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海漫漫]折春枝》小号子

18、第 18 章

　　接下“千机锁盒”这个活儿，对藏海而言，不啻于久旱逢甘霖。

　　他终于找到了一个完美的理由，既能沉浸在心爱的机关世界里，又能暂时逃离家中那带着担忧和探究的目光，更重要的是——仿佛暂时摆脱了那个无形中笼罩着他的平津侯的阴影。

　　当然，这“阴影”如今似乎变得有些不同了。但藏海拒绝深想。

　　每日午后，他便准时出现在“巧夺天工”铺子的后院工坊里。

　　这里堆满了各式各样的工具和木料，空气中弥漫着刨花的清香和桐油的味道，对他而言，比任何琼楼玉宇都要令人心旷神怡。

　　吴老匠是个寡言却严格的师父。他将“千机锁盒”的核心机括部分——一套由二十七个异形齿轮和十二组联动簧片组成的精密系统——的设计图交给了藏海，只简单交代了关键要点和精度要求，便放手让他自己去琢磨、去试错。

　　这正合藏海心意。他喜欢挑战，喜欢那种从无到有、将图纸上的线条变为实物的成就感。

　　他埋首在一堆大大小小的齿轮胚料和细如发丝的簧片之间，拿着锉刀、刻针，全神贯注地打磨、调整、组装。汗水时常顺着额角滑落，木屑沾满了他的衣襟，他却浑然不觉，只觉得畅快淋漓。

　　吴老匠偶尔会踱步过来，默不作声地看上一会儿，只在藏海思路卡壳或者手法出现明显偏差时，才会惜字如金地提点一两句。往往就是这一两句，便能点醒梦中人，让藏海茅塞顿开。

　　工坊里大部分时间只有锉刀摩擦木石的沙沙声，以及机括零件偶尔碰撞的清脆声响。

　　来静，而充实。藏海几乎要沉醉在这种纯粹的、与木头和机关为伴的日子里了。

　　然而，庄芦隐的存在，又岂会真的如此轻易地被“隔绝”？

　　起初，藏海并未察觉。他只是觉得，吴老匠铺子里的工具，似乎格外顺手。

　　尤其是那套大小不一的刻刀和锉刀，材质极佳，手感沉稳，刀刃锋利且不易磨损，比他家里那套好了不止一个档次。

　　“吴爷爷，您这新添置的工具可真不错。” 某日，他忍不住赞道。

　　吴老匠头也没抬，含糊地“嗯”了一声：“旧的不趁手了，换了一套。”

　　藏海不疑有他，继续埋头苦干。

　　又过了几日，他发现工坊角落里不知何时多了一个小巧的红泥火炉和一套精致的紫砂茶具。

　　每当他做得口干舌燥、脖颈酸疼时，吴老匠总会“恰好”烧好一壶热水，泡上两杯香气氤氲的热茶，推一杯到他面前。

　　“歇会儿，喝口茶。” 老师傅的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

　　那茶叶入口回甘，香气清远，绝非市面上寻常可见之物。藏海心里隐约觉得有些不对劲，但看着吴老匠那副坦然自若的模样，又觉得自己想多了。

　　或许老师傅只是年纪大了，更懂得享受生活了？

　　直到有一天，他正在为一个极其微小的异形齿轮苦恼，无论怎么调整，它与相邻齿轮的咬合总是不够顺畅。他反复试了多次，几乎要失去耐心。

　　吴老匠慢悠悠地走过来，看了一眼，什么都没说，只是从工具箱底层翻出一个巴掌大小、造型奇特的放大镜架，镜片清澈无比，还能调节焦距。

　　他将放大镜架固定在藏海的工作台上，调整好角度。

　　“用这个看看。” 吴老匠说完，又背着手走开了。

　　藏海疑惑地凑到放大镜前，那个困扰他许久的齿轮瞬间被放大，边缘每一处细微的毛糙、角度每一分不完美的偏差，都清晰地呈现在他眼前。

　　他恍然大悟，拿起刻针，在放大镜的辅助下，进行极其精细的修整。

　　这一次，齿轮终于严丝合缝地转动起来，发出流畅而悦耳的“咔哒”声。

　　藏海心中一阵激动，忍不住再次感叹：“吴爷爷，您这宝贝可真厉害！哪儿淘换来的？”

　　吴老匠正在擦拭一个木雕，闻言动作顿了顿，语气平淡无波：“一个识货的主顾送的，放着也是落灰，能用上就好。”

　　“识货的主顾”……藏海咀嚼着这几个字，心中那点疑虑再次浮了上来。

　　他看向角落里那套显然价值不菲的茶具，又摸了摸手边那套异常顺手的工具，最后目光落在那个精巧无比的放大镜架上。

　　这些东西，出现的时机都太“恰好”了。

　　恰好在他需要的时候，恰好能解决他的难题。

　　难道……

　　一个念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这一切，会不会还是庄芦隐的手笔？

　　他并非直接出现在自己面前，而是用这种更隐晦、更迂回的方式，将他的“关心”和“支持”，悄无声息地渗透进他生活的这个角落？为他扫清障碍，提供便利，只为让他能更顺畅地、更开心地做自己喜欢的事？

　　这个认知，让藏海的心情变得无比复杂。

　　他应该感到被监视、被操控的愤怒吗？

　　可对方并没有干扰他的创作，反而是在帮助他。

　　那些工具、那茶水、那放大镜，确实让他工作起来事半功倍，也让他感到了一种难以言喻的、被细心关照着的舒适。

　　这比之前那些直白的礼物和强势的靠近，要高明得多，也动人得多。

　　藏海放下手中的齿轮，走到那套茶具前，给自己重新倒了一杯已经微凉的茶。

　　茶香依旧，入口却品出了别样的滋味。

　　他抬头，望向工坊窗外那片被高墙分割开的、四四方方的天空，仿佛能穿透这物理的阻隔，看到那个远在侯府深处、正用这种方式默默关注着他的男人。

　　庄芦隐……你究竟，是个怎样的人？

　　强势霸道是真的，杀伐决断是真的。

　　可这笨拙的讨好，这小心翼翼的维护，这不求回应的付出……难道，也是真的？

　　藏海发现，自己心中对庄芦隐那座冰封的、充满戒备的堡垒，正在被这些细碎而温暖的“渗透”，悄然凿开一道道缝隙。

　　他无法再像之前那样，简单地将对方定义为一个“麻烦”，一个需要全力对抗的“敌人”。

　　这种感觉，让他有些心慌，又有些莫名的悸动。

　　“愣着干什么？” 吴老匠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那个联动簧片的力度还得再调，差一丝都不行。”

　　藏海回过神，连忙应了一声，走回工作台。

　　他深吸一口气，将那些纷乱的思绪暂时压下，重新专注于手中的机括。

　　只是，当他再次拿起那顺手的刻刀，当他借着那清晰的放大镜调整细节时，心底某个角落，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悄然融化，悄然改变。

　　工坊里，锉刀声依旧，茶香袅袅。

　　而远在侯府的庄芦隐，听着瞿蛟回报藏海在工坊中进展顺利，并未对那些“突如其来”的工具表示怀疑，反而似乎颇为受用时，一直紧绷的唇角，终于松弛下来，甚至带上了一丝极淡的、真实的暖意。

　　看来，他这条路，是走对了。

　　攻城为下，攻心为上。

　　他不再急于抓住那只小乌龟，而是选择为他打造一个舒适的、充满诱惑的沙洲，让他自愿卸下防备，慢慢爬出坚硬的壳。

　　他有的是耐心，等着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