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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 1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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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场来势汹汹的风寒,将藏海结结实实地按在床上躺了三日。
期间,他大部分时间都昏昏沉沉,时睡时醒。每次醒来,不是被母亲灌下苦得令人发指的汤药,就是被妹妹月奴用湿布巾物理降温,折腾得够呛。
意识模糊时,他仿佛又回到了那个被庄芦隐强势闯入、充满压迫感的世界,惊惧不安。但偶尔清醒的片刻,他总能看见窗台上那只粗糙的木鹰,以及脑海中不受控制地闪过那支及时送到的老山参和特效药。
庄芦隐……
这个名字像一枚投入心湖的石子,不再只激起恐惧的涟漪,而是带来一圈圈更为复杂、难以辨析的波纹。
第四日清晨,藏海的高热终于退了。虽然依旧浑身乏力,喉咙沙哑,但头脑总算恢复了清明。
阳光透过窗棂,在床前投下温暖的光斑。他靠在枕头上,小口喝着母亲熬的清淡米粥,听着窗外熟悉的、母亲追打……呃,是教导徒弟辨识药材的声音,恍如隔世。
“可算是退烧了。” 赵上弦端着药碗进来,摸了摸儿子的额头,长舒一口气,“你说你,多大个人了,还能把自己淋成这样!” 虽是责备,语气却满是心疼。
藏海讪讪地笑了笑,没敢顶嘴。
“对了,” 赵上弦像是想起什么,神色有些微妙,“你病着的这几日,侯府那边每日都派人来打听你的情况。”
藏海端着粥碗的手一顿。
“也不进门,就在巷子口,寻了咱们家这周负责采买的狗剩,低声问两句‘藏海公子今日可好些了?热退了吗?’。” 赵上弦叹了口气,“那老参和药,确是顶好的东西,娘都用上了。这侯爷……唉,娘也看不明白了。”
藏海低着头,用勺子慢慢搅动着碗里的米粥,心中五味杂陈。
庄芦隐没有趁他病弱前来打扰,甚至没有亲自露面,只是这样日复一日地、悄无声息地打探着他的病情,确保他无恙。
这种克制而持续的关心,与他最初印象中那个霸道强势的平津侯,判若两人。
他忽然想起病中迷糊时,脑海中闪过的、庄芦隐可能露出的担忧神情。当时只觉得是幻觉,如今想来,或许并非空想?
“娘,我知道了。” 藏海低声应了一句,没再多说。
赵上弦看着儿子若有所思的模样,张了张嘴,最终也只是化作一声轻叹,起身出去了。
养病的日子无聊且漫长。藏海精力不济,无法动手做机关,只能靠着枕头,翻看那些早已烂熟于心的机关图谱,或是看着窗外发呆。
他的目光,总会不自觉地飘向院墙之外,那个代表着平津侯府的方向。
庄芦隐现在在做什么?还在为朝务繁忙?还是……又在试图用什么奇怪的方式彰显他的存在?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藏海就猛地摇了摇头。他怎么又开始想那个人了!一定是病糊涂了!
为了转移注意力,他强打起精神,拿起炭笔和纸,开始勾勒一个新的机关构想——一个能够自动感应雨水、并及时展开遮挡的“护器棚”。他画得专注,试图将脑海中所有关于庄芦隐的杂念都驱逐出去。
平津侯府内,庄芦隐得知藏海高热已退,病情稳定,紧绷了数日的神经终于松弛下来。
他坐在书案后,看着瞿蛟,难得地和颜悦色了一次:“嗯,知道了。下去领赏吧。”
瞿蛟如蒙大赦,赶紧退下。天知道这几日侯爷周身的气压低得吓人,他们这些近身伺候的人简直是度日如年。
庄芦隐身体后靠,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那小乌龟病好了……那他是不是可以有所表示了?
之前那些迂回的“暗示”似乎效果不佳,送药材是事出有因。如今病好了,再用老法子,恐怕又会石沉大海。
他得想个办法,一个既能表达关心,又不显得过于刻意强势,甚至能投其所好,让那小家伙无法拒绝的办法。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了书案上那两只并排的木头乌龟上。尤其是那只粗糙的、新雕的,代表着藏海“真实”手艺和心意的乌龟。
机关……木头……
庄芦隐脑中灵光一闪!
