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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 1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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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光在锉刀的沙沙声与齿轮的轻啮间悄然流逝。
藏海完全沉浸在了“千机锁盒”的制作中,那块风沉木在他手中逐渐被掏空、打磨,内里繁复的机括一层层嵌套、组装。进展比他预想的还要顺利,那些得心应手的工具和吴老匠恰到好处的指点,让他如有神助。
然而,与技艺的精进相比,他内心的波澜却愈发难以平复。
庄芦隐的影子,不再仅仅是通过那些“恰好”出现的工具和茶水来彰显存在。它更像是一种无声的浸润,悄然改变着藏海看待周遭事物的心境。
他会不自觉地比较,如今这顺畅无比的制作过程,与以往独自摸索时的磕磕绊绊。
他会想起那支及时送到的老参,那瓶药,以及病中每日在巷口的低声探问。
甚至,他会回忆起最初那些笨拙可笑的“信息轰炸”和“卖惨暗示”,如今品来,竟也带上了一丝笨拙的真诚?
那个男人,似乎正在用一种他从未预料到的方式,一点点瓦解他坚固的心防。
这天下午,藏海正在调试最后一道,也是最关键的一道连环机括。
这是一个极其精密的平衡装置,稍有差池,整个锁盒前功尽弃。所以藏海屏息凝神,指尖稳得像磐石,额角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就在他即将完成最后调整的刹那,工坊虚掩的门被轻轻推开。
藏海全神贯注,并未察觉。来人也没有出声打扰,只是静静地站在门口,目光落在那个伏案工作的青年身上。
藏海穿着一身半旧的青色布衣,袖口沾了些许木屑和油污。他微微低着头,浓密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小片阴影,神情是前所未有的专注。
午后的阳光透过高窗,恰好落在他握着刻针的、骨节分明的手指上,那手指灵活而稳定,带着一种创造性的力量美。
他整个人仿佛都在发光,与手中那精巧的木头机括融为一体,构成一幅动人心魄的画面。
庄芦隐站在那里,看得有些痴了。
他见过藏海许多模样——惊慌的,狡黠的,倔强的,病弱的……却从未见过他如此刻这般,沉静、专注、散发着由内而外的光芒。
这比他见过的任何珍宝、任何风景,都要引人入胜。
“咔哒。”
一声极其轻微、却异常清脆的咬合声响起。最后一道机括,完美归位。
藏海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一直紧绷的肩膀松弛下来,脸上露出了一个混合着疲惫与巨大成就感的、毫无防备的灿烂笑容。
那笑容纯粹得如同雨后的晴空,瞬间撞入了庄芦隐的心底最深处,让他下意识地向前迈了一步。
脚步声惊动了藏海。他猛地抬头,脸上的笑容还未来得及收起,便撞进了一双深邃如渊的眼眸中。
庄芦隐?!
他怎么来了?!还是直接来了工坊?!
藏海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随即被慌乱取代。
他手忙脚乱地想站起身,却因为保持一个姿势太久,腿脚发麻,加上起身太急,眼前一黑,身体不受控制地晃了晃。
“小心!”低沉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的嗓音在耳边响起。
下一刻,一只温热有力的大手稳稳地扶住了他的胳膊。
那触感透过薄薄的布料传来,带着灼人的温度,藏海浑身一僵,几乎是本能地就想挣脱。
然而,庄芦隐的手只是虚扶着,力道控制得极好,既稳住了他,又没有让他感到被禁锢。在他站稳之后,那只手便适时地松开了,快得仿佛刚才的接触只是错觉。
“侯、侯爷……” 藏海低着头,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连耳朵都红了。他脑子乱糟糟的,不明白庄芦隐为何会突然出现在这里,更不明白自己刚才为何没有立刻甩开他的手。
庄芦隐看着他那副惊慌失措、连耳根都红透的模样,心中那股陌生的柔软情绪再次弥漫开来。他没有像以往那样迫近,反而后退了半步,拉开了一个不至于让藏海感到压迫的距离。
“路过,听闻你在此处,顺道来看看。” 庄芦隐的声音比平时缓和了许多,甚至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小心翼翼?
