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海漫漫]关山月》小号子

9、第 9 章

　　庄芦隐一去便是两日。

　　边境的军报似乎颇为棘手，他坐镇兵部，调兵遣将，处理得雷厉风行。然而，即便在军务最繁忙的间隙，藏海那张苍白脆弱的脸，以及那双带着水光依赖望着他的眼眸，总会不受控制地浮现，搅得他心神不宁。他派了亲信每日往返质子宫询问病情，得知热度已退，汤药也按时服用，才略略安心。

　　第三日午后，军情稍缓，庄芦隐立刻策马回城，直奔质子宫。他风尘仆仆，铠甲未卸，眉宇间还带着未散的肃杀之气。

　　然而，踏入质子宫，迎接他的并非预想中病愈后稍显精神的藏海，而是一种更加凝滞压抑的气氛。宫人们噤若寒蝉，管事迎上来，脸色也有些惶惶。

　　“怎么回事？”庄芦隐心头一沉，厉声问道。

　　“回、回侯爷……”管事噗通跪下，“王子殿下他……他今日精神本好些了，用了些清粥，谁知、谁知礼部来了两位大人，说是循例问话，了解冬夏风土，可问着问着，话头就有些……有些不太对劲，像是在盘问殿下与冬夏旧部的联系……殿下当时脸色就白了，强撑着应对了几句，等人一走，就……就吐了……”

　　“吐了？！”庄芦隐声音陡然拔高，周身杀气瞬间迸发，吓得管事几乎瘫软在地。

　　他几步冲进内室，只见藏海蜷缩在床榻里侧，背对着门口，单薄的肩膀微微颤抖，地上还有未完全清理干净的污渍痕迹，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酸味和药味。

　　“藏海！”庄芦隐心口像是被重锤击中，又疼又怒。他快步走到床边，伸手想碰他，又怕惊扰了他。

　　听到他的声音，藏海的身体僵了一下，缓缓转过身来。

　　只一眼，庄芦隐的怒火便直冲顶门心！

　　那张脸比前两日更加苍白，毫无血色，唇瓣被咬得几乎出血，眼眶通红，显然是狠狠哭过，此刻还盈满了未散的惊惧与委屈。他看到庄芦隐，泪水瞬间涌了上来，却死死咬着唇，不让它们落下，那强忍泪意、脆弱又倔强的模样，比任何嚎啕大哭都更让庄芦隐心痛如绞。

　　“他们……他们问我……”藏海的声音破碎不堪，带着剧烈的颤抖，“问我可知晓阿塔部首领的行踪……问我母皇近来可有密信……侯爷，我、我不知道……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我只是个没用的质子，母皇她们……她们不会告诉我这些的……”

　　他语无伦次，像是受惊过度的小兽，终于看到了可以依赖的对象，所有的恐惧和委屈在这一刻决堤。

　　庄芦隐再也忍不住，一把将他捞进怀里，紧紧抱住。那身体冰凉，还在不住地发抖。庄芦隐只觉得自己的心脏也跟着一起抽搐起来。

　　“混账东西！”他咬牙切齿，怒火既是冲着那些不懂分寸的礼部官员，也是冲着自己。他明明知道这质子宫并非铜墙铁壁，明明知道朝中有人对冬夏心怀警惕，却还是疏于防范，让他病中受此惊吓和折辱！

　　“别怕，有本侯在。”他收紧手臂，声音低沉而坚定，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谁也不能再这样欺辱你。”

　　藏海的脸埋在他坚硬的铠甲上，冰凉的金属硌得皮肤生疼，但他没有丝毫挣扎，反而伸出手，紧紧抓住了庄芦隐背后的披风，指节用力到泛白。他压抑的、细碎的呜咽声闷闷地传来，像小刀子一样凌迟着庄芦隐的理智。

　　“我不知道……他们是不是觉得我不安分……是不是要抓我的错处……”藏海在他怀里断断续续地哭诉，声音充满了无助和恐慌，“侯爷，我害怕……我怕哪天就……”

　　“不会！”庄芦隐斩钉截铁地打断他，他捧起藏海泪痕斑驳的脸，逼视着他盈满水汽的眼睛，一字一句道，“只要本侯在一日，就无人能动你分毫！礼部那边，本侯自会去料理！你安心养病，再不必理会这些！”

　　这一刻，什么君臣本分，什么两国邦交，都被他抛到了脑后。他只知道，怀里这个人，他护定了！谁敢让他受委屈，就是与他庄芦隐为敌！

　　藏海仰头看着他，泪水不断滚落，那眼神却仿佛因他这句承诺而一点点亮了起来，像是溺水之人终于抓住了浮木。他轻轻点了点头，将脸重新埋进庄芦隐的颈窝，依赖地蹭了蹭，哽咽道：“……信侯爷。”

　　庄芦隐感受着颈间温热的湿意和那全然的信赖，心中那股暴戾的怒火奇异地被一种更加深沉、更加决绝的情绪所取代。

　　他轻轻拍着藏海的背，像安抚受惊的孩子，眼神却锐利如鹰隼，望向门外。

　　看来，他需要让某些人清楚地知道，这质子宫，是他平津侯庄芦隐划下的地盘。他的人，轮不到别人来敲打试探。

　　风已起于青萍之末。庄芦隐这匹大雍的烈马，正被怀中这看似柔弱的缰绳，牵引着，偏离了他原本坚守的坦途官道。而藏海，在他看不见的角度，唇角勾起了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

　　恐惧的种子已经种下，依赖的藤蔓已然缠绕。接下来，该让这匹烈马，为了庇护他这朵娇花，去踏碎那些来自朝堂的荆棘蒺藜了。