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海漫漫]晚风沉醉时》小号子

5、第 5 章

　　电梯平稳上行，狭小的空间里，雪松的冷香与藏海身上淡淡的、干净的皂角气息交织。庄芦隐站在他身后半步，目光落在他微微翘起的一缕发梢上，那点不驯服的弧度，与此刻他安静挺拔的背影形成一种微妙的反差。

　　公寓的门是指纹锁，藏海侧身让开一点位置，语气自然：“庄先生，需要录入您的指纹吗？”

　　这话问得太过理所当然，仿佛他们本就是该共享私人空间的亲密关系。庄芦隐眸色微深，看着青年在廊灯下显得格外清澈的眼眸，那里面的坦然几乎要让他怀疑是不是自己心思龌龊。

　　“不必。”他声音低沉，带着惯有的疏离。

　　藏海似乎并不意外，笑了笑，指尖按上门锁。“嘀”的一声轻响，门开了。

　　室内并非庄芦隐预想的冷清样板间。客厅宽敞，视野极佳，整面落地窗外是璀璨的城市夜景。但吸引庄芦隐目光的，是角落里随意放置的几卷未完全展开的建筑图纸，书架上层叠的专业书籍间夹杂着几本漫画，沙发上扔着一个柔软的、看起来经常被抱在怀里的抱枕。生活气息扑面而来，带着藏海独特的印记——学术的严谨与未褪的少年气交织。

　　“庄先生，您先坐。”藏海脱下西装外套，随手搭在沙发扶手上，里面那件白衬衫更清晰地勾勒出他清瘦的腰线，“我很快就好。”

　　他走向开放式厨房旁边的茶台，动作熟练地烧水、温杯、取茶。庄芦隐没有坐下，他踱步到落地窗前，看着脚下流动的车河，心里那点被算计的不快，在此刻静谧的、充满藏海个人气息的空间里，奇异地沉淀下来，转化成一种更复杂的探究欲。

　　水沸的轻鸣响起。庄芦隐转过身，靠在窗边，看着藏海泡茶。

　　青年低垂着眼睫，专注于手中的茶具，修长的手指稳定地执壶，水流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冲入白瓷盖碗，激起茶香。他的动作有一种行云流水般的雅致，显然深得蒯铎教授的真传。暖黄的灯光打在他侧脸上，柔和了轮廓，让他看起来很乖。

　　但庄芦隐知道，这只是假象。

　　“庄先生，请。”藏海端着两杯茶走过来，将其中一杯放在庄芦隐面前的茶几上。他自己则捧着另一杯，在旁边的单人沙发坐下，蜷起腿，像个放松下来的猫。

　　庄芦隐走过去，坐下，端起茶杯。茶汤清亮，香气清幽，是上好的龙井。他品了一口，口感醇和，回甘清甜。他不懂茶，但也知道这手艺绝非“还不错”那么简单。

　　“很好。”他给出评价。

　　藏海弯起眼睛，小口啜着自己的茶，满足地眯了眯眼，那神态让庄芦隐无端想起月奴吃到糖果的样子。

　　“庄先生，”藏海放下茶杯，忽然望过来，眼神在灯光下显得格外专注，“今天的酒会，我没有给您丢脸吧？”

　　他问得直接，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求肯定的意味。仿佛他之前所有的完美表现，最终目的只是为了换取这一句评价。

　　庄芦隐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他看着藏海，青年眼底清澈，映着顶灯细碎的光，看不出丝毫作伪的痕迹。

　　“没有。”他回答，声音平稳，“你做得很好。”

　　藏海脸上的笑容加深了些，像是终于松了口气，整个人更松弛地陷进沙发里。“那就好。”他轻声说，然后打了个小小的哈欠，眼尾沁出一点生理性的水光，“其实挺累的，要记好多东西。”

　　他又露出了那种符合年龄的、带着点依赖和抱怨的真实。庄芦隐发现，自己似乎无法抗拒藏海这种在“游刃有余”和“真实脆弱”间无缝切换的模式。每一次切换，都像在他心防上轻轻敲开一道缝隙。

　　“不喜欢可以不去。”庄芦隐听见自己说。这话脱口而出，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察觉的纵容。

　　藏海却摇了摇头，眼神认真起来：“不，我想去。”他顿了顿，声音轻了些，却格外清晰，“我想能站在你身边，不只是名义上的。”

　　空气仿佛因这句话而凝滞。窗外的城市喧嚣被隔绝，只剩下茶香袅袅，和两人之间无声流动的暗涌。

　　庄芦隐凝视着他，试图从他眼中找出算计和野心，却只看到一片坦荡的、近乎固执的真诚。这种真诚，比任何精心设计的诱惑都更具冲击力。

　　他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雪松的气息瞬间变得浓郁，带着压迫感。

　　“藏海，”他叫他的名字，低沉的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回荡，“你究竟想要什么？”

　　这是他第一次如此直接地发问，剥去了所有“庄先生”和“小先生”的客套，直指核心。

　　藏海似乎被他突然的靠近和直白的问题惊了一下，睫毛轻轻颤动，捧着茶杯的指尖微微用力，指节泛白。但他没有退缩，反而抬起眼，直直地迎上庄芦隐审视的目光。

　　他的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漫上红晕，一路蔓延到脖颈，没入衬衫领口。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被一种更坚定的情绪取代。

　　“我……”他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发紧，带着年轻人特有的、不管不顾的勇气，“我想要的，从一开始就很清楚。”

　　他的目光落在庄芦隐的脸上，带着灼人的温度，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是你。”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

　　茶香氤氲，窗外城市的灯火成了模糊的背景。庄芦隐看着眼前这个青年，看着他泛红的耳根，看着他清澈眼底毫不掩饰的爱慕与决心，感觉自己构建了四十多年的、坚固无比的世界，被这两个字轻轻撬开了一道裂痕。

　　原来，那看似精心的算计，那步步为营的靠近，那所有的“得体”与“乖巧”，包裹着的，是这样一颗纯粹而滚烫的真心。

　　他以为自己是垂钓者，或者是那个看穿饵料的鱼。

　　直到此刻，他才明白，藏海从未放下过鱼钩。他只是捧着一颗真心，小心翼翼地，一步步走到他面前，问他：你要不要？

　　庄芦隐沉默了许久。久到藏海眼底的勇气渐渐被不安取代，捧着茶杯的手指微微发抖。

　　终于，庄芦隐动了。他伸出手，没有去碰藏海，而是端起了自己那杯已经微凉的茶，一饮而尽。动作间，带着一种下定决心的利落。

　　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因为他的动作而微微僵住的藏海，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沉稳，却似乎又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茶凉了。”他说，“下次，泡浓一点。”

　　说完，他转身，走向门口。

　　藏海怔怔地看着他的背影，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走到门口，庄芦隐停下脚步，没有回头，声音清晰地传来：“明天早上八点，司机来接你。陪我去个地方。”

　　然后，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被轻轻带上，公寓里只剩下藏海一个人，和空气中尚未散尽的雪松气息。

　　藏海缓缓低下头，看着自己杯中残余的、已经冷掉的茶汤，半晌，突然把发烫的脸埋进了膝盖上的抱枕里，闷闷地笑出了声，肩膀微微耸动。

　　他说……下次。

　　他没有拒绝。

　　窗外的天色，已隐隐透出破晓的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