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海漫漫]晚风沉醉时》小号子

3、第 3 章

　　第二天上午，黑色宾利准时出现在楼下。藏海拉开车门时，庄芦隐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片刻。青年今天穿了件烟灰色的羊绒衫，衬得肤色愈发白皙，少了几分昨日的学生气，多了几分沉静。

　　“庄先生，早。”藏海坐进来，带来一阵清冽的雪松气息，与昨日甜暖的柑橘香截然不同。

　　庄芦隐几不可查地蹙了下眉。这香气与他惯用的那款私人调香颇为相似。

　　“早。”他收回目光，语气平淡，却在藏海坐稳的瞬间，将一个深蓝色的丝绒礼盒递了过去，“看看是否合适。”

　　藏海眼中闪过一丝恰到好处的惊讶，接过盒子打开。里面是三件礼物：一支品相极佳的古董绘图笔，一套限量版的手术器械模型，以及一个最新款的智能电子天文望远镜。分别对应他的父亲、母亲和妹妹。

　　这份礼单精准得可怕，显然做过极其详尽的背调，且价值不菲，充分彰显了庄芦隐的财力和控制欲。

　　藏海拿起那支绘图笔，指尖在温润的木质笔杆上轻轻摩挲，抬眼看向庄芦隐，眼尾微弯：“庄先生费心了。爸爸一定会很喜欢。”他顿了顿，声音放轻了些，带着点不易察觉的亲昵，“不过，下次我们可以一起去选吗？妈妈更喜欢有手作痕迹的模型，月奴那个小迷糊，操作太复杂的仪器反而会让她有挫败感。”

　　他没有拒绝，甚至表达了感谢，却用一种温和而坚定的方式，在庄芦隐划定的“交易”边界上，轻轻推开了一道缝隙，试图将“庄芦隐的单方面赠予”变成“我们共同的心意”。

　　庄芦隐看着他，青年眼里的光干净又直接，没有谄媚，也没有畏惧，只有一种纯粹的、想要“一起做点什么”的期待。这种期待，在他预设的、泾渭分明的协议关系里，显得格外突兀。

　　“……随你。”他最终只是淡淡回了两个字，移开了视线。

　　车子驶向市郊蒯铎的住处。下车时，藏海很自然地抱着那个深蓝色礼盒，站在庄芦隐身侧。

　　来开门的是月奴，小姑娘看到庄芦隐还是有些怯生生的，小声叫了句“庄叔叔”，就躲到藏海身后。

　　“月奴，看，这是庄叔叔和你一起给你选的礼物。”藏海蹲下身，将那个天文望远镜盒子递过去，语气温柔地强调了“一起”。

　　月奴眼睛一亮，小心翼翼地接过，抬头飞快地瞄了庄芦隐一眼，小声说：“谢谢庄叔叔。”

　　庄芦隐看着这一幕，心里那种怪异的感觉又浮现出来。藏海正在用一种他无法阻止的方式，将他拉入那个他原本只想远观的家庭图景里。

　　蒯铎教授从工作室出来，看到他们，点了点头，目光落在藏海捧着的礼盒上。

　　“爸，这是我和芦隐给您挑的礼物。”藏海上前，将礼盒递给父亲，语气自然地将庄芦隐纳入了“我们”的范畴，甚至直接省略了姓氏。

　　蒯铎拿出那支绘图笔，仔细看了看，眼中露出赞赏，他看向庄芦隐，语气平和：“芦隐有心了。”

　　这一次，庄芦隐清晰地感觉到，那句“芦隐”以及话语里隐含的将他视为“自己人”的意味，是身边这个年轻人不动声色为他铺就的台阶。

　　午餐时，气氛不再像庄芦隐预想的那般疏离。藏海熟练地在父亲的专业领域和妹妹的童言稚语间切换，偶尔会自然地转过头，轻声向庄芦隐解释一两个专业术语，或是将某道他多夹了一筷子的菜挪得近些。这些细微的举动，体贴得不着痕迹，却像温水煮蛙，一点点消融着庄芦隐刻意筑起的防线。

　　他甚至发现，自己竟然在蒯铎问及一个商业地产结构与古建筑承重原理的关联时，认真地思考并参与了讨论。

　　离开时，月奴抱着一盒自己烤的饼干，犹豫了一下，还是塞进了庄芦隐手里：“庄叔叔，给你吃。”

　　回程的车里，庄芦隐看着膝上那盒形状歪扭、却满载着笨拙善意的小饼干，第一次感到有些无所适从。

　　藏海安静地坐在一旁，望着窗外。

　　“今天，”庄芦隐忽然开口，声音在安静的车厢里显得有些低沉，“谢谢。”

　　藏海转过头，眼中带着些许疑惑。

　　“礼物的事。”庄芦隐补充道，视线仍落在饼干盒上。他指的是藏海在家人面前，始终将他置于“共同”位置的做法。

　　藏海看着他略显紧绷的侧脸，嘴角轻轻弯了一下，随即又恢复如常。

　　“不客气，庄先生。”他轻声说，语气里带着一种庄芦隐无法解读的温柔，“这是我们‘一起’的第一步，不是吗？”

　　庄芦隐握着手杖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忽然意识到，这场他自以为掌控一切的“交易”，从藏海带着那与他相似的雪松香气坐进车里开始，或许就已经偏离了轨道。他面对的，根本不是一个等待他施舍或定义的年轻伴侣，而是一个耐心十足的布局者，正用温柔织就一张网，等着他这条自以为精明的大鱼，心甘情愿地游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