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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 21 章 ...

  •   自那日在茶楼窗口惊鸿一瞥后,藏海的心便彻底乱了。

      那究竟是错觉,还是庄芦隐真的就在不远处默默注视?这个疑问像一只调皮的小钩子,日夜不停地挠抓着他的心。他发现自己无法再像之前那样,纯粹地沉浸在机关的世界里。刨花和齿轮的香气依旧令他安心,但工坊的安静里,却多了一份难以言喻的期待和焦灼。

      他每日去吴老匠那里,心思却飘忽不定。手里打磨着锁盒最后一点毛刺,耳朵却时刻竖着,捕捉着门外任何一丝可能的脚步声。连吴老匠都看出了他的魂不守舍,哼了一声,丢下一句“心不静,手就不稳”,便不再管他。

      这感觉糟糕透了!藏海有些气恼,既气那个搅乱他心绪的罪魁祸首,更气自己不争气。他试图用繁重的工作麻痹自己,甚至主动包揽了铺子里一些修理杂活,把自己累得筋疲力尽,但一闭上眼,庄芦隐那双深沉克制的眼眸,便会清晰地浮现。

      就在他几乎要被这种反复煎熬逼疯的时候,转机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到来了。

      这日,他正在修理一个结构复杂的西洋自鸣钟,这是铺子里接的急活,主家催得紧。钟的核心摆轮出了问题,需要一个极其细微的配重调整,才能恢复精准。这需要极高的耐心和稳定度,偏偏藏海此刻心浮气躁,试了几次,不是调轻了就是调重了,急得额头冒汗。

      “心浮气躁,如何成事?” 吴老匠的声音在一旁凉凉地响起。

      藏海颓然地放下工具,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吴爷爷,我……”

      “出去透口气。”吴老匠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巷子尾有棵老槐树,下面清净。”

      藏海愣了一下,看着老师傅那洞悉一切却又懒得点破的眼神,脸上有些发烫。他低低应了一声,放下工具,依言走了出去。

      巷子尾果然有棵枝繁叶茂的老槐树,树下放着几个石墩,确实僻静。初夏的风带着槐花的甜香吹过,稍稍抚平了他心头的烦躁。他找了个石墩坐下,仰头看着从树叶缝隙里漏下的细碎阳光,长长地叹了口气。

      到底该怎么办?他好像有点想见那个人了。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就在这时,一阵沉稳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藏海的心猛地一跳,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他僵硬地转过头,只见巷口,庄芦隐正缓步走来。依旧是一身深青常服,身姿挺拔,日光在他身后勾勒出清晰的轮廓。

      他怎么会来这里?!是巧合?还是……

      心有灵犀这四个字就这么突兀又自然的出现在藏海的脑子里,使他瞬间手足无措,下意识就想站起来逃走。

      “坐着吧。” 庄芦隐的声音响起,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他走到藏海对面的石墩坐下,两人之间隔着一张石桌的距离,不远不近。

      藏海僵在原地,动弹不得,只能低着头,盯着自己沾了油污的鞋尖,心跳如擂鼓。

      “那钟,很难修?” 庄芦隐开口,问的却是毫不相干的问题。

      藏海愣了一下,下意识回答:“嗯……摆轮配重有些麻烦,需要很精细……”

      “心急吃不了热豆腐。”庄芦隐淡淡道,“越是精细的活儿,越需静心。你之前做‘千机锁’时,那份定力就很好。”

      等等,他竟然知道自己在修钟?