他想起之前调查藏海时,卷宗里提到他时常去西市一家名为“巧夺天工”的老工匠铺子,向里面的老师傅请教,甚至帮忙打下手,关系似乎颇为融洽。
那老师傅姓吴,人称吴老匠,手艺精湛,尤其擅长微雕和复杂机括,在京城工匠圈里颇有名望,性子也有些执拗清高,等闲权贵都不放在眼里。
若是通过这吴老匠……
一个计划在庄芦隐心中迅速成型。这一次,他决定换一种方式。
又休养了两日,藏海自觉好了七八分,实在闷得发慌,便征得母亲同意,裹得严严实实地,去了西市那家“巧夺天工”铺子。一是散心,二是想向吴老匠请教几个关于“护器棚”自动感应机关的问题。
刚踏进铺子,那熟悉的、混合着木头、油漆和金属味道的气息扑面而来,让他精神一振。
吴老匠正戴着单片眼镜,趴在柜台后小心翼翼地修补一个紫檀木嵌螺钿的妆奁,见到他,抬了抬眼皮:“哟,小藏海?病好了?瞧着清减了些。”
“劳吴爷爷挂心,好多了。”藏海笑着凑过去,看他干活。
吴老匠手艺极稳,动作慢条斯理,一边修补一边随口问道:“前儿个,有个大主顾,送来一块料子,指明要做一个‘千机锁盒’,要求还挺高,既要外观古朴,内里机括又要足够精巧繁复,说是要用来存放重要私物。”
藏海来了兴趣:“千机锁盒?那可是考验真功夫的活儿!料子好吗?”
“料子倒是极好,是块难得的风沉木,木质坚硬,纹理也漂亮。” 吴老匠放下手中的工具,指了指墙角一块用软布盖着的木料。
藏海好奇地掀开一角,果然是块上佳的风沉木,色泽沉郁,触手温润,还带着淡淡的奇异木香。是制作高级机关盒的绝佳材料。
“这主顾倒是识货。” 藏海赞道,随即又有些疑惑,“不过,吴爷爷,您跟我提这个干嘛?” 这种级别的定制活计,通常都是老师傅的独门生意,不会轻易与他人说道。
吴老匠推了推鼻梁上的单片镜,语气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引导:“唉,老喽!这‘千机锁’的核心机括部分,涉及好些个异形齿轮和联动簧片,要求精度极高,我这老眼昏花的,一个人摆弄起来,实在有些力不从心……”
他顿了顿,看向藏海,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我记得……你小子之前不是琢磨过类似的联动结构吗?还画过几张草图?有没有兴趣过来给老头子搭把手?”
藏海的眼睛瞬间亮了!
千机锁盒!还是用风沉木制作!这对任何一个机关爱好者来说,都是难以抗拒的诱惑!更何况还能亲自参与核心机括的制作,向吴老匠这样的高手学习!
“真的吗?吴爷爷!我愿意!我当然愿意!” 他激动得差点跳起来,病后的虚弱都抛到了九霄云外。
“嗯,那就说定了。工钱嘛,不会少你的。” 吴老匠慢悠悠地说,眼底闪过一丝了然的笑意,“不过那主顾催得急,你得勤快着点,以后每日下午都过来吧。”
“没问题!”藏海满口答应,心思已经完全被那块风沉木和神秘的“千机锁盒”占据了。
他完全没有意识到,这块“天上掉下来的馅饼”,以及吴老匠恰到好处的“求助”,背后是否有一双无形的大手在悄然推动。
他只知道,他终于有了一件可以全心投入、忘却烦恼的正经事!而且,还能避开家中母亲和月奴逼他喝各种补药的过度关怀。
看着藏海兴奋雀跃、摩拳擦掌的模样,吴老匠低下头,继续修补他的妆奁,嘴角微不可察地弯了弯。
这差事,接得似乎也不赖。
而远在平津侯府的庄芦隐,在听到瞿蛟回报“藏海公子已欣然应允,每日下午会去吴氏工坊帮忙”的消息时,一直紧抿的唇角,终于勾起了一个清晰而愉悦的弧度。
投其所好,迂回接近。
这一次,他可算是找对路子了。
老鹰收敛了利爪,隐于云端,却巧妙地将小乌龟引向了他精心布置的、充满诱惑的“乐园”。
这场以“心悦”为名的狩猎,已然进入了需要更多耐心的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