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6、第 16 章 ...
-
自那日街头“偶遇”后,藏海发现,那场无形的“信息包围战”悄然改变了风向。
不再有路人甲、乙、丙在他耳边“无意”提及平津侯的文治武功、脾气火气。取而代之的,是一些更琐碎、更难以捉摸的信息碎片。
他去徐记买新出的枣泥糕,老板娘会一边打包一边笑眯眯地说:“藏海公子来得巧,这点心刚出炉,甜而不腻,最是养胃。听说侯爷……咳咳,听说这几日天干物燥,公子也要多注意身子。”
他去老工匠铺子请教一个榫卯问题,老师傅在解答之余,会捋着胡子貌似随意地提起:“这人年纪大了,就图个舒心。位高权重又如何?身边没个知冷知热的人,回到那深宅大院里,对着四壁灯烛,也难免孤清。唉……”
甚至有一次,他帮母亲去药铺抓一副安神方,坐堂的老大夫一边称药,一边摇头晃脑地念叨:“心神不宁,肝火郁结,此乃情志不舒之症。药石固然有效,然心病还须心药医。若有人能常伴左右,开解慰藉,胜似苦药十帖啊……”
说着,还有意无意地瞥了藏海一眼。
藏海起初听得莫名其妙,后来渐渐回过味来,只觉得哭笑不得。
庄芦隐这是改变策略了?从炫耀武力值、工作狂属性,变成了卖惨?暗示自己孤单、寂寞、缺人关心?
这画风转变也太突兀了吧!那位杀伐决断、能止小儿夜啼的平津侯爷,居然会采用如此婉转,甚至带着点可怜兮兮意味的迂回战术?
藏海心里五味杂陈。
一方面,他觉得这手段着实有些幼稚又好笑,与他心目中庄芦隐的形象严重不符。另一方面,这些话语像细细的藤蔓,不知不觉间缠绕上他的心,带来一种微妙的、难以言喻的触动。
他无法控制地去想象,那个男人独自坐在空旷威严的侯府书房里,对着摇曳的烛火,眉宇间或许真的会流露出一丝疲惫和孤寂?
这个念头让藏海感到一阵心烦意乱。他用力甩头,试图将这幅画面驱散。
那是权倾朝野的平津侯!他想要什么样的人没有?怎么会孤寂?这一定是他的新把戏!对,一定是!
可即便这样告诉自己,那些话语还是在他心里留下了痕迹。
---
平津侯府内,庄芦隐对自己新策略的效果,同样心里没底。
他听着瞿蛟汇报藏海听到那些“暗示”后的反应——多是愣神、不解,偶尔露出哭笑不得的表情——眉头拧得更紧了。
“他……就没点别的表示?比如,流露出一点同情?或者关切?”
侯爷的语气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期盼。让他直接说出“同情”二字,已是极其破格。
瞿蛟努力斟酌词句:“回侯爷,藏海公子心思单纯,或许……尚未领会其中深意?”他实在没法说,看藏海公子那表情,更像是觉得侯爷您有点莫名其妙。
庄芦隐烦躁地挥挥手让瞿蛟退下。他走到窗边,看着庭院中枝繁叶茂的古树,心中一阵郁结。
他活了四十多年,何曾如此迂回曲折地想要获取一个人的关注?还是用这种近乎于示弱的方式!这简直有损他平津侯的威名!
可一想到那小乌龟清澈又执拗的眼神,想到他那句“两情相悦”,他就觉得,那些直来直往的强势手段,似乎都行不通了。
难道真要他学着那些戏文里的酸腐书生,写些肉麻兮兮的诗句,或者捧着一束花站在蒯府门口?
庄芦隐光是想想那个画面,就一阵恶寒。不行!绝对不行!
可是,除此之外,他还能怎么做?难道就这么不痛不痒地“暗示”下去,直到地老天荒?
就在庄芦隐陷入前所未有的情感困境时,一个意外的机会,悄然降临。
这日,藏海在家中后院试验他的新作品——一个利用水力和齿轮联动,可以自动为小片药圃浇水的“霖雨器”。
他正全神贯注地调整着最后一个齿轮的角度,天色却毫无征兆地阴沉下来,紧接着,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砸落。
初夏的雷阵雨,来得又急又猛。
藏海惊呼一声,手忙脚乱地想把他那些宝贝木料和工具搬回屋里。然而雨势太大,他顾此失彼,很快就被淋得浑身湿透。
等他好不容易将大部分东西抢救进屋,自己也成了只名副其实的落汤鸡,头发黏在额前,单薄的夏衣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略显清瘦却匀称的身形。
他打了个喷嚏,觉得头有些沉,也没太在意,只觉得是淋雨后的正常反应。
他换了身干爽衣服,用布巾胡乱擦了擦头发,便又埋头去整理那些被雨水打湿的图纸。
到了晚间,不适感开始加剧,藏海喉咙干痛,浑身关节也酸软起来。
“让你下雨天还在外面瞎折腾!” 赵上弦摸了摸儿子滚烫的额头,又是心疼又是生气,连忙去煎驱寒的汤药。
藏海裹着被子,昏昏沉沉地躺在床上,只觉得身上一阵冷一阵热,脑袋里像是塞了一团浆糊。
他迷迷糊糊地想,要是他的“霖雨器”能控制雨量就好了……或者,有个能自动收放工具的棚子……
藏海生病的消息,几乎在他喝下第一碗苦药汤的同时,就被“恰好”路过蒯府后巷的侯府“眼线”,报到了庄芦隐那里。
“病了?” 庄芦隐正在批阅公文,闻言笔尖一顿,墨迹在宣纸上洇开一小团。“怎么回事?”
