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6、第 26 章 ...
-
那株尚未完工的紫檀兰草,静静地躺在工作台上,叶片舒展的线条还带着藏海特有的、未加修饰的拙朴。它像一个小小的、无声的宣言,昭示着雕刻者内心某种微妙的变化——从警惕的龟与鹰,到风中静谧的兰。
藏海没有再去刻意躲避什么,也没有再焦灼地期待什么。他只是每日按时来到工坊,打磨那株兰草,或者用那些“大主顾”送来的上好木料,尝试一些新的、更复杂的机关小件。他的心,奇异地沉淀了下来。
庄芦隐也仿佛遵循着某种心照不宣的默契。他不再“顺路”出现在工坊,也没有再送来任何新的、引人注目的“谢礼”。他只是如同化入了空气,无声无息,却又无处不在——通过吴老匠偶尔一句看似随意的提点,通过工坊里那些越来越顺手、越来越齐全的工具,通过藏海指尖下那块温润的紫檀木料。
这种沉默的、持续的渗透,比任何直白的追求都更具力量。它让藏海在一种相对“安全”的距离内,逐渐习惯了庄芦隐的存在方式,习惯了他的“好”,甚至开始不那么排斥去想象,那份“好”背后,所承载的重量。
这日,藏海正在尝试制作一个根据光线强弱自动开合的小型机关窗格。其中一个关键的感光部件需要一种极为罕见、透光性极佳且韧性十足的“月光丝”。他翻遍了工坊的库存,又跑遍了东西两市,却一无所获。这种材料似乎只存在于一些孤本杂记的记载中,现实中难觅踪迹。
接连几日的搜寻无果,让藏海有些气馁。他坐在工坊里,对着那扇缺了核心部件、无法运转的机关窗格发呆,眉头紧锁。
吴老匠慢悠悠地踱过来,看了一眼,什么都没问,只是状似无意地念叨了一句:“听说城西三十里外的落霞山深处,偶有樵夫捡到过会发光的奇异丝线,不知是不是你说的那玩意儿。”
落霞山?藏海眼睛一亮,但随即又黯淡下去。落霞山山势险峻,深处更是人迹罕至,多有猛兽出没,为了一个不确定的传闻去冒险,实在不值当。
他叹了口气,决定放弃这个构想。
然而,第二天下午,当藏海再次来到工坊时,却发现在他惯常坐的位置上,放着一个朴实无华的木匣。
他疑惑地打开木匣,里面赫然是一束柔韧异常、泛着淡淡月白色光晕的丝线!正是他苦寻不得的“月光丝”!
藏海的心猛地一跳,手指颤抖地抚上那冰凉爽滑的丝线,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吴爷爷,这……这是……”他猛地抬头看向吴老匠,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颤。
吴老匠正在打磨一个木碗,头也没抬,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早上开门时就在门口了,没留名帖。许是哪个知道你急需此物的‘有心人’放下的吧。”
有心人……还能有谁?
藏海握着那束月光丝,只觉得掌心一片滚烫。落霞山……他前几天还东奔西跑的到处找,今天这东西就出现在了工坊门口。庄芦隐他竟然亲自去了落霞山?还是派了手下冒着风险去寻来的?
无论是哪种可能,都意味着,他将他随口一提的困难,如此郑重而迅速地放在了心上。
这种被珍视、被妥帖安置的感觉,像一股暖流,猝不及防地撞入心扉,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强烈,都要让人无法抗拒。
他不再仅仅是用礼物和便利来“投其所好”,他是在用行动告诉他:你的梦想,你的追求,无论多微小,多艰难,我都愿为你铺路,为你达成。
藏海握着那冰凉爽滑的丝线,指尖微微颤抖,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胀胀的,带着酸涩的暖意。他怔怔地站在原地,许久,才小心翼翼地合上木匣,将它紧紧抱在怀里,仿佛抱着一个滚烫而珍贵的秘密。
他没有说话,也没有立刻去使用它。他只是走到工作台前,看着那株尚未完工的紫檀兰草,眼神变得有些不同。
接下来的几日,藏海依旧每日来工坊,却不再执着于制作那些复杂的机关。他更多的是坐在那里,对着那块紫檀木和那束月光丝发呆,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木料温润的表面,不知在想些什么。
吴老匠将他的反常看在眼里,依旧沉默寡言,只在某日他对着木料发呆了近一个时辰后,才慢悠悠地丢过来一句:“料子是死的,人是活的。心里想什么,手上就做什么,磨磨蹭蹭,不像个样子。”
藏海被说得脸颊一热,像是被点破了心事。他深吸一口气,终于下定了决心,拿起了那束月光丝。
这丝线极其柔韧,泛着奇异的月白光晕,触手冰凉。藏海尝试着用手指去捻动、编织,却发现这并非易事,丝线滑不溜手,难以定型。
他并不气馁,反而生出了一股执拗。他开始尝试各种方法,用水浸润,用特制的软胶暂时固定,甚至向母亲请教了一些编织特殊绳索的古老技法。他沉静下来,将所有的心神都倾注在指尖这束奇异的丝线上,忘记了时间的流逝,也暂时忘记了那个送丝线来的人。
花费了几天功夫,他终于完成了。
那不是一件多么复杂或实用的物件,甚至有些简单得近乎幼稚——他用那束珍贵的、能够感应光线强弱的“月光丝”,编织了一个小巧的、结构简单的剑穗。
是的,剑穗。
样式是最普通的平安结,但因为月光丝本身的特质,这剑穗在寻常光线下泛着柔和的月白光泽,若在暗处,则会散发出幽幽的、如梦似幻的微光。编织的手法还带着些许生疏,结扣不算十分工整,却透着一股笨拙的真诚。
藏海看着掌心这个小小的、发着微光的剑穗,脸颊微微发烫。他知道庄芦隐是武将出身,即便如今位高权重,武艺想必也未全然搁下。送他剑穗,似乎比送一株兰草,更贴合他一些?也更隐秘一些?