      藏海猛地抬头,撞进庄芦隐平静的目光里。那目光里没有戏谑,没有逼迫,只有一种纯粹的陈述,甚至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鼓励。

      “我……” 藏海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喉咙干涩。

      庄芦隐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目光在他微微泛红的耳廓和紧抿的唇线上停留了一瞬,随即移开,投向巷口熙攘的人流,仿佛只是来此闲坐。

      微风拂过,槐花簌簌落下,几片洁白的花瓣飘落在石桌上,也落在了藏海的肩头。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变得缓慢而粘稠。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却并不显得尴尬,反而有种奇异的、令人心安的静谧。

      藏海偷偷抬眼,打量着对面的男人。他侧脸的线条冷硬,下颌绷紧,似乎也有些紧张?这个发现让藏海心里莫名地松快了些许。原来,不知所措的,并不只有他一个人。

      他看着庄芦隐放在石桌上那只骨节分明的手,指尖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着桌面,节奏有些乱。这只手,能执掌千军万马,能决定无数人的生死,此刻却因为坐在他对面,而流露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无措?

      一种前所未有的勇气,忽然涌上藏海心头。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低声开口,声音还带着些微的颤抖:“那日茶楼窗口……是侯爷吗?”

      庄芦隐敲击桌面的手指蓦地停住。他转过头,目光再次落在藏海脸上,深邃的眼底似有波澜涌动。他沉默了片刻,就在藏海以为他不会回答,或者会否认时,他开了口,声音低沉而肯定:“是。”

      就这么一个字,让藏海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撞了一下,呼吸都窒住了。真的是他!他一直在!

      “为什么……”他喃喃道,像是在问庄芦隐,又像是在问自己。

      庄芦隐看着他,目光专注而坦诚,不再有任何掩饰:“想见你。又怕惊扰你。”

      如此直白的话语,像一支利箭,瞬间穿透了藏海所有的心防。

      想见你……怕惊扰你……所以他选择在远处默默看着,所以他用那些笨拙的方式关心他,所以他此刻坐在这里,保持着距离,克制着触碰他的欲望。

      所有的试探,所有的迂回,所有的等待,都凝聚在这简单的一句话里。

      藏海怔怔地看着他,看着这个位高权重、本该肆意妄为的男人,此刻却因为他,而变得如此小心翼翼,如此不像他自己。

      心口那块冰封了许久的坚冰,在这一刻,轰然碎裂,化作一股汹涌的暖流,瞬间淹没了他的四肢百骸。

      他忽然不再害怕了。

      他看着庄芦隐,看着他那双映着自己身影的、带着紧张和期待的眼眸,一种清晰而强烈的冲动主宰了他。

      他伸出手,不是推开,而是轻轻地,带着试探性地,覆上了庄芦隐放在石桌上的那只手。

      指尖相触的瞬间,两人俱是一震。

      庄芦隐的手很烫,掌心带着习武之人特有的薄茧,粗糙而温暖。藏海的手则微凉,指尖还带着刚才修理钟表时沾染的淡淡机油味。

      这触碰短暂得如同蜻蜓点水,藏海像是被烫到一般,立刻想缩回手。

      然而,就在他指尖即将离开的刹那,庄芦隐反手一握,精准而轻柔地,将他的手包裹在了掌心。

      他的动作很快,力道却控制得极好,没有弄疼他,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终于将寻觅已久的珍宝握在手中的坚定。

      藏海浑身一颤,却没有再挣脱。

      他低着头,耳根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能清晰地感觉到庄芦隐掌心传来的、滚烫的温度和沉稳的脉搏跳动,一下,一下,仿佛敲打在他的心上。

      阳光透过槐树的枝叶,在两人交握的手上投下斑驳摇曳的光影。微风拂过,带来阵阵花香和远处模糊的市井喧闹。

      他们谁都没有再说话。一切的试探、挣扎、等待与克制,仿佛都在这无声的交握中,找到了最终的归宿。

      关系,在这初夏午后的槐花香里,在指尖传递的温度与心跳的共鸣中,终于冲破了那层薄薄的窗户纸,迈出了至关重要的一步。

      老鹰,终于用耐心和真心,等到了他的小乌龟,主动伸出了爪子。

      而小乌龟,在忐忑与悸动中,选择了不再缩回自己的壳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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