“回侯爷,据说是下午在院中调试机关,突遇大雨,淋湿后未能及时更衣,感染了风寒。”
庄芦隐的眉头瞬间锁死。下午那场雨他记得,又急又大。那小身板,怎么经得起这么淋?蒯家的人是怎么照顾的?!
一股无名火夹杂着强烈的担忧,瞬间涌上心头。他猛地站起身,在书房里踱了两步。
去看他?不行!太过突兀,也违背了承诺。那小乌龟肯定又会觉得他以势压人。
不去?可他烧得厉害吗?难受吗?吃药了吗?蒯家那个女医,医术到底行不行?
各种念头在庄芦隐脑中激烈交战。他从未如此刻这般,为了一个人的病痛而如此焦躁不安。
最终,担忧占据了上风。
他不能亲自去,但送点东西总可以吧?以……以答谢上次那只木鸟的名义?
对!就是这个理由!
庄芦隐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立刻对瞿蛟吩咐道:“去!把库里那支三百年的长白山老参找出来!还有,上次南边进贡的那些特效伤风丸,也拿一瓶!立刻送去蒯府!”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就说是本侯感念他上次所赠木鸟精巧,聊表谢意。让他安心养病。”最后四个字,他说得异常艰涩,仿佛带着千斤重量。
瞿蛟领命,心中暗叹:侯爷这理由找得真是欲盖弥彰。谁家答谢送老参和伤风丸?
---
蒯府这边,藏海刚被母亲逼着灌下一碗苦得他舌头发麻的药汁,正蔫蔫地缩在被子里,就听到前厅传来动静。
不一会儿,十三师兄观风端着一个沉甸甸的锦盒,表情古怪地走了进来。“稚奴,侯府又送东西来了。”
藏海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啊?又送什么?” 他现在脑子不清醒,一时没反应过来。
观风打开锦盒,里面赫然是一支品相极佳、须发皆全的老山参,旁边还有一个精致的小瓷瓶。
“说是感念你上次所赠木鸟精巧,特送来聊表谢意。让你安心养病。” 观风复述着瞿蛟的话,表情一言难尽。这答谢礼,是不是太“对症下药”了点?
藏海看着那支老参和药瓶,混沌的脑子慢慢转过弯来。
他下午刚淋雨生病,晚上侯府的“谢礼”就送到了,而且还是如此“贴心”的药材?
这世上哪有这么巧的事?!
只有一个解释——庄芦隐一直派人盯着他!连他生病都知道得一清二楚!
一股说不清是恼怒还是别的什么情绪涌上心头。他应该生气的,气那人无所不在的监视。
可看着那支显然价值不菲、关键时刻能救命的老人参,以及那瓶据说疗效极佳的特效药,他心底某个角落,又不可抑制地泛起一丝暖意?
那个人,是在用他笨拙又霸道的方式,表达着他的关心?
藏海心情复杂地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那冰凉的锦盒边缘。
药力的作用让他头脑昏沉,意志也变得薄弱。他闭上眼,脑海中浮现的,竟是庄芦隐那张冷硬的脸上,可能出现的、一丝丝担忧的神情?
“……替我……谢谢侯爷。” 他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鼻音,说完便又昏沉睡去。
观风看着师弟烧得通红的脸颊,又看看那盒珍贵的药材,摇了摇头,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
平津侯府内,庄芦隐得知药材已送到,稍稍松了口气,但心依旧悬着。
他在书房里坐立难安,公文一个字也看不进去。脑海里全是那小乌龟病恹恹躺在床上的模样。
他会不会嫌药苦不肯喝?会不会踢被子?热度退了吗?
各种担忧折磨着他。他第一次发现,原来牵挂一个人,是这般煎熬的滋味。
他走到窗前,望着蒯府的方向。夜色深沉,雨早已停了,只有檐角滴落的残雨,发出单调的“嗒、嗒”声,敲打在他焦灼的心上。
老鹰收起了利爪,盘旋在高空,看着自己在意的小乌龟生病难受,却只能隔着距离投下关怀,这种有力无处使的感觉,让他倍感挫败,又心甘情愿地品尝着这份陌生的牵肠挂肚。
这一夜,对两人而言,都格外漫长。
藏海在病痛的昏沉与陌生的暖意间辗转。
而庄芦隐,则在遥远的侯府里,彻夜未眠。
原来,心悦一人,便是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