深处发出的笑声震荡开来。他收紧了手臂,将怀里的人箍得更紧,低头,灼热的呼吸拂过藏海的耳廓,声音沙哑而笃定:

      “本侯何时说过要反悔?”

      “是你,自己送上门来的。”

      夜色中,紧拥的两人,一个强势霸道,一个主动坚定。

      答案,不言而喻。

      他终究是,自己走向了他。

      而他也终于,等到了他全心全意的奔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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