他的目光落在工作台上那个几乎已经完成的“千机锁盒”上,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赞赏,“这便是你做的?果然精巧。”
平静的语气当时就让藏海愣住了,有些适应不了他这突如其来的“正常”。
他偷偷抬眼,飞快地瞥了庄芦隐一眼。男人今日依旧是一身常服,身形挺拔,面容冷峻,但眼神……似乎少了些以往的锐利和侵略性,多了几分他看不懂的……温和?
“还、还差最后打磨上蜡……” 藏海下意识地回答,声音还有些发紧。
“嗯。” 庄芦隐点了点头,目光依旧停留在锁盒上,仿佛真的只是被这精巧的机关所吸引,“听闻‘千机锁’最难在于核心机括的平衡与联动,非心细如发、耐心十足者不能为。你做得很好。”
这已经是极其难得的夸奖了,从一个向来吝于赞美的权臣口中说出。
藏海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听得出来,庄芦隐这话并非客套,而是真的懂行。他竟然懂得欣赏他的技艺?
这种感觉很奇妙。
就像一直独自在黑暗中摸索的人,突然被人点亮了一盏灯,并且那人还在一旁轻声说:“你走的方向是对的。”
一种难以言喻的、被理解的暖流,悄然涌上心头,冲淡了之前的慌乱和戒备。
“多谢侯爷谬赞。” 藏海低声回应,这次,声音里少了几分畏惧,多了几分真诚。
工坊内陷入了一种微妙的寂静。
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市井喧闹,以及两人之间流淌的、无声的暗涌。
藏海垂着眼,能清晰地感觉到庄芦隐落在他身上的目光。
那目光不再像以前那样充满赤裸的占有欲,而是带着一种审视?探究?或者说,是一种更深的、他暂时无法解读的专注。
他鼓起勇气,再次抬头,迎上那道目光。
四目相对间,空气中仿佛有细小的火花迸溅。藏海在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里,清晰地看到了自己的倒影,也看到了某种压抑的、汹涌的,却又被主人极力克制着的情绪。
他忽然明白了。
庄芦隐在遵守承诺。
他在用他的方式,践行着那个“等待”和“考验”的约定。他没有再用权势压迫,没有再用礼物轰炸,他甚至在努力学着用一种更平等、更尊重的方式与他相处。
这个认知,像一道惊雷,在藏海心中炸响。
原来,那个看似不可一世的男人,并非全然不懂。他只是用错了方法。
而现在,他正在笨拙地、艰难地,尝试着用对的方法。
一股复杂的情绪攫住了藏海。有惊讶,有触动,甚至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心软。
“侯爷……”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不知从何说起。
就在这时,吴老匠那慢悠悠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打破了这微妙的气氛:“藏海啊,前街张记的桐油快卖完了,你要不要趁早去打一壶?晚了可就没了。”
这明显是支开他的借口,藏海却如蒙大赦,连忙应道:“哎!我这就去!”
他甚至不敢再看庄芦隐,几乎是同手同脚地飞快地从庄芦隐身侧溜出了工坊,脚步仓促得像是后面有猛兽在追。
看着他那落荒而逃的背影,庄芦隐并没有阻拦,也没有不悦。他只是站在原地,目光深沉。
许久,他才缓缓走到工作台前,伸出手,指尖极其轻柔地拂过那个几乎完工的“千机锁盒”,动作小心得如同触碰易碎的梦境。
他的指尖最终停留在藏海刚才坐过的、还残留着些许体温的木凳上。那里,仿佛还萦绕着那小子身上淡淡的皂角清香和木头气息。
庄芦隐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
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沉静的坚定。
他知道了。
强取豪夺,得到的是恐惧和抗拒。
唯有耐心等待,细心浇灌,才能让那只警惕的小乌龟,真正地、心甘情愿地,爬向他的掌心。
他不急。
他有的是时间,等他自己走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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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坊外,藏海捂着依旧狂跳不止的胸口,靠在巷子的墙壁上,大口喘着气。
刚才那一刻,庄芦隐的眼神,让他心悸,也让他莫名地悸动。
他好像……再也无法简单地,将那个人拒之门外了。
关系,在无声的凝视与克制的触碰中,悄然迈进了一大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