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海漫漫]晚风沉醉时》小号子

4、第 4 章

　　回程的宾利车内，空气仿佛凝固了。庄芦隐膝上放着那盒粗糙却沉重的小饼干，指尖无意识地在丝绒座椅上敲击。这是他思考时惯有的动作，但今天，节奏有些紊乱。

　　藏海安静地坐在另一侧，目光落在窗外飞逝的街景上，侧脸线条柔和，仿佛刚才在蒯家那个四两拨千斤、悄然改写关系定义的人不是他。

　　雪松的清冷香气依旧若有若无地萦绕在鼻尖，与庄芦隐自己身上那款定制香氛几乎如出一辙。这绝非巧合。庄芦隐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藏海对他的了解，可能远比他以为的要多得多。这种认知带来一丝被冒犯的愠怒，但更多的，是一种棋逢对手的、隐秘的兴奋感。

　　他习惯了掌控，习惯了他人在他面前透明如纸。而藏海，像一本装帧精美却用密码写就的书，引人探究。

　　“明天晚上，”庄芦隐忽然开口，打破了沉寂，声音比平时更低沉几分，“有个商业酒会，你陪我出席。”这不是商量，是通知。是他重新夺回主导权的试探。

　　藏海转过头，脸上没有意外，也没有被命令的不悦，只是微微歪头，眼神清澈：“需要我准备什么吗？或者，庄先生希望我以什么样的形象出现？”

　　他问得直接，将选择权抛了回来。是做一个安静的花瓶，还是一个得体的伴侣？庄芦隐忽然发现，自己竟然无法立刻给出答案。

　　“得体即可。”他最终给出了一个模糊的界限。

　　“好的。”藏海应下，随即拿出手机，指尖在屏幕上轻点了几下，然后递到庄芦隐面前，“那这套可以吗？颜色不会太跳脱，款式也简洁。”

　　屏幕上是一套深蓝色暗格纹西装，搭配白色衬衫，没有领带，只有一枚造型简洁的银色胸针。庄芦隐认出那是某个以低调和质感著称的高奢品牌当季新款，价格不菲，但更让他心惊的是，这套搭配的风格……与他衣帽间里好几套常穿的西装，惊人地相似。那枚胸针的款式，也与他收藏的一枚古董袖扣属于同系列。

　　他抬眸，深深看了藏海一眼。青年眼神坦然，仿佛只是随意挑选了一套合乎场合的着装。

　　“可以。”庄芦隐压下心头的波澜，语气平淡。

　　第二天傍晚，七点整。

　　藏海从公寓楼里走出来时，庄芦隐正靠在车边等候。当他看到那个身影时，呼吸几不可查地一滞。

　　藏海穿着那套深蓝色西装，剪裁合体，将他修长挺拔的身形勾勒无遗。白色衬衫领口解开一颗扣子，露出线条优美的锁骨。那枚银色胸针别在领口，在暮色中泛着冷冽的光。他脸上干净清爽，眉眼在夜色和正装的衬托下，褪去了最后一丝学生气，整个人像一颗被打磨过的蓝宝石，沉静，剔透，却散发着不容忽视的光芒。

　　更让庄芦隐心惊的是，藏海此刻的气质——那份从容镇定，那份介于青涩与成熟之间的独特韵味，竟与他年轻时在类似场合努力营造的状态，有几分神似。这不是简单的模仿，更像是一种……隔空的共鸣。

　　“庄先生。”藏海走到他面前，微微一笑，雪松的气息比昨日更明显了些。

　　庄芦隐没有说话，只是拉开了后座车门。

　　酒会设在市中心顶级酒店的宴会厅，衣香鬓影，觥筹交错。庄芦隐一入场，便成为焦点。而他身边气质出众、面容精致的藏海，自然也吸引了无数探究的目光。

　　庄芦隐习惯性地进入工作状态，与各路人士寒暄、交换信息。他刻意没有过多介绍藏海，想看看他会如何自处。

　　然而，藏海的表现再次超出了他的预期。

　　他没有亦步亦趋，也没有怯场躲闪。他安静地跟在庄芦隐身侧半步的距离，在庄芦隐与人交谈时，他会微微侧身，目光落在交谈对象的脸上，做出倾听的姿态，唇角带着浅淡而得体的微笑。当有人将话题引向他时，他能用几句简洁而不失分寸的话应对，既不抢风头，也不会让场面冷落。

　　他甚至能在一个地产大亨炫耀自家新楼盘采用的“新中式”设计时，恰到好处地接上一句关于某处宋代建筑斗拱结构的精妙之处，用词专业而不卖弄，引得那位大亨连连称奇，看庄芦隐的眼神都多了几分“难怪”的意味。

　　庄芦隐面上不显，心里却再次掀起了波澜。藏海的表现，完美得不像一个二十岁的年轻人。他像一件被精心调试过的乐器，精准地在他需要的时候，发出最和谐的音符。

　　中途，庄芦隐被一位重要的海外合作商拉住详谈。他示意藏海可以去休息区等他。

　　藏海点点头，走向角落的沙发。他并没有坐下，而是站在落地窗前，看着窗外的城市夜景。背影挺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孤独。

　　一位自诩风流的世家子弟端着酒杯凑了过去，试图搭讪。

　　庄芦隐虽然在与人交谈，但余光一直留意着那边。他看到藏海侧过身，对那人说了句什么，态度疏离而不失礼貌。那世家子弟脸上的笑容僵了僵，悻悻地走开了。

　　庄芦隐结束谈话，走了过去。

　　“累了？”他问，声音是自己都未察觉的放缓。

　　藏海转过身，脸上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疲惫，摇了摇头：“还好。”他顿了顿，看向庄芦隐，眼神里带着一丝依赖，“只是有点不习惯这么多人。”

　　这一刻，他收敛了所有在社交场上的游刃有余，露出了符合他年龄的、些许脆弱的真实。这种真实的流露，比刚才完美的表现，更具杀伤力。

　　庄芦隐看着他被水晶灯映照得清晰干净的眉眼，心头那点因为被“算计”而产生的不快，忽然就散了大半。

　　“走吧。”他说，“差不多了。”

　　回去的车上，藏海似乎真的累了，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长睫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车内很安静，只有他清浅的呼吸声。

　　庄芦隐看着他安静的睡颜，脑海里却反复回放着他在酒会上从容应对的样子，在窗前疏离拒绝搭讪的样子，以及最后那带着依赖说“不习惯”的样子。哪一个才是真实的他？或者，都是？

　　他发现，自己开始真正地对这个“小先生”产生了浓厚的、超出协议范围的好奇。

　　车子停在公寓楼下。藏海醒了过来，眼神还有些朦胧。

　　“庄先生，要上去喝杯茶吗？”他揉了揉眼睛，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发出一个模糊的邀请，“我泡茶的手艺，爸爸说还不错。”

　　这是一个比“一起选礼物”更进一步的信号。踏入私人空间，意味着关系的某种实质性改变。

　　庄芦隐看着他那双因为困倦而显得更加柔软无害的眼睛，和他微微敞开的衬衫领口，喉结滚动了一下。

　　理智告诉他应该拒绝，保持距离。

　　但……

　　“好。”他听见自己的声音说。

　　藏海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像是投入石子的湖面，漾开浅浅的涟漪。他推开车门，脚步似乎都轻快了些。

　　庄芦隐跟在他身后，看着他纤细的背影，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认识到——这张由温柔和心机构成的网，他或许，并不想挣脱。他甚至开始期待，下一步，这位年轻的垂钓者，又会拿出怎样的饵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