这个念头让他心跳加速。他再次找来干净的软布,将剑穗小心包好,揣进怀里,像是怀揣着一只不安分的小鹿。
藏海打听到庄芦隐每日下朝后,若无紧急公务,通常会去城外的京畿大营巡视。回城的官道旁,有一处供人歇脚的凉亭,视野开阔,又相对僻静。
于是,这日午后,估摸着庄芦隐快要回城的时辰,藏海提前来到了那处凉亭。他躲在凉亭后方茂密的树丛里,心脏“咚咚”直跳,手心里因为紧张而沁出了薄汗。
时间一点点过去,官道上车马来往,却始终不见那队熟悉的玄甲亲卫。
就在藏海几乎要放弃,以为是自己估算错了时间,或者庄芦隐今日根本不会经过此地时,一阵低沉整齐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来了!
藏海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他透过枝叶的缝隙,看到庄芦隐骑着那匹神骏的黑马,在亲卫的簇拥下,正不疾不徐地朝凉亭方向而来。
阳光洒在他玄色的骑射服上,勾勒出挺拔悍利的身形,冷峻的侧脸在日光下如同刀削斧凿。他似乎在听着身旁副将的回禀,目光平视前方,并未留意凉亭这边。
藏海屏住呼吸,看准时机,在庄芦隐的马匹即将经过凉亭前方的那一刻,用尽全身力气,将那个用软布包裹的小小剑穗,朝着庄芦隐的方向,猛地掷了过去!
他不敢瞄准人,只求能扔到马前不远的路面上。
包裹划过一道小小的弧线,“啪”一声轻响,落在了官道的尘土里,恰好就在庄芦隐坐骑的前蹄不远处。
突如其来的异物让训练有素的战马打了个响鼻,蹄子微微一顿。
庄芦隐几乎在瞬间就勒住了缰绳,锐利如鹰隼的目光倏地扫向异物来源——那片茂密的树丛。
藏海在他目光扫过来的前一瞬,早已吓得魂飞魄散,猛地蹲下身,将自己彻底隐藏在树丛之后,连大气都不敢出。
亲卫们立刻警觉起来,有人下马要去捡拾那包裹。
“慢着。”
庄芦隐低沉的声音响起,阻止了亲卫的动作。他亲自翻身下马,走到那小小的软布包裹前,弯腰,用戴着皮革手套的手,将其拾起。
隔着手套,他似乎都能感觉到包裹里那物件的柔软和一丝熟悉的、属于那个人的气息。
他没有立刻打开,只是将包裹握在掌心,目光再次投向那片寂静无声的树丛,深邃的眼底,有什么情绪剧烈地翻涌着,最终化为一片沉沉的、带着灼人温度的了然和几乎要压抑不住的狂喜。
他的小乌龟,不仅伸出了爪子,还学会偷偷丢东西了。
他站在原地,对着那片树丛的方向,停留了足足有十几息的时间。虽然没有看到人影,但他几乎能想象出,那小家伙此刻正躲在里面,捂着嘴,心跳如擂鼓,又怕又期待的模样。
最终,庄芦隐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做。他只是将那小小的包裹,极其郑重地、收入了自己贴身的衣襟之内,紧挨着心脏的位置。
然后,他翻身上马,一勒缰绳。
“回府。”
队伍再次启动,马蹄声渐行渐远。
直到再也听不见任何声响,藏海才浑身虚脱般地,从树丛后瘫坐在地上,后背早已被冷汗浸湿。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脸上却不由自主地,露出了一个如释重负的、又带着点傻气的笑容。
他送出去了。
而庄芦隐收下了。
关系,在这冒险一掷与默契的收受之间,如同那枚暗藏心光的剑穗,在无人可见的贴身之处,悄然系紧,再难分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