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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 2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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藏海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西市,怀里抱着那壶根本没那么急需的桐油,心却像是被放在了那间小小的工坊里,留在了那个沉默而专注的男人身边。
庄芦隐最后看他的那个眼神,如同烙铁,烫在他的心上,挥之不去。那不是猎食者的目光,更像是守望者?带着一种沉甸甸的、他几乎无法承受的专注与克制。
他一路心不在焉,差点撞上路人,连卖桐油的张老板找零钱时多给了几文都没发现。直到踏进蒯府那熟悉的、带着药草香气的前院,被母亲赵上弦一声中气十足的“魂儿丢外面了?”惊醒,他才猛地回神。
“没、没有。” 藏海下意识地将桐油藏到身后,仿佛那是什么见不得人的赃物,脸上还带着未褪尽的红晕和慌乱。
赵上弦狐疑地打量着他,目光锐利得像她手中的银针:“脸这么红?又发烧了?” 说着就要伸手来探他的额头。
“没有!阿娘我没事!” 藏海慌忙侧头躲开,几乎是跳着脚窜回了自己的小院,“我就是……就是走路走急了!”
看着儿子仓惶的背影,赵上弦蹙起了眉头。这孩子,自从病好后,就时常这般魂不守舍。难道还是因为那位侯爷?
藏海将自己关进工坊,背靠着门板,长长地吁了口气。他抬手摸了摸自己依旧有些发烫的脸颊,心里暗骂自己没出息。
不过是被看了一眼,扶了一把,说了两句人话,怎么就……怎么就乱成这样?
他走到工作台前,目光落在自己之前随手雕的那只盘踞困惑的鹰上。他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鹰喙,脑海中浮现的却是庄芦隐拂过“千机锁盒”时,那小心翼翼的动作。
那个男人,是真的在欣赏他的作品,理解他的心血。
这个认知,比任何昂贵的礼物、任何强势的宣告,都更具冲击力。
他不再是那个只被觊觎容貌和身体的“玩物”,他的技艺,他的热爱,他倾注在木头里的灵魂,得到了那个看似最不可能懂得欣赏的人的珍视。
一种前所未有的、陌生的悸动,在他心底破土而出,带着点惊慌,又带着点隐秘的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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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津侯府,书房。
庄芦隐屏退了左右,独自一人坐在案后,右手无意识地摩挲着左手的手背——那里,是刚才扶住藏海胳膊时,短暂接触过的地方。
指尖仿佛还残留着那青年胳膊的温热,以及那瞬间的、细微的颤抖。
他闭上眼,脑海中清晰地回放着藏海工作时那专注发光的侧脸,以及被他惊扰后,那惊慌失措、连耳根都红透的生动模样。
像一只受惊的幼鹿,却又在惊慌之下,透出一种不自知的、诱人的纯真。
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不轻不重地攥了一下,一种混合着强烈占有欲和奇异怜惜的情绪,汹涌地冲刷着他的理智。
他想要他。
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想。
不是作为一件战利品,一个美丽的摆设。而是想要那个会对着木头傻笑、会为了一道机括绞尽脑汁、会在他面前露出各种生动表情的、完整的藏海。
这种渴望,深沉而灼热,几乎要将他引以为傲的自制力燃烧殆尽。
但他知道,他不能。
他答应了给他时间,等待他心甘情愿。他亲眼看到了,当他收敛起利爪,用平等的姿态去靠近时,那小乌龟眼中闪烁的,不再是纯粹的恐惧,而是惊讶、困惑,以及一丝微弱的、连他自己都可能未曾察觉的动摇。
这就够了。
对于习惯了掠夺和掌控的庄芦隐而言,这种“等待”无异于一种酷刑。但一想到藏海可能露出的、真正属于他的、毫无阴霾的笑容,他便觉得,这酷刑,也甘之如饴。
他睁开眼,目光落在书案上的小乌龟上。这是藏海雕的,代表着那个真实的、尚未完全对他敞开心扉的青年。
“本侯等着你。” 他低声自语,声音在空旷的书房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坚定。
接下来的日子,仿佛又回到了之前的平静。
藏海依旧每日去吴老匠的铺子,打磨、上蜡,完成“千机锁盒”的最后工序。庄芦隐没有再出现,也没有再送来任何“恰好”的工具或关怀。
但藏海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他会在全神贯注地工作告一段落时,下意识地看向门口,仿佛在期待着什么。当门口空无一人时,心底会掠过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失落。
吴老匠将他的反应看在眼里,依旧沉默寡言,只是在他打磨锁盒外观时,状似无意地提了一句:“那主顾说了,盒子做完,直接交给你便是,如何处理,随你心意。”
藏海打磨的动作一顿。
随他心意?这价值不菲的风沉木,果然是庄芦隐的。而这耗费了他无数心血的“千机锁盒”,庄芦隐就这么送给他了?
他不是要用它来存放“重要私物”吗?
难道……这从头到尾,就只是一个借口?一个让他能够心安理得地接受那些帮助、沉浸在自己热爱中的借口?
这个猜测,让藏海的心跳再次失控。
他抚摸着手中温润光滑、机括严密的锁盒,心情复杂到了极点。
庄芦隐在用他的方式告诉他:我看到了你的才华,我尊重你的热爱,我愿为你搭建舞台,只为你绽放光芒。
这种“看到”和“尊重”,比任何甜言蜜语都更具力量。
终于,“千机锁盒”彻底完工了。
古朴典雅的外形,严丝合缝的接口,以及内里那需要按照特定顺序、错一步便前功尽弃的二十七道连环机括。藏海将它捧在手中,感受着那沉甸甸的分量,心中充满了成就感,却也夹杂着一丝空落落的茫然。
做完了,然后呢?
他还能用什么理由,每日来到这个充满了他和庄芦隐无形交集的地方?
他犹豫了许久,最终,没有将锁盒交给吴老匠,也没有带回家。他只是将它小心翼翼地锁在了工坊一个属于他的柜子里。
仿佛锁住的,不仅仅是一个盒子,还有他此刻纷乱难言的心事。
离开工坊时,天色已近黄昏。藏海没有直接回家,而是鬼使神差地绕到了那条曾经与庄芦隐“偶遇”的、相对安静的街口。
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站在那时庄芦隐马车停驻的位置,看着空荡荡的街面,心里也说不上是失望还是什么。
他站了许久,直到暮色四合,才转身慢慢往回走。
就在他即将拐过街角时,眼角的余光似乎瞥见不远处一座茶楼的二楼窗口,有一个熟悉的身影一闪而过。
藏海的心猛地一跳,脚步顿住。他霍然转头望去,那窗口却已是空空如也,只有晚风吹动着竹帘,轻轻摇曳。
是错觉吗?
还是……他其实,一直都在?
藏海站在原地,看着那空荡荡的窗口,晚风吹拂着他的衣袂,也吹乱了他本就纷繁的心绪。
他忽然意识到,那只盘旋在高空的老鹰,或许从未真正远离。他只是收起了利爪,隐没了行迹,在一个他看不见的地方,默默地、耐心地,注视着他,等待着他。
而他自己呢?
这只一直试图缩在壳里的小乌龟,似乎已经不想,或者,不能再一味地逃避下去了。
他摸了摸胸口,那里,有什么东西,正在坚定而清晰地破壳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